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举办日常系动画相关活动的想法，最早大概是在2013年秋天的文学フリマ（文学自由市场）会场提出的。当时与活动嘉宾noirse氏（@noirse）闲聊时，讨论了能否租借东京某放映空间‘visualab’，举办类似动画讨论会（Tōk）的活动。那次谈话并未有具体进展，但之后通过Twitter上的交流，联系了评论系同人志《セカンドアフター》（Second After）的主编志津A氏（@ashizu），并邀请了S治氏（@esuji）参与，策划了一场回顾日常系动画的研讨会。
就这样，2014年3月，在visualab举办了《日常系动画的软核》。研讨会当天的详情已在togetter上整理1，欲知详情请参考该链接。在这篇后记中，我想从为何要策划日常系动画活动这一初衷和动机出发，整理近年来“后日常系动画”相关的情况。需要说明的是，由于研讨会及评论集主要围绕京都动画（Kyoto Animation）探讨了日常系动画的变迁，因此本文将从稍有不同的视角，尝试构建后日常系动画的故事＝历史。
日常系动画的软核是什么？
本次研讨会的目的，正如标题《日常系动画的软核》所示，在于挖掘日常系动画那“易碎的核（软核）”。这是因为，近年来支撑日常系动画的社会、经济、技术条件发生了变化，其脆弱的内核似乎正受到威胁。
那么，日常系动画的软核究竟是什么？简而言之，它是一种“在平凡的日常中发现光辉”的价值观。2。
这种价值观在日常系动画中被发掘出来，几乎无需赘述。以近年的例子为例，2013年7月至9月播出的日常系动画《黄金拼图》（Kin-iro Mosaic）片头曲《Your Voice》中，开篇便唱道：
直到那一刻。
我们都只是。
嬉戏玩闹着享受彼此相伴的时光。
直到那一刻 我们才发现 最平凡的日子却有着最美丽的光辉3。
日常系动画的基本主题，正是将这种“平凡日常的美好”通过动画表现出来。这通常通过一群关系亲密的女子高中生或初中生，在不过分热衷于社团活动、恋爱或学业的情况下，在教室或社团活动室里进行琐碎的闲聊——也就是“虚度时光”——来表现。看似随处可见的“日常”场景，被描绘成不可思议的“奇迹”。这可以说是日常系动画的软核。
支撑 “日常”的室内空间。
那么，这种核受到威胁意味着什么？危机的征兆以各种形式显现，但为了便于讨论，这里将聚焦于一个特定类别——少女们日常生活的“空间”。
要让日常系动画的前提——“平凡的日常”——得以成立，首先必须将少女们彻底与战争、灾难等生活的非理性隔绝开来。否则，某天突然遭遇大地震或被卷入恐怖袭击的可能性——即使不至于此，她们的闲聊中也会掺杂政治、社会、经济、宗教等敏感话题。这些“现实”的残酷会让观众联想起真实世界，进而为作品中描绘的“平凡日常的美好”蒙上阴影，因此尽可能排除这些元素是理想的。
为此，许多日常系动画为少女们准备了宛如“茧”般的室内空间，以隔离和保护她们免受外界纷扰。这包括《幸运星》（Lucky Star，2007年4月－9月）或《轻音少女》（K-ON!，第一季：2009年4月－6月，第二季：2010年4月－9月）的教室/社团活动室，以及《向阳素描》（Hidamari Sketch，第一季：2007年1月－3月，第二季：2008年7月－9月，第三季：2010年1月－3月，第四季：2012年10月－12月）的向阳庄。这些安全、舒适的空间温柔地包裹着她们，像渗透膜一样过滤掉外部的烦扰信息。作品中描绘的“日常”看似与现实世界相连，实则（显然）不过是完全非现实的“虚构”。
尽管如此，2000年代后期以来，部分日常系动画之所以广受欢迎，或许因其不仅呈现虚构的“谎言”，更寄托了某种“梦想”。在1990年代末以来持续的社会不安和经济萧条中，许多人梦想着从“现实”中解放出来，追求一个“乌托邦（不存在之地）”般的“日常”，这并不奇怪。4 无论如何，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日常系动画的舞台——教室、社团活动室或公寓等室内空间——作为保护少女们免受生活非理性的“茧”而发挥作用。同时，这也表明这些空间不仅在作品内部隔离内外，还可被理解为将作品本身与外部环境隔绝的“框架”。也就是说，通过将少女们与战争、灾难或相关信息隔离，作品整体得以从“现实”中剥离，成为一个自洽的虚构。《轻音少女》中音乐准备室的厚重隔音墙，也是阻隔作品外喧嚣的虚构防波堤。
室内空间的解构 ——《进击的巨人》。
然而，进入2010年代后，这种稳定的空间＝作品结构逐渐开始动摇。更准确地说，越来越多的作品不再无条件地以安全、稳定的空间为前提，而是关注这些空间的“破损”或“裂缝”，并试图应对这一状况。因此，在这些作品中，自然会产生与传统日常系动画截然不同的故事和影像。所谓日常系动画的软核受到威胁，正是基于这样的情势判断。
例如，2010年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进击的巨人》（Attack on Titan，2013年4月－9月），讲述了从“墙壁”外入侵的“巨人”与人类对抗的故事。巨大城墙守护的“日常”轻易崩塌，人们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巨人吞噬。城墙都市作为支撑“平凡日常”的室内空间，再也无法抵挡巨人所象征的生活非理性——显然，巨人几乎是（自然）灾害的直喻。少年少女们因此无暇“虚度时光”，被迫投身于与巨人的绝望战斗。
与此同时，动画版的《进击的巨人》通过封闭室内空间的解构，创造出更自由、解放的运动。装备特殊“立体机动装置”（3D Maneuver Gear）的少年少女们，利用钢索在建筑物的屋顶和墙壁间穿梭，仿佛丛林中的泰山或游乐园的过山车，在城市中自由飞驰。过去，观众仅能透过虚拟镜头，窥视被教室或社团活动室墙壁框定的少女们的“日常”5，如今，视角转向战场上年轻士兵的第一人称，在建筑与巨人间高速穿梭。
这种令人目眩的运动快感，如今因CG技术的飞跃发展和相机的小型化、高性能化而普遍化。从《蜘蛛侠》（Spider-Man，2002年）等好莱坞电影，到使用可穿戴相机“GoPro”拍摄的跑酷或山地自行车视频，各种影像作品中都能看到这种表现。6但在《进击的巨人》中，这种运动与室内空间的解构密切相关，尤为值得注意。
日常系动画的舞台——教室或社团活动室——缺乏足以支持高速冲刺的“纵深”。因此，在《轻音少女》的片头影像中，镜头如同被困的苍蝇，围绕演奏的少女们不断盘旋（仅能如此）。换言之，《进击的巨人》中令人晕眩的立体机动场景，正是通过解构舞台布景般的室内空间，才得以被动画化。7。
走向校外 ——《 LoveLive ！》与《少女与战车》。
这种空间的变化，在其他热门动画如《LoveLive！》（第一季：2013年1月－3月，第二季：2014年4月－6月）和《少女与战车》（Girls & Panzer，2012年10月－12月）中也能看到。尽管一个是偶像题材，一个是战车题材，但两者都是少女们团结一致，为了拯救面临废校危机的高中，挑战“校园偶像”或“战车道”全国大赛的故事。尤其在《少女与战车》中，少女们的高中建在航母之上，她们代替社团活动室，乘上战车作战。
这些作品显示，面对室内空间的不稳定（废校危机），少女们有时将空间本身改造成坚固且可移动的武器，积极走向外部（全国大赛）——或者说，不得不走向外部。如果从中看到了竞争、努力或胜利的肯定等与日常系动画格格不入的价值观，那必然与这种空间的变化或解构密切相关。失去外壳的日常系动画软核，在暴露于各种生活非理性中，似乎正逐渐硬化。
当然，在每年播出超过100部动画的当下，这种解读难免显得主观。只要稍稍改变选取的作品或分析角度，就能编织出截然不同的历史＝故事。
然而，聚焦于空间形态来解读作品并非毫无根据。2012年7月至9月播出的搞笑动画《女子落语》（Joshiraku）便提供了重要线索。因为这部作品通过对日常系动画的戏仿，生动地展现了室内空间的破损。8。
日常系动画的戏仿—— 《女子落语》。
久米田康治原作的《女子落语》讲述了五位女性落语家在后台化妆室闲聊的故事。乍看像是典型的日常系动画，但这部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随处可见久米田风格的社会讽刺、黑色幽默、戏仿以及对时事的提及。这些话题不仅出现在台词中，还以每周都有可疑人物闯入化妆室、打断她们聊天的形式呈现。换句话说，在《女子落语》中，日常系动画极力排除的“现实”中的各种麻烦，以敏感话题或人物的形式，轻而易举地侵入了室内空间。
这意味着，原本应隔离和保护少女们的封闭空间＝作品结构，如今正走向崩溃。实际上，在《女子落语》的某集中，化妆室的墙壁如同舞台布景般向外倒塌；在另一集中，大量老鼠在化妆室的天花板啃噬柱子（不仅如此，地板下不知为何睡着相扑力士，壁纸背后还贴满了符咒——真是个诡异空间）。此外，片头影像中，女性落语家们以与《轻音少女》片头完全相同的姿势和构图，冲破如同纸板的化妆室，飞向外界。
不过，最具争议且令人印象深刻的集数，莫过于涉及“核电站皮塔戈装置”（连锁反应装置）的一集。一个从化妆室滚出的小球，如同皮塔戈装置般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主角的蛀牙被拔除。但在此过程中，一座疑似福岛第一核电站的建筑发生爆炸。这一极度黑色的情节，清晰地刻画了支撑日常系动画的独立空间＝作品结构的解构。小球贯穿了室内空间＝虚构的内外，将核电站事故这一“现实”中的重大事件，与拔牙这一“日常”联系起来。
通过打破封闭的室内空间＝虚构框架，《女子落语》让烦扰的“现实”接连侵入，戏仿了日常系动画的核心——“平凡日常的美好”。它并非仅仅恶意地展示肮脏的“现实”，而是通过（黑色）幽默将受其污染的“日常”一笑置之，并坚持予以肯定。
是什么引发了室内空间的解构？
如上所述，2010年代以来，许多动画作品描绘了支撑日常系动画的室内空间的解构或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日常系动画都失去了价值。虽然数量减少，但2010年代后仍有《黄金拼图》和《悠哉日常大王》（Non Non Biyori，2013年10月－12月）等充满多样魅力作品持续制作。
然而，这些作品似乎也在各自的方式下应对室内空间的不稳定。例如，《黄金拼图》通过将来自英国的留学生（外部入侵者）设定为极度热爱日本的美少女，规避了文化间的冲突与摩擦。9而在《悠哉日常大王》中，破旧的木造学校（室内空间）被理想化的安全“乡下”整体隔离，阻挡了不合时宜的“现实”侵入。10但如果是这样，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种空间的解构与重组？
撇开制作方的考量，一个比较直观的解释可能和2011年发生的东日本大地震及核电站事故有关。巨大的地震和海啸，以及看不见的放射线威胁，动摇了支撑“平凡日常”的生活基础设施，摧毁了人们对安全室内空间的信任。
当然，这是一种朴素的社会反映论观点，实际上只是复杂交织的社会、经济、技术因素的一部分。要准确解开这一谜团，需投入时间进行统计和实证分析。但在此，仅再指出一个可能的因素——动画观看的信息环境变化。
动画实况与信息环境的变化。
2000年代后期日常系动画兴盛的一个因素，是所谓“实况”文化的普及。这是指多人同时观看同一动画作品，并随意发表评论，形同“实况转播”。这种观看方式起源于网络论坛，经由2006年底 NicoNico动画的试运营、2008年Twitter日本服务的启动，如今已完全成为动画观看的主流形式。
动画实况的显著特点是，观众需同时关注文字与影像两个画面或两类信息，并在键盘或触屏上输入评论。这种复杂操作使观众难以专注沉浸于故事，反而以分散注意力的状态面对作品。因此，实况评论大多不是对剧情展开的长篇分析或预测，而是对角色言行的即时、情绪化反应。结果，作品中角色间的闲聊通过刻板的共鸣、反感、戏仿或吐槽，延伸为作品外观众间的交流。其与日常系动画的高度契合显而易见。11。
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动画的观看体验深受网络上无数评论的影响。一旦评论因某种原因“失控”，不仅作品评价受损，甚至可能连观看本身都变得困难。12尤其在震灾前后，网络上关于核电站事故处理与重启、放射性污染、领土争端、仇恨言论等话题的争论愈演愈烈，SNS和汇总网站上辱骂日益显著，这些问题波及动画作品的情况也屡见不鲜。13。
如今，观看动画不再是闭门家中沉浸于电视屏幕，而是通过电脑、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等多个屏幕，暴露于从外部入侵的各种信息。这意味着，支撑动画观看的“现实”室内空间本身正在解构。14如果是这样，作品中描绘的室内空间破损或裂缝，是否也能理解为作品外观看环境变化的反映？事实上，《女子落语》（以及所有久米田作品）大量融入了网络上热议的人物、事件、俚语和行话。
当然，动画观看信息环境的变化直接导致作品中室内空间不稳定似乎难以成立。与朴素的社会反映论一样，也应避免陷入朴素的技术决定论。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下，许多观众不再满足于仅梦想“平凡的日常”，而是将兴趣扩展到威胁这一日常的生活非理性，也不算不自然。稳定空间＝作品结构的变化，部分反映了观众自身的处境。
“日常”有值得守护的价值吗？
无论如何，屏幕中的少女们不再是仅被观众单方面梦想和窥视的实验品。因为她们如今与观众一样，甚至更紧急且大胆地，必须应对室内空间的不稳定。于是，通过对危机的态度抉择，少女们向屏幕外抛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个“日常”究竟有无值得守护的价值？
要维持作为虚构的“日常”，显然必须将侵入室内空间＝作品的肮脏“现实”——如同观众屏蔽不合时宜的评论——逐一排除。但这样做的心理与身体负担，会伤害日常系动画软核所歌颂的“平凡日常的美好”。因为一旦察觉到“日常”是建立在某人的牺牲之上，“虚度时光”便无可能。
因此，许多日常系动画通过修补不稳定的室内空间来延长“日常”，将问题推后。然而，如今正面描绘“平凡的日常”本身，无论好坏，已是一种政治与伦理的表态。因为要让少女们不对“日常”产生质疑，就必须进一步强化其背后的排除机制，即室内空间的“墙壁”。
当然，并非所有作品都对此毫无自觉。其中，2013年4月至9月播出的《某科学的超电磁炮S》（A Certain Scientific Railgun S）正面描绘了支撑“平凡日常”的安全机制暴力，可视为日常系动画最正统的进化之一。因此，最后以这部作品为结尾，结束这篇后记。
从学校到街头 ——《某科学的超电磁炮 S 》（ 1 ）。
《超电磁炮S》是热门动画《某科学的超电磁炮》（2009年10月－2010年3月）的续作，描绘了拥有超能力的少女们的战斗与友情。强大的超能力者主角御坂美琴（Misaka Mikoto）与朋友合作，对抗威胁“学园都市”安全的恐怖分子。
这乍看与日常系动画无关，但并非如此。相反，《超电磁炮》系列堪称“战斗的日常系动画”。其最大特点是，在与凶残恐怖分子的激烈战斗场景间隙，穿插了与朋友购物、聊天、做点心等女子初中生典型的“平凡日常”。而且，少女们将这种撕裂的处境视为理所当然。她们的“日常”从一开始就包含了清剿威胁“日常”的恐怖分子。
这种自我指涉的“日常”设定，与室内空间的不稳定密切相关。在《超电磁炮》系列中，少女们不在教室或社团活动室，而主要在学园都市的家庭餐厅闲聊。由于她们就读于不同的中学，需走出校外才能见面。15玻璃墙面向街头的家庭餐厅，相比《轻音少女》中静谧的音乐准备室，更似《女子落语》中喧闹的化妆室。在这玻璃墙的室内空间中，内外视觉上贯通，学园都市的各种事件与人物被目击。每当此时，少女们便中断琐碎的聊天，踏上学园都市的街头。
这种趋势因主角好友白井黑子（Shirai Kuroko）的空间传送能力而加剧。凭借这一超能力，少女们能瞬间从学校或家庭餐厅移动到遥远的事件现场。换言之，在《超电磁炮》系列中，安全、稳定的室内空间几乎完全失效，暴露于学园都市的街头。因此，她们必须亲身对抗恐怖分子，以守护自己的“平凡日常”。
结果，过去由室内空间承担的排除机制被转交给了少女们自身，以近乎赤裸的暴力形式回归“日常”。这难以不被视为当前日常系动画的一个归宿。
承担安全机制的暴力 ——《某科学的超电磁炮 S 》（ 2 ）。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该系列中，与美琴敌对的恐怖分子并非单纯的恶，而是体现了从“平凡日常”中排除的生活非理性。在她们生活的学园都市中，美丽的近未来“日常”背后，实则隐藏着城市规模的凶恶犯罪与阴谋。粗略概括，恐怖分子为了揭露并根除这些“黑暗”，才诉诸暴力挑战学园都市。
因此，追捕恐怖分子的少女们也不得不直面学园都市的“黑暗”。结果，她们开始像近年来的美漫英雄一样，质疑这“日常”是否真的值得守护。尤其在《超电磁炮S》中，为了阻止学园都市暗中进行的可怖人体实验，主角亲自化身恐怖分子，接连炸毁相关设施。
驱使美琴的，是强烈的罪恶感——尽管与她一模一样的克隆少女每天被杀害，她却独自享受“平凡日常的美好”。她仿佛在偿还“日常”的代价，投身于与学园都市安全系统的激烈战斗。也就是说，《超电磁炮S》不仅描绘了作为守护“日常”英雄的自我怀疑，还展现了从英雄到恐怖分子的激进“转向”。
即便如此，最终主角并未以恐怖分子身份摧毁学园都市，而是选择继续维护治安。她在“黑暗”中的生活非理性面前绝望，却仍决定为守护与朋友的“日常”而战。不论这一选择的对错，这里或许可见日常系动画最正统的进化之一。因为她为日常系动画不断推后的疑问——“这日常有值得守护的价值吗？”——找到了自己的答案。那就是，以虚构的“平凡日常”为代价，正面承担安全机制的暴力。
以不同于魔法少女的方式 ——《某科学的超电磁炮 S 》（ 3 ）。
美琴的这一抉择，换句话说，意味着她选择留在学园都市＝虚构内部，继续与外部入侵的“现实”战斗。这与2010年代的代表作《魔法少女小圆》（Puella Magi Madoka Magica，2011年1月－4月）相比更为清晰。在《小圆》中，主角鹿目圆（Kaname Madoka）为根除侵入“日常”的生活非理性（强大魔女对城市的毁灭，魔法少女的魔女化），化身为超越性＝元虚构的“概念”（圆环之理），突破作品外部。
小圆通过自我牺牲——即放弃角色身份——从“外部”封闭作品。因此，在《剧场版 魔法少女小圆 新篇：叛逆的物语》（2014年）中，挚友晓美焰（Akemi Homura）为夺回与圆的“日常”，将她重新拉回作品内部。
相比之下，美琴尽管同样面对生活非理性，却选择继续作为“学园都市的实验动物”——即虚构角色。她既不以恐怖分子身份揭发“黑暗”，也不以超越性概念根除“黑暗”。而是作为一个普通角色，努力积极地活在脆弱的虚构“平凡日常”中。为此，她们毫不犹豫地以武力排除威胁“日常”的恐怖分子。
当然，即使美琴是强大的超能力者，也无法如究极小圆般，以“神性”暴力净化并救赎学园都市的“黑暗”。相反，为对抗这种绝对力量，少女们联手应对恐怖分子。因为追求谴责“平凡日常”的神性暴力，通常是试图连同学园都市一并根除“黑暗”的恐怖分子一方。
因此，美琴她们的战斗，已超越作品内角色间的争斗，意味着对抗从作品外一刀两断虚构“日常”的“现实”暴力——“这种事现实中不可能、也不该存在”。面对从外部降下的道德律令，她们以虚构本身的力量——即“超能力”——奋起反抗。16。
后日常系动画的硬核 ——《某科学的超电磁炮 S 》（ 4 ）。
在《超电磁炮S》最终话中，爆发了与试图推翻超能力等级体系、引发学园都市“革命”的恐怖分子的大规模战斗。美琴驾驶巨大机器人，在朋友的帮助下升入成层圈，迎击飞向学园都市的导弹。背负着值得守护的“日常”，她全力挥出的右直拳，发射出大质量的超电磁炮，连同逼近的导弹一同撕裂宇宙空间。
美琴的超电磁炮击退了侵袭的生活非理性，彻底瓦解了恐怖分子的计划。但她并非试图为不稳定的空间＝作品结构带来永恒的稳定。相反，她力求在保持室内空间不稳定的同时，带来从内部贯穿外部的解放视野。因为超电磁炮不仅是击退外部入侵“现实”的力量，也是从内部打破封闭“日常”的力量。反过来说，正因教室或社团活动室等室内空间已然破裂，她才能充分发挥其潜力。
超电磁炮的耀眼闪光轻易贯穿遮挡视线的楼墙，一举扫清占据街头的恐怖分子群。从开辟的消失点彼端，清新的风吹拂而来。学园都市林立的风机缓缓转动，短暂的“平凡日常”再度降临。对美琴而言，与朋友的琐碎闲聊和与恐怖分子的激烈战斗，同样让这“日常”值得活下去。因此，她才能坦然说出：“这城市真是不让人无聊。”。
拒绝通过英雄式或宗教式的自我牺牲达成最终解决，坚持肯定充满矛盾与欺瞒的“日常”。为此背负安全机制暴力的十字架，与威胁虚构“日常”的“现实”持续对抗……
在《超电磁炮S》中发现的，不再是坚固外壳守护的“日常系动画软核”。取而代之的，是被各种生活非理性威胁、锤炼而成的“后日常系动画硬核”。
这一硬化的内核，已被多部作品继承，结出了与传统日常系动画截然不同的果实。它将为我们带来怎样的滋养，尚不得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