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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父权角色、家庭叙事、货币关系与代际媒介冲突出发,评论五个春晚小品的文本结构。

以下评论关注小品作为一种文艺形式的文本内容与结构,不涉及对演员、编剧等的评价。

第一个小品看似是在消解前现代的霸道不讲理的爹味、倡导一种现代社会的多元包容,其实是用新的一线城市式的赛博资本爹,换下了乡愁式的单位宗法爹。而儿子对不在场领导的逢迎,也表示了两种爹之间对于男女劳动者压迫一面的连续性。

而调整这两种爹之间不可弥合的矛盾的“缝合点”,是小品里的儿媳角色,用她的贤惠(标志是怀上孩子)中和了两者的矛盾。第一个小品的结构精髓就是两个爹的权力迭代,通过女性角色完美的儿媳/贤妻/良母的性别角色表演=中介,实现了和平演变。

第二个小品用感情来抵抗不可避免产生的货币债务关系,后者对现代社会的各种缓冲装置(家庭、亲友同学等)构成了威胁(为了当老赖,假离婚,倒是暴露了婚姻制度在现代法律系统中的经济契约实质地位),最后收束的太唐突。 人的社会关系在现代社会愈发地收束到经济维度,经济消费力成为了唯一的真实力量(婚姻话语的“神圣性”都无法成为抵抗这个逻辑扩张的依据=墙壁)。而在这种庸俗的经济决定论之中,人们往往又诉求一种伪超越性的幻象,经常表现为恋爱至上主义,比如大小姐和寒门书生私奔之类的浪漫传。但这个小品的糟糕是,至少在制造幻象的层面上也非常的无力,给的理由是一种很难引起共鸣的往日同窗友谊=《朋友》磁带,强度比较弱。

第三个小品,典中典之婆媳关系。这个婆媳关系里没有设置一个在场的爹,不知道他爹是去世了还是离婚了。这点很值得留意,婆婆被设置为一个发展“黄昏恋”的情况,这点也应该联系到丈夫开头的长时间离场,但他留下了一个关键的立场,安慰他妈时,“哎,她就那样!”、安慰她妻子时,“哎,她就那样!”这种自指涉的说法相互暗示出这个丈夫不管是对妻子还是妈妈,他都把对方当成无法说理的对象,也就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女性形象,对于无法讲理的对象及其相互之间的“家务事”,主观上认为无法讲理解决的丈夫就退场了,让婆媳吵去。 对于婆媳的矛盾,这个丈夫后面回来问两个人的想法,然后他仍然不表明自己的真实看法(谁对谁错),而是引入一个张叔叔及其儿子;没有原生的、“理所当然”有权威调解一切的爹〔一家之主〕,其实有这个东西在场发挥作用的话,大概就不会有这一系列矛盾。而张叔来了,张叔是个痴愚的石头般的形象,他通过他儿子表达意思,是个比较无力的有趣形象。那么总之这个婆媳之间的矛盾实质是什么,就是大爹死了之后(前现代的家长制衰落),两个世代的小叙事之间无法调和交流,一个是抖音新媒体世代,一个是广场舞世代(尽管她们都用抖音,但这就跟空气一样,并不代表在抖音的平台上的叙事都同质化,而是一般俗称信息茧房或岛宇宙的形态),这一点经由婆婆的“维护人设”论揭示出来,大家都有需要维护的“前台”人设,婆婆本来有个广场舞/张叔面前的人设,结果她觉得被媳妇的短视频在社交网络里的传播给打碎了。人设就是角色,角色就是某个叙事里被承认的角色。 两种异质性的叙事=岛宇宙撞在一起,必然引发冲突,不然人的角色人设崩塌就是社会性死亡了,这一点男女老少都一样。而矛盾的解决,在于经由张叔这个略显痴愚、同时又展示自己真理一面的话语位置,婆婆发现自己的角色=人设并没有因为抖音短视频的话语叙述而崩塌,反而以一种误认真理的形式得到了自己喜欢的小他者(张叔)的承认,两种本来相互冲突的交流网络在张叔这个节点上短路了,融为一体。总的来说,这个婆媳关系里,儿媳的形象是非常危险的妖魔化的抖友(低级黑了玩短视频新媒体的所有人,却放在婆媳关系的议题里),她基本上发挥了网暴婆婆的功能,而她的狡辩其实很无力(坚持强调我有我的意义网络、老年人你不懂冲浪不够宽容!她不肯承认尊重婆婆也有独立的话语系统和价值),还好后面有个张叔冒了出来给她台阶下,不然这个婆媳矛盾将在世俗伦理的意义上无法得到哪怕是虚假的和解。 总的来说,这个婆媳关系的和解非常虚假,过程中既有对婆婆=上一代女性/母亲的不尊重,也有对本世代新兴职业女性/年轻抖音世代的恶意扭曲。但这个小品的侵凌性看似少了点,这是用结局婆婆融入到新世代抖音话语网络为代价的(老年人,学会上网冲浪、接受多元价值!),而这种融入背后的(尤其对于婆婆而言的)暴力性,消解在了婆婆的黄昏恋的伪超越性里。婆婆几处拿自己身体体重作为自虐梗,也很无语。丈夫兼儿子全程不发表任何实质的立场,因为他要等待张叔出场给一个情感性的台阶下,而不需要辩经对错。

第四个小品水平属于矮子里拔高,还算不错。主题也是典中典之用感情来消解货币金钱的力量。本来和谐一派的亲友关系,随着金钱力量的丧失,都面临着动摇的危机。随之动摇的还有大哥大的父性权威。而想要维持摇摇欲坠的父性权威,还是得卖车填补金钱的漏洞,而不是想到其他的联合团结劳动者的非资本利润逻辑之力量。最后经典反转,其实亲友关系是可以超越金钱关系的,乐。这种虚伪的胜利作为症候,只能暴露出其实金钱才是日常中的最终赢家、贫贱亲友百事哀的事实。

第五个小品首先值得关注的是,这对夫妻之间的矛盾,来自本真家庭领域的衰落(双方都认为对方没有“顾家”、不关心重视对方,表现为婚姻这个确认真爱永恒的仪式迟迟没有解决)而这个家庭领域的衰落,却引起了大爹=院长的高度关注(院长在电话里表示他早就知道这对夫妻关系有问题啦,指示主任小爹赶紧调解),为什么捏? 因为家庭的衰落与解体,会导致作为有机体的社会共同体的衰落与解体(如果真离婚了,“老人谁照顾的,孩子谁接送的,家务活谁做的?”——如果这些没人做,首先丈夫作为丈夫就工作效率会下降,其次是社会整体没法再生产人口了——医院也会机能下降)所以“院长”很急,速速要求调节矛盾,让家庭重新恢复机能。 但是话又说回来,家庭领域的衰落,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片里给了个无法指责的理由,为人民服务太忙了!顾大家、小家顾不上!这下让观众没法指责夫妻两人里任何一人的人品,从而两人的关系产生裂痕,既不是因为道德伦理败坏解体(昼颜式出轨没有发生),也不是因为无良企业996(没写夫妻是中心城市互联网企业程序员,背景是一个公益色彩的医院),而是因为两人都非常无私!所以这种关系破裂就只是一种偶然性,一种无中生有的机械降神(几次婚礼都撞上出差,忒偶然了),很快就被收束回去了。因为本来也没有合乎情理的现实逻辑。

这里表现了剧作的软弱无力,如果真想通过揭露婚姻家庭不稳定性(离婚率上升)的最大根源,那它可以写两人里有人真的出轨了=后现代欲望战胜现代性道德,或者写无良企业家压榨劳动者导致家庭婚姻失去活力,但是这些都没有,所以剧作在它想要达到的维护现代性婚姻家庭的目的上说服力很低,因为没有触及和尝试解答真实现实里的有力问题。 矛盾由两人无私的、太无私的而产生(不顾家),矛盾也由两人继续无私的、太无私的而解决(诉诸为对方牺牲自己,赌上生命换取真爱永恒)反正真爱永恒就完事了!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不管是吵架的前期,还是和解的后期,妻子这一边主导负责“家务事”是被默认的、是一种应该遵循的美德。这揭示了虽然女性同时在公共领域打拼经济、承担医院护士医生等社会公共性职业,但同时家庭领域的事务往往仍然由女性无偿地、无辩护地(也就是其被认为天然地更适合)负责,这个价值观在这个小品里仍然被默认是毋庸置疑的。 “主妇居家崇拜”的思潮如今暗潮涌动,不论是作为一种旧式的宗法式美德,还是一种貌似自由选择的“职业家庭主妇”的中产阶层布尔乔亚新时尚,前者唠多了,后者是新出现的极其令人不安的现象,要牢记“妇女能顶半边天”的赤色历史遗产,不放弃在社会公共领域参与打拼经济、进行公共性建设,不应该退回家庭领域。

也别说众口难调,要尊重又红又专是没问题的,不如直接重播【东方红】史诗歌舞剧,我觉得大家反而还挺喜欢的,《松花江上》《黄河大合唱》《团结就是力量》《抗大校歌》《东方红》《跨过鸭绿江》《歌唱祖国》《国际歌》《唱支山歌给党听》不挺好的么,男女老少皆宜,又么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说教和性别歧视。 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哔哩哔哩,尤其下半场真的挺好看,金曲串烧,算是延安文艺座谈会的道成肉身,早该看看学学了。

参考阅读:

《遭遇“视差之见”:齐泽克与文化研究》,戴宇辰,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柄谷行人,中央编译出版社。

《零零年代的想象力》,宇野常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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