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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8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在 1888 年国际妇女理事会演讲中回顾妇女选举权运动的历史,主张女性应成为这场运动的主要发言者。

本文为《导读女性主义理论:从现代性到后现代》选文 63

关于妇女选举权(1888)

主席,女士们,先生们:我是带着一种特别的羞怯站到这个台上来的。虽然长期以来我一直被认为是妇女选举权运动的一员,经常公开表达对于该运动的支持,但在这个真正伟大而罕有的场合,我却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大家已经说了很多。

当我环顾这个会场,看到许多能干的、雄辩的妇女,脑海中充满了对议题的想法,跃跃欲试想要畅言,看到她们只需要一个机会,就可以用她们的观点打动听众,用“会呼吸的思想和会燃烧的语言”点燃听众的激情,我就不太想要占用你们哪怕是一丁点儿时间和注意力,也不会这样做。如果不是因为我早年与这一事业有联系,而且是被一位在场所有人都乐意服从的人要求这样做,我甚至现在也不会冒然发言。不管怎么说,男人在这里很少有机会发言;如果他们来到这里,就应该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把自己包裹在沉默中。因为这是一个由女人,而不是由男人组成的国际理事会,女人应该在其中拥有所有的发言权。这是女人们公开发表意见之所。我并不是说要把女人的智慧凌驾于男人之上;但我听过许多男人关于这个问题的发言,其中有些人是全国各地最能说会道的;我相信,无论男人多么有思想和语言天赋,都不能以女性自身的技能和影响、力量和权威来表达女性的冤屈并提出要求。正所谓是人被打,就会叫。男人无法了解或感受到女人所了解和感受到的冤屈,但女人同男人一样知道需要采取什么措施来纠正这些错误。在这一点上我同意所有的主张。女性是女性自己的最佳代表。我们既不能为她说话,也不能为她投票,不能为她行事,也不能为她负责;在这种情况下,男人要做的只是别挡她的道,给她最充分的机会来行使她独立人格中固有的所有权能,并允许她按照她自己的选择来行使这些权能。她的存在和行动的权利与地球上任何一个人的权利一样充分、完整和完美。我谈及女性,正如我谈及有色人种那样,“给她公平竞争的机会,然后放手。” 或许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男人可以提供一些有限的帮助。那是在妇女选举权事业还在摇篮里的时候,那时候它还没有大到可以独立行动,那时候它不得不被母亲抱在怀里,从纽约州的塞内卡瀑布带到纽约州的罗切斯特接受洗礼。当时我陪伴它前行,并尽我所能来帮助它,因为当时它需要帮助;但现在它已能独自承受,不需要我们这些男人。当时它的朋友很少,现在它的朋友很多。当时它被包裹在朦胧之中,而现在它则被擢升到整个文明世界的视野中,所有国家和语言的人们都给予它热情的支持。的确,这种变化是巨大而奇妙的。

尽管当我参加塞内卡瀑布和罗切斯特的那些会议时,我的信仰之眼还算明晰,但在四十年后的现在,它实在太模糊了,不能看清像这个国际理事会这样宏伟的成果,见证你[指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Elizabeth Cady Stanton)]和安东尼小姐[指苏珊-B-安东尼(Susan B. Anthony)]还活着并积极参加会议。当然,我曾期望自己一直活着,而且也不讶异于自己的这一期望;因为这也许是我的性别所共有的自以为是和傲慢。不过,我很高兴今天在这里见到你,见到这个妇女们的伟大集会。我很高兴你是它的主席。这里没有任何人造的 “繁荣”,你能成为这个在国家的首都举办的妇女大会的主席,也不像其它地方那样,是出于某种政治安排而被推举的。你的地位是出于你的杰出才能而得来的,我也为你那因生活和在妇女事业上的努力而获得荣誉和赞美而感到高兴。尽管安东尼小姐的朋友告诫我们不要说那些相互吹捧的话,但我还是得这样说。

在这个听众席上,可能有一些好心人从未参加过妇女选举权大会,从未听过妇女选举权的演讲,从未读过妇女选举权的报纸,她们可能对在这里发言的人没有争论这个问题感到惊讶。也许应该告诉她们,我们的事业早已跨过了那个争论的时期。现在所需要的不是争论,而是断言,坚决而强硬的断言,比争论更有力量的断言。如果要进行争论,必须由反对者而不是妇女选举权的支持者来进行。让那些想要争论的人自己反省一下他们要求投票权所依据的理由。他们会发现,没有任何理由或顾虑,既可以用来支持男人的投票权、却又不能平等地支持妇女的投票权。

然而,今天还有一个特殊的理由可以排除争论。今天是妇女选举权运动战斗结束十周年,趁着这个周年纪念我们可以自然地将思绪转向过去。

自从理事会会开会以来,我的思绪一直在飘向过去。我或多或少地想到了四十年前在塞内卡瀑布的卫理公会小教堂里的场景,这个有条不紊的选举权运动就在这个马槽里诞生[注:传说耶稣诞生于马槽]。那时候它只是个小玩意。它那时还没有大到足以被滥用,也不会吵闹到足以让外界听到它的声音,只有少数看到它的人知道这个小东西会活下去。我也一直在想,在那个时候,要让这块选举权的巨石滚动起来,需要有坚定的信念、高贵的勇气、对上帝和人类的崇高信仰。世界的历史给我们展示了许多崇高的事业,但没有一件比这件事更崇高。和平的朋友们组织起来反对战争是一件伟大的事情;节制的朋友们组织起来反对酗酒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人道的人们组织起来反对奴隶制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但是从所有的情况来看,妇女组织起来反对自己被排斥在政府之外是一件更伟大的事情。原因是显而易见的。战争、酗酒和奴隶制是公开的、不加掩饰的、显而易见的恶行。人类本性中最美好的情感对它们感到厌恶。我们可以很容易地让人们看到酗酒造成的苦难、堕落和可怕的痛苦;我们可以很容易地让人们看到战争造成的荒芜和动产奴隶制造成的地狱般的恐怖;但在争取妇女选举权的运动中情况却不同。人们认为所有反对酗酒、战争和奴隶制的言论都是理所当然的。但在妇女选举权事业的初期,却没有这样的优势。相反,人们认为她的周围一切都很美好,就像是理所应当的一样。她没有被剥夺的权利,没有需要纠正的错误。她自己也没有怀疑,只是觉得自己一切都很顺利。她在生活的浪潮中漂浮着,就像她的母亲和祖母在她之前所做的那样,就像在天堂的梦中。如果她有任何冤屈,也会因太隐秘而视之不见,太轻微而感之不能。需要一个大胆的声音和一只坚定的手将她从这个愉快的梦境中唤醒,要求国家对剥夺她的权利和机会负责。我们一开始就很清楚,妇女不会感谢我们用这种呼吁来打扰她,人们会谴责和蔑视我们对事物既定秩序的这种大胆创新。但这并没有使我们的言语和工作受到惊吓或延误。

在距离罗切斯特会议如此遥远的今天,基于这个问题的现状,我们很难意识到在当时发起这场不受欢迎的运动需要多大的道德勇气。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危险结束的时候勇敢起来,在没有抵抗的时候上前线,在战斗和胜利的时候欢呼雀跃;但是像这些妇女那样,在全世界一半的人都反对你的情况下,在一个未尝试过的领域上冒险是不那么容易的。

把我也算在内的话,我们是谁,是谁做了这件事?我们人数不多,资源不多,在世界上名气也不大。我们最值得称道的是,我们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并坚信正确的事情最终一定会取得胜利。但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要以为这一步是鲁莽地、不假思索地采取的。斯坦顿夫人在罗切斯特会议上宣布此事之前,至少已经酝酿了六年。在和斯坦顿夫人一起从约瑟夫和桑珂芙索斯威克(Joseph and Thankful Southwick),我所认识的两个最崇高之人的家里走出来时,她以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诚恳态度,阐述了她对这个妇女问题的看法,就像她在这个议会中的看法一样。那是四十六年前的事了,直到六年后,她才敢于对投票提出正式的、明确的、令人震惊的要求。正如我所说,她考虑得很周全,知道她所开创的改革的代价是什么。她知道她和她的合作者将不得不面对和忍受的嘲笑、竞争、批评和怨忿的诽谤。但她比我们大多数人更清楚地看到,投票权就是那个最重要的节点,它包括了其它所有的方面,而且她勇敢地说出了它。不仅有必要打破妇女的沉默,让人们听到她的声音,而且她必须把一个清晰、明显和全面的方案摆在面前,一个值得她最高的抱负和最好的努力的方案,因此,投票权被带到了台前来。

在我不起眼的历史中,没有什么事实比妇女选举权运动的历史所记载的下列事实更让我心满意足——那就是我很早以前就已经足够开明,在距离我逃脱奴隶制只有几年时间的时候(译注:道格拉斯曾为黑奴,同时也是废奴运动领袖),就开始支持你们关于妇女选举权的决议。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这个行为,我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而我当然为之感到骄傲。当我逃离奴隶制时,是为了我自己;当我主张(奴隶)解放时,是为了我的人民;但当我为妇女的权利站出来时,我关心的不再是我自己,于是我终于在自己的行动中发现了些微的高尚品德。

在评估这四十年来选举事业不得不与之抗争的力量时,应该记住这样一个事实:长期存在的关系在当事人中产生了一种有利于其继续存在的特性。时间本身是一种保守的力量,一种非常保守的力量。只要摇一摇他那苍老的头发,有时就会使改革者的上肢瘫痪,舌头发麻。从前的男女关系占得了先机,告诉我们,过去是怎样,将来就会怎样,直到世界尽头都不会改变。这种老调我们很早就听过,而且如果我们活得很久的话,它还会不断在我们耳边回荡。当任何旧的错误将被抨击时,任何旧的辱骂将被消除时,我们会听到同样的陈词滥调。男人长期以来一直是国王,女人是臣民,男人长期以来习惯于命令,女人习惯于服从,以至于关系的双方都坚守在各自的位置上,因此堆积了一座反对赋予妇女公民权的铁山。

在我们与奴隶制的冲突中,我们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很久以前,亨利-克莱(Henry Clay)在美国参议院的会议上说:“我知道有一种空想的教条,即人不能持有人的财产。”他眉头一挑,说:“那是法律规定的财产。两百年来的立法认可了黑人奴隶,并使其成为神圣的财产。” 但是,无论是时间的力量还是立法的威力,都无法使生命停留在那令人震惊的野蛮状态。

男人对女人统治的普遍性是妇女选举权运动的另一个阻力。他们向我们指出这样一个事实,即男人不仅一直统治着女人,并且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并且他们浅薄地认为,在所有地方都在做的同一件事一定是正确的。虽然这种推理的谬误很明显,不需要反驳,但它仍然产生了强大的影响。即使是我们的贾斯帕修士(John Jasper)也和古代教会一样,相信太阳 “确实会动”,尽管世界上所有的天文学家都反对他。一年前,我站在罗马的苹丘上,目睹了伽利略雕像的揭幕仪式。当时场面非常壮观。在此之前,罗马从来没有自由到允许在她的围墙内放置这样一座雕像。而现在它就在那里,也没有梵蒂冈的批准。没有牧师参加仪式。所有工作都是普通教友们完成的。有一两个牧师目不转睛地经过雕像,但太阳系的伟大真理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无视感到愤怒,而当妇女被赋予美国公民的所有权利时,情况也将如此。

所有良好的事业都是相互促进的。这场争取妇女平等权利的运动所带来的好处并不局限于或只限于妇女。它们将被所有地区和所有时代促进人类进步和福利的努力所分享。这是一个榜样,也是一个预言,代表着一部分诚挚的妇女,以真理为盔甲,决心为她们认为的正义事业而生,而死,就能战胜强大的反对力量,战胜历史上的弊端,战胜根深蒂固的错误,战胜全世界的惯例,战胜人类的既定判断。

我不会忘记我们的主席在本届国际理事会开幕式上的讲话,提醒着我们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这句话是明智的,也是及时的。然而,没有人能够将现在与过去相提并论,将当时反对我们的障碍与现在支持我们的影响相提并论,将四十年前在卫理公会小教堂的会议与今天在这个大剧院的理事会相提并论,而不承认妇女的事业已经取得了辉煌的成功。但是,无论如何,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有一点是肯定的——人类思想的这场新革命绝不会倒退。当一个伟大的真理一旦在世界范围内传播开来,就没有任何力量可以禁锢它,规定它的界限,或是压制它。它必然会继续下去,直到成为世界的思想。这个真理就是,女人的权利与男人同样平等自由。她生来就有这种权利。在她理解它之前,它就属于她。它被铭刻在她灵魂的所有力量和能力上,任何习俗、法律或惯例都无法破坏它。既然这真理已经在少数人的思想中扎根,那么它必然会在更多人的思想中扎根,并最终会赢得一大批无可计数,无可阻挡的见证者的支持。

迄今为止,从事这项工作的妇女已经体现并阐明了西奥多-帕克(Theodore Parker)关于人类伟大的三个等级。第一是执行和管理能力中体现的伟大;第二是组织能力中体现的伟大;第三是在发现真理的能力中体现的伟大。在任何运动中,只要这三种力量结合在一起,就有合理的依据相信其最终必然的成功;而从一开始,这些力量要素就在掌握了这场运动的妇女身上得到了体现。它们体现在本理事会议事进程的秩序中。它们体现在深度上,体现在妇女倡导其事业时的热切口才和赤诚诚恳。它们体现在妇女对自己的声音被听取的深刻关注中。它们体现在运动的稳步成长和前进中,它们将体现在不仅是这个国家,而且是在全世界的妇女事业的最终胜利中。

背景导读: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是出席18487月在纽约塞内卡瀑布举行的妇女权利先驱大会的少数男子之一。他对妇女权利的支持从未动摇过,尽管在1869年,他公开反对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和呼吁妇女的选举权与黑人男子的选举权同时进行,认为对黑人男子的偏见和暴力使他们对选举权的需求更为迫切。尽管如此,道格拉斯仍然是妇女投票权的一贯支持者。18884月,在华盛顿特区国际妇女理事会的一次演讲中,道格拉斯回顾了他在塞内卡瀑布会议上的作用,尽管他坚持认为妇女而不是男人应该成为运动的主要发言人。他的演讲全文见下文。]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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