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动画卢卡 vol.2》(动画卢卡制作委员会,2010)所收录的志津A《日常中的远景──以“漫无止境的八月”解读〈轻音少女〉》进行增补修订后转载。
夏日的云、冰冷的雨、秋风的气息、雨打在伞上的声响、春泥的柔软、深夜便利店的安心感、放学后沁凉的空气、黑板擦的气味、夜半卡车的遥远轰鸣、骤雨后沥青的气味。
在新海诚的《星之声》(2002)中,昇与美加子正是这般枚举着日常生活中的有价值之物(这些小小片段中浓缩了“此时此地”(「いま・ここ」)的生存实感)。在“世界系”作品(如《星之声》)中,往往通过引入非日常状况(与“此时此地”形成对照,在时间性、空间性上相隔甚远的观念)来反向映照日常的价值。而所谓“日常系”作品,或许正是那些无需借助非日常设定,而直率歌颂日常价值的创作。
若能在世界系与日常系之间发现这种关联,或许也就能在日常系中窥见世界系的要素。换言之,即便实在日常系中,呈现的也并非是单纯的平面风景,而是蕴含着某种深度。

收录于《思想地图》第四期的座谈会“物语与动画的未来”中,堪称日常系代表的《轻音少女!》(2009)(以下简称《轻音》)被批判性地认为是一部“只有近景”的作品。前段的讨论聚焦于动画中奇迹的描写话题(所谓奇迹即不可能之物的发生),指出世界系之所以能描绘奇迹,源于其中蕴含着“对不可能之物的向往”与“对遥远事物的执着”。因此若将此视为世界系的指向,那么作为“后世界系作品的《轻音》”就只能找到“近景”了1。
在座谈会中,被具体提及的世界系作品是《AIR》(2005)与《CLANNAD》(2007-08)。值得注意的是,这两部与《轻音》同为京都动画制作的作品。也就是说,若将这种论述视作京都动画作品倾向的变迁问题来进行考量,那么那些自改编Key社美少女游戏(视觉小说)的动画在与《轻音》之间,就存在着巨大的断层。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难道不能将《轻音》视为与《AIR》《CLANNAD》相近的作品吗?《轻音》真的没有描绘奇迹吗?即便承认京都动画创作倾向存在某些变化,那难道就不能以其他方式去重新定位吗?
如果说京都动画连接了世界系与日常系,或者说其如果在世界系和日常系的标签之外正在探索着什么,那么就应该不仅比较Key社原作的动画和《轻音》,还应关注《凉宫春日的忧郁》(2006)(以下简称《凉宫》)和《幸运星》(2007)。通过关注这些作品中的世界系元素是如何被处理的,我认为可以在《轻音》的风景中找到一种深度。尤其通过将“漫无止境的八月”视为对日常系的戏仿,难道不更能突出《轻音》的战略性吗?这便是“通过‘漫无止境的八月’来解读《轻音少女!》”的意蕴所在。
作为日常彼方的远景
动画《凉宫》于2009年以追加章节的形式推出了第二季。其中一个新剧集便是“漫无止境的八月”。这一章节描绘了暑假最后两周被重复一万五千余次的异常状态。相较于原作小说仅描写最终一次轮回,动画以从其中选取八次进行影像化的形式进行呈现。正因如此,几乎相同的故事连续播放了八次,而这一情节引发了诸多争议(或者说收获了诸多差评)。

《凉宫》系列究竟在描绘什么?若简要概括其主题,可以理解为如何将游离于日常之外的倾向性——或可称之为世界系——重新引回正轨,或者说,如何在面对各种虚拟与假设的情况下,肯定自己切实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事实。主人公凉宫春日被赋予了改变世界成立条件的能力,这意味着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启程前往任何地方。尽管存在着这个可能性,但在每段故事中,主要角色们都始始终重新选择自己所在的“此世”(「この世界」)。这种先暂时从此世拉开距离,然后再回归的振幅,正是《凉宫》系列重新赋予日常生活以价值的独特方式。
相较之下,日常系作品则以更直接的方式肯定日常的价值。它为那些在日常生活按部就班的例行公事里被忽视、被低估的事物,赋予全新的价值。“这条街道是由奇迹构成的呢”,这是《水星领航员》(2005至2008年分3期播出TV动画)中的台词。这句台词堪称典型,它将平常习以为常、理所当然的事物视为奇迹事件的产物,这种视角让日常生活再次被赋予价值。
由此观之,《凉宫》与《轻音》都描绘了同一种事态——既不鼓励在世界末日的背景下去寻求绝对不变的根基(你(君)与我(僕)的融合),亦不认同完全沉溺于现实人际关系的亲密交流(后文将详述)。它们所追求的,是游离于日常、而后再优雅回归的轻盈感。描绘出(特别是以风景的形式)这种轻盈感,正是这一时期京都动画的创作方向。
《凉宫》与《轻音》都是在上述平衡感下出色完成的作品,从这个意义上说,若把《轻音》仅仅当作描绘在永无止境的日常生活中嬉戏的作品,即只描绘近景的作品,我认为这存在很大的疏漏。
“漫无止境的八月”直白展现了面对欢乐暑假终结的不安。人们渴望美好时光永驻,但倘若暑假真的永不终结呢?这集精彩呈现了欢乐夏日是如何蜕变为噩梦的逆转瞬间2。
期待暑假永续是人之常情,但若将其视为对欢乐时光的执着,那么这种情结就不仅限于长假体验了。早在《福星小子2 Beautiful Dreamer》(1984)中,就描绘了学园祭前一日无限轮回的设定。这里如实体现了学园祭的筹备期比当天更有趣的理念。学园祭当天标志着欢乐时光的终结将至,于是人们试图通过延宕它的到来延续快乐。众多亚文化作品之所以将学园祭、文化祭作为特殊事件,正因其蕴含着这种微妙心理。更进一步讲,是因为其象征着(这类作品群基本氛围的)亲密共同体中永不落幕的祭典狂欢。
以学园祭为代表的校园活动,以及(夏日海滨、冬日雪景等)季节性事件——无数作品围绕这些年年轮回的日常展开叙事。在这个意义上,“漫无止境的八月”可谓以元视角解构了当下的亚文化叙事——尽管设定与角色各异,相似事件却在不断重复上演。由此观之,“漫无止境的八月”真正探讨的是:如何(常见于初高中校园题材作品)从对快乐时光的执着中走出来(而且是以不完全脱离日常的形式)。
作为这个出口的暗示,“漫无止境的八月”中有一处有趣的风景——我认为那正是远景。它出现在第四次“漫无止境的八月”的风景描绘中3。这一集中,积雨云(浓积云)和模型飞机作为象征性意象多次出现。这些意象所暗示的,大概是遥远的地方,或是此处之外的某地。抑或说它展现了从“此时此地”的飞翔。在这一集的“漫无止境的八月”中,(主人公)阿虚有好几次仰望积雨云或飞机的场景。此时的他仿佛凝视着宛若无限地狱的永无止境的日常之彼岸。

此类远景可堪称世界系作品群特有的风景。新海诚2004年作品《云之彼端,约定的地方》便是典例。正如标题所示,彼岸被设定在云层之外(「雲のむこう」)。在作品中,这个彼岸是在被分割统治的日本另一侧、建造在北海道的巨塔。这座塔作为远景发挥作用,是因为它像污渍般附着在日常生活的背景中。它成为了既存在于内部,而又指向外部的坐标——这正是日常中的远景。
再将新海诚和“漫无止境的八月”联系起来看,其早期短片《遥远的世界》(1999)便以模型飞机与飞鸟作为飞向“遥远世界”的象征元素。模型飞机和鸟可以飞向别处4,但出现在短篇中的情侣却只能在地上艰难行走。仿佛在诉说“即便无法飞翔,也要拖着脚步前行”5。
“漫无止境的八月”(乃至世界系作品群)始终保持着一种的怀旧式目光,凝视在“此时此地”中作为日常出口的“遥远世界”。这种怀旧源于现时坐标与过往自我的遥远距离(令人想起《AIR》中神尾观铃在仰望天空时“那里有另一个自己”的独白)。但在“漫无止境的八月”中,还呈现了与这种怀旧目光不同的视角。那就是长门有希的视角。不同于他人,她持续观测并记录着日常的无数轮回。换言之,她拥有一双反应敏锐的眼睛,能对发现几乎相同日常的微小差异,也就是其独特性。
破解“漫无止境的八月”困局的关键,正在于获得这种超越性视角。突破日常地狱的出口不在于真正抵达与这里相异的“遥远世界”,而在于察觉日常中最微小的差异,自觉到概率论式的偶然中的唯一性。这种解决方式不妨说是在凝视彼岸的同时驻留日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接受充实日常生活的终结(暑假的终结)的方式——这正是“漫无止境的八月”所给出的出口6。
我们既渴望欢乐永驻,又深知永恒轮回终成地狱。像这种的矛盾心态普遍存在:既祈愿美好日常永续,又想从无尽的地狱轮回中逃离。值得关注的是,所谓的日常系在各个作品中,又是如何为这种矛盾提供出口的。换言之,有必要探讨在日常系叙事中,是否潜藏着逃离“此时此地”的彼岸向往(或是否存在着试图突破团体内部窒息的交流关系(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関係)的渴望)。
作为日常系背面的孤独
在日常系中找出远景(投向彼岸的视线),也即是对这些作品内面进行追问。如若那些看似仅描绘亲密团体中充实日常的日常系作品,其成立条件却提出了与之正相反的孤独问题,又会如何呢?而这正是动画《加奈日记》(2009)所探讨的主题。
与《轻音》(在《漫画时光きらら》连载)相同,《加奈日记》的原作漫画在《漫画时光きらら MAX》(『まんがタイムきららMAX』)连载,两者都可暂归类为废萌四格、或者说日常系四格漫画的动画化作品。但这部作品强烈展现了与“日常系废萌四格原作”暗示的印象所截然不同的侧面。也正因如此,它曾在网络社区引发热议。
动画《加奈日记》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若干博客文章曾论述此点。如《山梨日日》(『やまなしなひび』)在“《轻音少女!》描绘’伙伴’,《加奈日记》描绘’孤独’”一文中,其中存在“《加奈日记》是《轻音》的镜像作品”、“中町加奈是’未成为平泽唯’的主人公”等表述,将两部动画置于对立面探讨7。
直白而言,《加奈日记》描绘的是拟似家族。因唯一血亲祖母的去世,中学生中町加奈变得无依无靠。失去归宿的她最终来到风新新闻专卖所,并在那里以打工的方式入住。这个专卖所不仅是劳动场所,更是接纳无家可归之人的温馨避难所,或是承担家庭功能的共同体8。以这种场所为舞台,描摹日常生活中的小幸福,便是本作的基本脉络。

以高桥留美子《相聚一刻》(1980-1987)为代表的拟似家族乌托邦,在00年代的亚文化中亦以各种变体延续。此类作品中,就他人能在多大程度上侵入私人领域(プライバシーの領域)的探讨,往往通过具体的住宅结构(如房间布局)呈现。《相聚一刻》中描绘的场景——自己房间的墙壁有个与隔壁房间相连的洞,一到晚上就会举办宴会——在《加奈日记》中得到了再现,从这一点来说,《加奈日记》也是典型的拟似家族作品。但这部动画值得关注的并非这些方面。
关键在于,《加奈日记》显露出对这种拟似家族共同生活的不安:纵然风新新闻专卖所作为避难所让孤独者得以栖身,但这种理想的人际关系是否能永远持续?在此建立的理性人际关系又是否终将破裂?
类似的不安在《学园乌托邦 学美向前冲!》(2007)(以下简称《学美》)中已有体现。如标题所示,该动画描绘的是学园=乌托邦的充实日常。
《学美》的物语分两阶段推进。起初,呈现的是倦怠停滞的校园生活。而作为对此状况的改革者,转学生天宫学美登场,并借当选学生会长,重燃起校园活力。然而,最终话也抛出了疑问:永远驻留乌托邦是否是一件好事?作品的结论认为并非好事,学生会成员们各自前往了新的地方。简而言之,这里描绘的是 “毕业”。
《学美》的“毕业”带有伦理选择色彩,而《加奈日记》则展现为自我决定前(从外部降临)的必然。加奈在祖母之前已因事故失去双亲,由此认为既然珍视之人也会终将离去,而专卖所的欢乐生活也必有终结之日。在这个意义上,加奈始终在提前预想日常的终结,将终末的想像重叠在当下的充实风景之上,因此呈现出忧郁特质。
加奈对日常生活终结的焦虑预支,某种意义上对亚文化作品中无限推迟终结来临的基本倾向提出了质疑(这与《福星小子2:绮丽梦中人》对《福星小子》(1978-1987)的批判视角相似)。虽然世界系作品也存在着对终结的过度意识(如高桥真《最终兵器彼女》(2000-2001)),但《加奈日记》在日常系的内部直面此议题的创作姿态,使其成为极其特殊的作品。
可以说,动画《加奈日记》描绘的是一种双重曝光的风景,是一种从未来回顾过去的回顾性视角相互交织的风景。典型的例子是第10话中所描绘的空无一人的餐桌。虽然只是大家临时外出,但对加奈来说,却如同预见欢乐日常终结(理想人际关系崩坏)的未来风景。

第10话另有一幕令人印象深刻的镜头:在众人放烟花的背后,加奈独自静静地凝视着线香花火。烟花(如“漫无止境的八月”和《轻音》中所用)具有高度的象征性——烟花转瞬即逝的绚烂,恰似日常生活中欢乐时光的隐喻。但加奈因为过早预见失去,所以比起烟花的美丽,她更在意烟花的消逝(线香花火的落下)。
第10话也更深层描绘了加奈对人际关系破裂的极端不安。因恐惧终结,她对人际关系中的微小摩擦都异常敏感。此处悖论式地展现了的是日常系基底中亲密团体的封闭性,及其沟通环境的无出口状态。纵使拟似家族或亲密团体能消解孤独,但这种过度依存的关系性亦成为相互束缚的枷锁。虽然温馨日常系鲜少直述人际关系的阴暗面,但观众若在享受作品时感受到了与孤独相邻的窒息感,其实也不足为奇9。
那么对于这类孤独问题,《加奈日记》又给出了何种解决之道?那便是在动画中作为不安出口的是原创角色マリモ(实际剧集中并未出现姓名)。作为曾居留专卖所而后出走的人,她的存在暗示着关系外部的可能性。マリモ也曾在专卖所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并在那里度过充实的日子,但像她这样走出共同体后,是否还能过上同样的生活(或者说,マリモ离开后,专卖所的成员们是如何维持与她的关系的),这些成为了问题。
加奈与マリモ偶遇的第12话至关重要。加奈倾诉不安后,マリモ唱起《椰子之实》(『椰子の実』)(岛崎藤村作词),“从远处不知名的小岛,漂流而来的一颗椰子”。マリモ为这首思乡曲赋予了积极的理解:漂流海上的椰子实虽离乡背井,却正享受旅途。这与《学美》的解决方法几乎异曲同工——人皆如海上漂流的椰子实,虽无法永驻一地,但旅途本身,尤其是在新的邂逅中,总是充满欢愉。

“漫无止境的八月”探索着逃离日常地狱的出口,而从《加奈日记》的视角来看,这种探索与从交流关系中脱离、陷入孤独的不安是互为表里的。海上孤舟般的椰子实,可与飞向积雨云的飞机模型的意象重叠。マリモ吟唱《椰子之实》的真意,在于将加奈的视线——总是从未来终结之处将现在视为过去来回望——转向未知的未来。也就是说,使对彼岸的想像浮现,这就是《加奈笔记》的提供的出口。
“此时·此地”所蕴含的彼岸
《凉宫》“漫无止境的八月”与《幸运星》所呈现的日常系暗面,在《轻音》中是难以直接寻获的。但若说《轻音》同样隐含着对作为日常出口的彼岸的视线呢?换言之,这部作品是否并非单纯描绘日常嬉戏,而是从一开始便将这种暗面编织其中,并为之提供解决方案?
在《轻音》中寻找望向彼岸的视线,也是在推测这部作品的策略。作品如何实现这场以日常生活为舞台的博弈(即如何在与逃离现实的冲动达成妥协的同时,实现对现世生活的肯定)?
在剖析《轻音》的策略之前,不妨先观照一下《幸运星》。
《幸运星》之所以成为典型的日常系作品,在于其在物语层面拒绝了一贯性10。虽然从局部片段中仍可捕捉某种物语(如青春成长等常见主题),但作品真正的魅力恰在于前后关联的断裂与碎片化。换言之,《幸运星》的核心课题在于如何减轻意义所赋予的重量。
闲聊这种对话形式就是这种意义轻量化的典例。当然,若从亲密团体内部的交流关系(团体地位和角色设定)这个层面来看,在闲聊中任何细微的发言行为都可被赋予意义,包括从台词背面出发来揣测角色未曾言明的暗面。但即便如此,也更应关注其消解意义的多样化策略。
这一策略的象征便是《幸运星》第1话中的巧克力海螺面包桥段。围绕巧克力海螺面包展开的闲聊对话完全没有意义,在《幸运星》整个故事中,也不会被赋予任何特定意义(比如成为后续情节发展的重要伏笔之类)。是该先吃巧克力海螺面包较粗的一端,还是较细的一端?又或者,哪一端算头,哪一端算尾?在围绕巧克力海螺面包展开的无关紧要的对话中,我们能发现与世界嬉戏的策略11。换言之,当完全无意义的内容结晶于巧克力海螺面包这一物质上,我们看见了《幸运星》明确的方向性12。

然而,即便在如此与世界嬉戏的《幸运星》中,也有若干描绘日常远景的场景。其中的典例是第22话“在这里的彼方”(「ここにある彼方」,也可做“此处的彼岸”,下文有关于此的一语双关)的结尾处与主人公此方的已故母亲(泉彼方)相关的情节。
为何在《幸运星》中会加入已去世的母亲这一令人不安的设定?从这个设定出发,是可能衍生出某些物语的,但这一情节却将其控制在一触即发的状态。反过来说,这一情节表明了在日常系无意义的嬉戏背后,潜藏着对物语的追求。或者说,日常系是从物语终结之处开始的。
此岸(此方)(泉此方)与彼岸(彼方)(泉彼方)的对比颇具深意。第22话以亡者形象出现的母亲视线,可以说是从过去望向未来的视线(母亲的愿望)。通过父母从相识到离别的走马灯式闪回,我们能看到彼岸的风景(如夕阳中闪耀的大海等),而这一过往物语的出口,便是在父女的平稳日常中开始的。这说明了《幸运星》的当下已然成为了一种出口。日常系回避以生死离别等戏剧性物语来发展,而恰是在这种否定性中,孕育着对彼岸的凝视——这种潜在的凝视正是“此处的彼岸”(「ここにある彼方」)。

接下来我要指出的是,《轻音》中同样存在着这种凝视的目光。
《轻音》无疑描绘了日常生活的充实。作为乐队题材作品,观众或许会期待看到成长故事,但本作似乎有意回避了这一点,将更多笔墨倾注在描绘社团教室的悠闲度日时光(即放学后茶会时间)13,而非实际演出与练习。在强调悠闲度过时光的重要性,以及描绘亲密团体日常嬉戏这一点上,《轻音》无疑是日常系的代表作品。
然而《轻音》不仅如此,其诸多细节中都暗藏着从远处眺望充实日常的视角。虽然轻音部的日常闪耀着璀璨光芒,但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些从中发现无可替代之美的凝视目光。
(主人公)唯为何加入轻音部?在首集《请给我一双翅膀》的演奏场景,凝聚了本作的精髓。这是首渴望展翅高飞的歌曲(歌词“在这片天空中张开双翼/自由自在地展翅飞翔啊”),但与其崇高意象形成反差的是,轻音部的演奏仅仅在狭小房间里轻轻回响。这说明日常生活的出口并未真正开启。然而这里有午后温暖的阳光——以阳光为形式,一种重新发现日常本身光芒的远眺目光在此呈现14。

唯或许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种光芒才选择加入轻音部。最初她觉得自己或许能演奏响板,所以来到了轻音部。此时的她还停留在根据自身能力然后选择社团的层面。但唯在聆听澪等人的演奏后决定入部,显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也能达到她们那样的演奏水平。唯感受到的,是超出演奏技巧层面的音乐力量——它能为日常生活赋予光彩。唯的那句“弹得不太好啊”的感想似乎正暗含此意。
唯通过聆听演奏获得的感悟,后来又有澪看到唯的举动而产生同感的场景。第4话中,在一年级合宿的烟花背景下,唯模仿着职业乐手,刹那的绚丽让澪重新领悟了轻音部的本质——不是成功走向主流的轻音部的未来具体模样,而是“此时此地”演奏活动本身所散发的光芒。此刻的澪或许回忆起了自己学习乐器的初心(梓想必是因发现类似光芒而加入轻音部)。

至最终回(第12话),剧情通过复现第1话唯的上学场景来完成闭环。正如唯的独白所示,从第1话到最终回的过程尤为重要。第1话中唯对自身存在抱有些许不安(缺乏自信),而随着一年半高中时光的流逝,这些忧虑最终成为了杞人忧天(不值一提的微小不安)。这份释然正是源于时间的流逝。
不妨设想一下这样一个可能世界——一个唯未曾加入轻音部的高中生话,或是(其实是同一回事)因招募不到部员而解散的轻音部。当来自这类可能世界的凝视(便如在《凉宫》中随处可见的那样)投射到《轻音》的世界将会如何?在最终回唯回望过去的目光中,能看到对曾经不安自我的温柔怜爱——这种凝视目光贯穿全篇、并以美丽风景的形式呈现出来。
最终回中从家奔向学校的唯,重新走过了从过去到现在自己所走过的路程。当她抵达此刻的舞台,那里有轻音部的伙伴——这此再次叩响核心命题:“唯为何加入轻音部”。或许她本可能只是台下仰望同级生演奏的普通观众。这种距离感在场景中若隐若现。但现实是,她已身处其中。当唯回到当下并开始演奏时,那道凝视她的目光便悄然离开,向着空荡的社团活动室移动。

若考虑《加奈日记》的情况,这个社团活动室的镜头则更具深意。也就是说,这里展现的同样无人的社团活动室,与《加奈笔记》中出现的空无一人的餐桌是否具有相同的意义?《加奈日记》中空无一人的餐桌暗示着终将到来的别离后的风景,而此刻无人的社团活动室并没有描绘出凝视着社团活动室未来——快乐时光终结——的视角人物。只有温暖的阳光洒在无人的午后社团活动室里。但是,我认为在这光的假托形式下,来自终结之时的目光正注视着当下。
这里浮现出遥远的观念。轻音少女们并未意识到这份遥远,只是专注地过着充实的每一天。但在她们头顶上方确有一道目光,眺望着她们的日常。究竟是谁的目光?参照“漫无止境的八月”,或许这是每个角色自身的目光。正如可能世界中的阿虚们幻想着出口、并以既视感的形式使当下风景二重化,《轻音》的凝视目光或许也正是她们自己(或是在未来怀念高中生活时)的回望。
《轻音》的命题在于如何减轻人生唯一性的沉重。作品虽然呈现幸福日常,但也明确指出这种幸福仅存于短暂的高中时光(或是说盆栽性的校园生活)。也就是说,《轻音》所描绘的日常犹如烟花,闪耀着转瞬即逝的光辉。
她们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终将逝去的充实时光。这份日常光芒宛若北极星,指引着人生方向。正如“龟与兔”的意象(教学楼楼梯扶手的雕像)所示,她们时而前行时而休憩,而无论选择何种方向前进,待到蓦然回首之时,她们终将发现已行至人生的远方。这种对高中生活充满怀念的温暖回望,这种来自远方的凝视目光,贯穿了《轻音》的全篇。
结论──缺席的痕迹
“漫无止境的八月”通过既视感这一手法,将平淡的当下风景复数化。这可以说是在看似相同的当下风景中发现了细微的错位与裂痕。如果反过来思考这个观点,便会生出一个疑问:我们是否总是通过回忆过去或预想未来,来使当的下风景不断复数化?
动画画面本身无疑是作为暗示彼岸的屏幕而存在的。但这并非意味着动画世界本身是彼岸,而是指其能作为赋予拟似深度感的平面而发挥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说,动画观赏行为本身便是与当下风景的复数化密不可分的。
京都动画通过将“现实”风景投射在动画这一屏幕上,实现了当下的复数化15。纵观《凉宫》《幸运星》《轻音》等系列作品所呈现的叙事策略,或许将日常作为出口,正是京都动画所坚持的创作方向。游离日常又复归日常的迂回,恰恰为人生的唯一性提出了一种临界的伦理。
“此路似曾相识途。啊,正是此处,茜草花开遍野处”(北原白秋作词《此路》)。在这片盛开着茜草的场所,我们得以辨认出动画角色们缺席的痕迹。这正是日常系动画的终极出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