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可以
八月二十三号,田纳西州立法机关终于通过了那个联邦选举权修正案。大多数女性都觉得这事还没完,这还只是起了个头。男的这时候会说:“行了,那帮女的终于闹完了!”但女士们,我知道女人真正想说的是:“现在开始我们可以怎么怎么样了。”在争取选举权的斗争中,大部分女性要么模棱两可,要么就尽量对其他问题非常克制。现在她们能表达真我、说出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和这世上所有苦苦挣扎的人一样,她们想要的是自由。
自由可是个大词。
不少女性主义者是社会主义者或共产主义者,在她们那派的运动里成为领袖的也不少。但一个真正的女性主义者,不管在向左的路上走多远,都看得出女性的斗争和工人争取产业自由的斗争在目的和手段上是不一样的。她当然知道,大部分女人和男人一样一无所有,为了过日子只能卖身为奴,被这个大部分资源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社会系统踩在脚下,而她坚定地把自己归入以推翻这个系统为目标的工人阶级大军。但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她也知道,女性受到的奴役不光是因为这个利润机制,而且资本主义的垮台也不能和她的解放画等号。
一个女性主义者明白,就算还没实现产业民主化,也能为女性的自由而战,也能看到胜利的那天到来。另一方面,女性主义认为,共产主义理念并不天然包含女性的自由。女性主义者们可太懂那些“看不见”妇女斗争的革命领袖什么样了。“女的有什么问题?我老婆不就没事吗?”说这话的时候,他老婆正在布朗克斯(贫民区)的筒子楼里,要么就在偏远郊区里忙着给他带孩子。等他在外面打得筋疲力尽,就偶尔回来吃顿饭、睡个觉。就算我们明天跨入了共产主义社会,这个男子对妻子的态度也不会变。无产阶级专政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给女性带来自由。我们现在就得给未来的专政者们进行启蒙。
那女性的问题是什么?女性的自由又怎么了?在我看来是这样的:怎么保证这世界能让女性好好做个人,让她有机会在不同的道路上磨练自己无限的潜能,而不是被偶然的性别限制在一个特定的活动范围(做家务和带孩子);而第二,就算是做家务和带孩子,这种选择也该成为世人认可的一种职业,要得到一定的经济回报,而不是被看成对男性的依附。
这当然不能代表女性主义的全部,但足够拿来开个头了。“唉!别从经济上开始!”我的朋友就经常抗议,“女性不光要考虑生计问题,她首先得获得精神上的自由。”而我也确实承认,女性先得在自我情感上自由自主才能强大起来,一个强大健康的自我,还有来自自我之外的那些快乐,这些内在感受的自由不是靠改变经济条件就能解决的。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去创造那些外在的自由条件,为女性自由精神的诞生和成长提供土壤。我们组织起女性主义运动要管的就是这些外在条件。
在女性的职业选择自由和经济独立上,我们怎么实现女性主义下一阶段的目标呢?首先要打破所有剩余的障碍(法律强制的或秘而不宣的),它们让女性很难参与进某一行或者在里面有一番成就,让女性没法经商、在交易中摸爬滚打,没法学习并从事某种手艺,也没法加入工会。这些障碍里首当其冲的就是同工不同酬。这方面已经有点起色了,也是咱们整个进程里最简单的部分。
第二,我们得在男孩和女孩的早期教育上发起一场革命。自食其力、自力更生,应当既被视为女性品质,也被视为男性品质;而会自己做饭、缝纫、打扫卫生,在日常生活中照料自己,也应当既被视为男性品质,也被视为女性品质。不用多说,这场变革的后一部分肯定会比前一部分遭到更多阻力。男性不会平白无故地放弃“无助”带给他们的特权。一般男性都精心培养着对家务的无知,不管是怎么扫桌上的渣子,还是杂货店的电话号码,装作愉快而无能都比耍横更管用。这当然一开始是他母亲的错,但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很快学会了“一做家务便一无是处”的名声会让自己一生受益;然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培养这种无助,直到让今天的女性主义妻子绝望。
越来越多男性开始青睐有工作的女性,特别是生活费翻倍以后,他们更乐意让妻子去外面上班来给家里增加收入。理所当然地,城镇上几代人以来,妻子们被迫痛苦地变得上工时间和丈夫一样长。但是这些养家糊口的妻子却培养不了顾家的丈夫。等两个人从厂子里回来,男人总是在他妻子做饭时就那么一坐,然后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就是在“支持她”。哪怕在经济水平更高的阶级也是这样。经商或从事专业工作的女性结婚后可能会雇人做饭,但这种责任却没有转移,还是她的。她又要赚钱又要管饭,她得决定今天吃什么,她得去采购,她得处理家庭的各种麻烦,监督搬家、整理家具、安顿下来。她可能像丈夫一样在单位里是管事的,但和丈夫不一样,她还得日日夜夜管家里的事。她得在午休的时候为家里操心,而周末跟假期则需要“追赶(家务的)欠账”。
两位职业女性可以一起搭伙过日子,日常生活里也不会觉得累人或者单调。这是因为她们都对彼此有责任感,而且知道怎么把握分寸。但很少有男人能在和这样的女性结婚后继续维持这种合作关系。实际上,如果还没孩子,这种结合关系就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不同。两个能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如果双方都是女性,那就是让彼此觉得舒服的搭档关系,比上班要好多了;如果其中一位是男性,那这就几乎不会是合作关系,女性基本上要在家庭和单位间连轴转。除非她特别强壮,不然她肩上的担子也太重了,很快就会又累又苦。然后她可能只能放弃自己的工作,只好接受为两个人操持家务这种枯燥的半份工作。
合作计划和家用电器会让家务容易一些,但没法让我们彻底摆脱它。据我们目前所知,人们还是想成家的,而一个幸福的家庭不能不面对一些枯燥的工作和责任。那我们怎么改变男性的天性,让他体面地分担工作和责任,让家务变成好事而不是负担呢?可以确定,这肯定不是靠法律或行政命令的条条框框来实现的。也许我们自己也该学会培养或模仿那种珍贵的无助。但归根结底,这还是教育的问题,在早期的教育中,我们该培养具有女性主义意识的儿子。
儿子?女儿?她们可都是女人生的——要么就不生了,不然女性怎么才能自由选择职业、始终保证她珍视的经济独立?这是女性主义的又一个问题。如果女性主义的进程在第一个孩子诞生之后就支离破碎,那这就是失败和无用功。百分之九十九的女性想要孩子,然后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女性想自己照顾孩子,或者尽可能近地把孩子放在身边照顾,这就让她们至少在十年或十五年内无法从事任何其他全职工作。1那女性还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吗?而家庭不可避免地成了最基本的经济单位,在这种情况下,女性的经济独立还能实现吗?
女性主义者必须回应这些问题,而她做到了。最新的女性主义进程必须包含自愿孕产。有意识地控制家庭的规模,是女性实现种种自由的前提。计划生育在我们的进程里,是和“同工同酬”一样基本的议题。当女性想生孩子时,她才生孩子,这是第一点。而这点保证了女性选择职业的一些自由。那些不想生孩子的女性,不会因为偶然的原因就被强加一个不想要的职业,而那些想当母亲的女性可以大体决定一生中要花多少年来养育孩子。
但是,有在女性把抚养孩子作为职业的同时保证经济独立的办法吗?还是说,她必须沦落到依附他人的地步,然后像众所周知的那样很难再恢复过来?这就引出了我们进程的第四个项目,那就是资助母亲。在现在这种资本主义社会,这似乎是我们唯一能保证母亲们自由的办法了:要本着养育孩子是一项职业,而且是对社会做直接回报的原则,既然履行这项职责的义务和荣誉落到她头上,那她就该从政府那里获得经济回报。在实现这一原则前,谈经济独立是不负责任的。但是,随着对母亲的资助获得立法的推动,随着所有反对自愿孕产和相关教育的法律被废除,随着女性主义教育在家庭和学校得到接受,还有随着所有限制人类活动的特殊障碍被除去,那就没有什么理由阻碍女性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到时候就有的是时间考虑她有没有灵魂了。
(19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