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现视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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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拉·尼尔·赫斯顿以佛罗里达黑人社区为背景,写洗衣女工迪莉娅在暴力婚姻中面对丈夫、情妇与响尾蛇的故事。

第一章

那是佛罗里达州一个春夜的11点,而且还是星期天。如果是平时的话,这会儿迪莉娅·琼斯已经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了。但她是个洗衣工,周一早上对她来说很重要。因此,她在星期六归还干净的衣服时顺便把脏衣服也一并收集了起来。星期天晚上做完礼拜回来后,她就把这些衣服分分开,白色的放在水中浸一浸。这样可以节省几乎半天的时间。卧室里的一个大篮子装着她带回家的衣服。这比旁边那些捆起来扔在地上的要整洁得多。

厨房的地板上堆了一坨衣服,而她就蹲在那旁边,一边把它们按颜色分成小堆,一边哼着忧伤的小调,但她想的却是,她的丈夫赛克斯带着她的马和斗车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一条长长的、圆圆的、软软的、黑色的东西落在她的肩上,随后又滑落到地上。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占据了她。她被吓得膝盖发软,嘴唇发干,以至于她愣住哑巴了好一会。然后她看到,那玩意是她丈夫驾车时喜欢带的大牛鞭子。

她抬起眼睛看向门口,看到他站在那里,因为她的惊吓而笑弯了腰。她朝他大叫起来。

“赛克斯,你干嘛要把鞭子扔我身上?你知道那会吓坏我的——它看起来就像一条蛇,而且你也知道我多害怕蛇。”

“我当然知道!我就喜欢这么干。”他高兴得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差点在地上打起滚来。“如果你是那种为了一条蚯蚓或一根绳子就大发雷霆的傻瓜的话,我才不管有没有吓到你。”

“你没有资格这样做。在上帝眼里这可是罪恶。总有一天,我会被你的愚蠢行为拖累死。还有,你带着我的车去哪了?我把那匹小马喂得饱饱的,不是让你拿着牛鞭子赶的。”

“你真是个讨厌的女黑鬼!”他甩下这句话就走进了房间。她继续她的工作,并没有马上应他。“我跟你讲过好几次了,把那些白皮的衣服丢在房子外面。”

他拿起鞭子,低头瞪着她。迪莉娅继续她的工作。她走到院子里,拿着一个镀锌盆回来,把它放在洗脸台上。她看到赛克斯又把所有的衣服踢到了一起,挑衅地挡在她的面前,他的所有行为似乎都在希望、祈祷着一场争吵。但她平静地绕过他,开始重新整理这些东西。

“下一次,我会直接把它们踢出门外,”他一边威胁道,一边顺着灯芯绒马裤的裤腿划了根火柴。

迪莉娅头也不抬地继续干她的活计,而她那瘦弱的、弯曲的肩膀垂得更深了。

“赛克斯,我今晚不想吵架。我刚刚在教堂里领完圣礼。”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是啊,你周日晚上刚从教堂出来,现在却跑去洗衣服。你不过是个伪君子,阿门角基督徒中的一个——唱歌、呐喊,尖叫,然后在安息日回家洗白皮的衣服。”

他粗暴地踩着那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衣物,穿过房间时把它们踢得乱七八糟。他的妻子发出一声惊愕的尖叫,很快又把它们重新拢起来。

“赛克斯,你别再糟践这些衣服了!如果我不在星期天就开始干活的话,怎么能在星期六之前干完呢?”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干得完。总之,我已经答应了上帝和其他人,我不允许这些东西出现在我的房子里。也别跟我逼逼什么,否则我就把它们扔出去,然后从头到脚狠狠修理你一顿。”

迪莉娅习惯性的温顺似乎像一条被吹起的围巾一样从她的肩上滑落。她站了起来;她可怜的小身板,皮包骨的赤手正勇敢地反抗着她面前的魁梧大汉。

“给我听着,赛克斯,你太过分了。我和你结婚十五年了,我也洗了十五年的衣服。汗水,汗水,汗水!工作和汗水,哭泣和汗水,祈祷和汗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粗鲁地问。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赛克斯?我的洗衣盆填饱你肚子的次数,比你自己双手填饱的次数还多。我用我的汗水挣了这所房子,我想在里面洗什么就在里面洗什么。”

她从炉子上拿起铁锅,摆出一副防卫的架势,她的这一举动让他十分惊讶。这一下镇住了他,使得他不敢像往常那样打她。

“不,你不行,”她喘着气说,“和你一起的那个长着碎牙的黑女人也不行,来这里坐享我的汗水和鲜血。你在这儿一毛也没付,我就待在这里,直到我被抬出去为止。”

“行,你最好别把我惹毛了,否则他们肯定会把你抬出去,而且比你想得更快。我现在很烦你,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天哪!我真讨厌瘦女人!”

慑于这个全新的迪莉娅,他侧身溜了出去,随后重重地摔上了后门。他没有说他去了哪里,但她太清楚了。她也很清楚,他要到快天亮时才会回来。她干完了活,爬上床,但并没有马上入眠。一切都好起来了!

她清醒地躺在床上,凝视着堆满他们婚姻足迹的碎石。一路走来,没有留下任何影像。任何像花一样的东西早就被淹没在从她心底压榨出的盐水里了。她的眼泪,她的汗水,她的血。她给这份结合带来的是爱,而他带来的则是对肉体的渴望。婚后两个月,他第一次粗暴地殴打了她。她还记得,甚至结婚还不到一年的时候。他就带着他的所有的工资去了奥兰多好几次,而回来的时候已经身无分文。那时她还很年轻,很柔弱,但现在她想到她那结实的、充满肌肉的四肢,她那骨节突兀的手,就在大羽绒床的中间把自己缩成了一个不快乐的小球。现在再去希冀一份爱情已经太晚,即使不是贝莎,也会有其他人出现。唯一和其它情形不同的是,她比其它人更勇敢。一切都太晚了,但她的小房子除外。她为自己的晚年生活建造了它,并亲手栽下一株株树木和花朵。对她来说,这很可爱,很可爱。

不知怎的,在睡意来临之前,她发现自己正大声说道:“好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迟早有一天,赛克斯和其他人一样,会自食其果的。”那之后她便能构筑起一道精神上的堡垒,而她丈夫的炮弹再也无法伤她分毫。阿门。她沉沉睡去,直到他在床上用踢她的脚,粗暴地抢走被子来宣布他的存在。

“给我盖点,把你那该死的脚放到你自己那边去!竟敢拿着铁锅对着我比划,我应该狠狠给你一嘴巴。”

迪莉娅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到了栏杆边。她对他的一切表现出了胜利般的漠不关心。

第二章

对迪莉娅来说,这周的工作和往常一样忙碌,周六她赶着她的小马照例收发衣物。

那时七月已经快要过去,天气依旧很热。乔·克拉克门廊上的村民们甚至无精打采地嚼着甘蔗。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扔掉甘蔗结,而是无聊地摆弄着它们,让甘蔗汁慢慢滴到门廊的边缘。这种日头下似乎连扯淡的心情都没了。

“迪莉娅·琼斯来了,”吉姆·麦钱特说,因为他看到了那匹毛茸茸的小马拐过弯向他们走来。锈迹斑斑的斗车上堆满了一筐筐平整干净的衣服。

“是的,”乔·林德赛点了点头。“不管天热天凉,下雨还是出太阳,就像每周的轮回一样,迪莉娅总是周六送衣裳。”

“她最好给自己整点想吃的,”莫斯说。“要干掉赛克斯·琼斯还得浪费子弹和火药呢,不值当。”

“确实不值当,”沃尔特·托马斯附和道。“她现在也太惨了,他俩结婚那会儿,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如果不是他抢先一步,我也想娶她。”

迪莉娅赶着车经过时,向那些人轻轻地点头示意。

“哪个女人都禁不住那么多暴力。他下手重到都能杀死三个女人了,更别说把她们折磨成那种模样,”伊莱贾·莫斯利说。“我都搞不懂赛克斯怎么能忍受那个又胖又油的黑‘巨头’。我发誓那个黑煤球甚至都不能亲到我扔在后门外的沙丁鱼罐头。”

“哦,她很胖,那就对了。胖女人很对他的性癖,”麦钱特插嘴道。“如果他能找到一个想跟他在一起的,早就会被绑得死死的了。我跟你们说过他悄悄跑来找我老婆的事吗——从他的院子里拿了一篮子山核桃给她当礼物?是的,我的老婆!她让他直接带回家去,因为迪莉娅洗衣服洗得那么辛苦,她觉得家里所有东西都带着汗水和肥皂水的味道。我真希望我能在那里逮住他!我要在那条贝壳路上把他屁股打开花。”

“我也知道他干过这种事。我看他对每个路过的女的都笑嘻嘻地咧着张嘴,”沃尔特·托马斯说。“但即便如此,他以前给他的小女人道过不少歉。她就像只小斑点狗一样漂亮!但那也是十五年前了。他以前很害怕失去她,她还能让他承担一些丈夫的职责。但他们从来想不到一块去。”

“应该特别给他立个法,”林德赛说。“他就是个毫无卵用的废物。”

克拉克第一次说话。“如果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世上没有任何法律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正派。有很多人娶老婆就像娶甘蔗一样。当他们刚得到它的时候,它又圆又甜又多汁。但他们又是挤和又是磨,不停地挤呀磨呀拧呀,直到榨干所有的快乐。当他们满足于已经把所有的快乐都榨干时,他们就像对待那些被嚼过的甘蔗一样对待她们。他们把她们扔掉。他们在这个过程中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讨厌自己这么做,但是他们仍然继续折磨她,直到她被吸干为止。然后,他们因为她像甘蔗渣一样,不仅没有用处,还碍手碍脚的,反而厌恶她。”

“我们应该把赛克斯和他的那个流浪女人丢进豪威尔湖沼泽里,再用生皮盖住他们,直到他们再也得不到上帝的怜悯。他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黑鬼,但自从那个来自北方的白种女人教他如何开汽车后,他就变得傲慢得不得了,这儿已经容不下他了——我们应该把他干掉。”安德森老人建议。

门廊里响起了一片赞同的呼声。但炎热的天气融化了他们的公德心,以利亚·莫斯利开始诱导乔·克拉克。

“来吧,乔,从那里拿个瓜出来给我们分分吧。我们都在忍受着高温。我快受不了了!”

“没错,乔,我得了一种不吃西瓜就会死的病。”沃尔特·托马斯开始附和莫斯利。“来吧,乔。你好久都没招待我们这帮子老客户了。我要选那个长的,罗圈弗洛迪最爱的那个。”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钱。你们都给我20美分,我就开切,”克拉克反驳道。“我自己也得来一牙凉西瓜。来来来,大家都出一点。我把我的肉刀借给你们。”

钱很快就凑齐了,大甜瓜也被拿了出来。这时,赛克斯和贝莎来了。一阵坚决的沉默笼罩了门廊,甜瓜又被收了起来。

麦钱特啪地收起他那把折刀,向店门走去。

“拜托了,乔,给我一块母猪肚和一磅咖啡——我差点忘了今天是星期六。我得赶紧回家了。”大多数人也都离开了。

就在这时,迪莉娅正好在回家的路上路过,而赛克斯在为贝莎买东西,很是隆重。他特意要让迪莉娅看到。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亲爱的。等一下,乔。给她两瓶草莓苏打水,一夸脱的干豌豆,还有一块口香糖。”

他们带着吃的离开了商店,赛克斯还向贝莎夸耀,这是他的城市,如果她想要就能得到。

他们离开后不久村民就回来了,并举行了他们的西瓜宴。

“赛克斯·琼斯从哪弄来的女人?”林德赛问。

“在阿波普卡。我猜她离开的时候,他们肯定得把镇子清理一遍。她看起来都没个形,就像一块长着毛的肝脏一样。”

“哦,她还能出声呢,”戴夫·卡特说。“你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巴一张就咧到耳朵根子了。贝尔湖里的老鳄鱼爷爷都没她咧得那么大。”

第三章

贝莎已经在镇上呆了三个月了。赛克斯仍在付她在德拉·刘易斯家的房租——这是镇上唯一愿意接纳她的房子。赛克斯经常带她去冬季公园“踩点”。他仍然向她保证,他是该州最棒的男人。

“只要我把那个女人弄走,那个小房子就归你了。我的就是你的。我讨厌瘦小的女人。天啊,你身材真的很丰满!你想要啥都没问题。这是我的镇子,当然也有你一份。”

在这几个月里,迪莉娅那被工作磨坏的双膝,支撑着她在客西马尼的土地和加利利的岩石上来来回回地爬行。她避开村民和聚会,尽量让自己变得又聋又瞎。但是贝莎让她的这些努力付之一炬,因为她会跑来迪莉娅房子,在门口叫赛克斯出去。

现在,迪莉娅和赛克斯总是不停地争吵,没有平静的间歇。他们沉默着入睡,进餐。迪莉娅曾尝试过两三次腼腆地表示友好,但每次都被拒绝了。很明显,这些隔阂再也无法弥合。

太阳已经把七月烤成了八月。高温像百万根烧得通红的箭头倾泻而下,要射穿大地上的所有活物。青草枯萎,叶子焦黄,蛇在蜕皮时失去了视力,人和狗都变得疯狂。真是个“狗日子”!

有一天,迪莉娅回家时,发现赛克斯在她面前。她很纳闷,但也没说话想直接走进屋子,尽管他站在厨房门口,因此她必须从他的胳膊下穿过,或者让他挪开。他把她挡的严严实实的。她瞟到台阶旁有一个肥皂盒,但没有特别注意它,因为她知道他肯定放的是那个东西。当她弯腰准备从他伸出的手臂下穿过时,他突然笑着把她往后推。

“看看这盒子,迪莉娅,我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她在踉跄中几乎摔倒在盒子上,而当她看到盒子里装的东西时,她更是快要晕倒了。

“赛克斯!赛克斯,我的上帝!你赶紧把那条响尾蛇从这里弄走!快点。哦!耶稣,救救我吧!”

“我就不拿走——我死也不拿走。你假装害怕那条蛇也没用——它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死去。它不会咬我,因为我知道怎么对付它。反正它也不会冒险去咬你那瘦骨嶙峋的腿。”

“不,赛克斯,不要把那东西放在这里,那会吓死我的。你知道我甚至害怕蚯蚓。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蛇了。杀了它吧,赛克斯。”

“不要让我为你做任何事。绕来绕去,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一样。不,我不会杀它。我对它的评价比你高得多!那是一条好蛇,如果不喜欢它的话走开就好了。”

村子里的人很快听说赛克斯有这条蛇,都来看看,问个不停。

“你是怎么抓到那只六英尺长的响尾蛇的,赛克斯?”托马斯问道。

“它吃饱了青蛙,跑都跑不了,就是这样。我也没关得太严。但我是个耍蛇人,我知道怎么对付它。唉,这不算什么。如果我想的话,我每天都能抓到一条。”

“应该搞一根重重的山核桃木棍狠狠地压在它头上。那是驯服响尾蛇最好的方法。”

“不,沃尔特,你们没我了解这些响尾蛇。”赛克斯带着一种优越的语调说。

村子里的人都同意沃尔特的说法,但那条蛇还放在那。它的盒子仍然放在厨房门边,上面盖着张铁丝网。过了两三天,等它消化了肚子里的青蛙后,真的活了过来。厨房和院子里的动静都会引得它把尾巴甩得格格作响。有一天,当迪莉娅走下厨房台阶时,她看到它惨白的獠牙像弯刀一样挂在铁丝网上。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着眼睛跑开。她站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她每多看这个折磨她的生物一秒,她那赤色的怒火便多添一份殷红。

那天晚上,赛克斯刚坐到桌子上,她就谈起这件事来。

“赛克斯,我要你把那条蛇从这里带走。你让我挨饿,我忍了。你打我我也没说什么,但你把这毒虫带来是想把我的心肝也啃得一干二净吗!”

赛克斯倒了满满一杯咖啡,在回答她之前特意喝了一口。

“说的好像我很在乎你的内心感受似的。那条蛇哪儿也不会去,直到我准备好把它放了。至于说殴打,如果你还敢待在我旁边,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全部的厉害。”

迪莉娅推开她的盘子,撑着桌子站起来。“我恨你,赛克斯,”她平静地说。“我以前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恨你。我一次又一次地咽下苦难,都撑到嗓子眼了!这就是我从教堂拿到信并把我的会籍转移到伍德布里奇的原因——那样我就不用和你一起参加任何圣礼。我根本不想看到你在我旁边。你想和那个女人上床就上床吧,但是离我和我的房子远一点。我恨死你了,就像恨死那只狗。”

赛克斯惊讶地差点让他正在咀嚼的一大团玉米面包和油菜从嘴里掉出来。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挑起一些愤怒的情绪来回答迪莉娅。

“好吧,我很高兴你确实恨我。反正我早就厌倦了你老是粘在我身上了。我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看看你那粗壮的脖子!你那生硬的腿和胳膊都能把人砍死。你在我眼里就像是魔鬼的洋娃娃。你对我的恨不比我对你的恨多。我已经恨了你很多年了。”

“你那身黑皮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就是一堆皱巴巴的橡胶,你那啪嗒啪嗒的两对大耳朵,就像秃鹫的翅膀一样。别以为我会被赶出我的房子。小子,只要你敢动手,下一秒我就把你的事告诉白人。我喝完了。”迪莉娅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恐惧的迹象,赛克斯离开了房子,威胁她,但没有采取丝毫行动来实施这些威胁。

那天晚上他根本没有回来,第二天是星期天,迪莉娅很高兴在她骑上小马、驱车四英里来到伍德布里奇前不用吵架。

她留下来参加了晚上的礼拜——“爱筵”——既温暖又振奋精神。在情绪的微风中,她的那些家庭磨难被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她驾车回家时又唱起歌来。

约旦河水黑又冷
冻僵躯体,冻不著灵魂
我想平平静静地渡过约旦河。

她从谷仓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下来。

“怎么了,老撒旦,怎么不折腾了?”她对着蛇的盒子说。但是盒子里一点声音也没。她带着一种刚刚萌生的新希望走进了屋子。也许她威胁要去找白人,把赛克斯吓坏了!也许他已经后悔了!十五年的苦难和压抑让迪莉娅到了这样一个境地,她会对任何看起来能够帮助她越过或穿透心中障碍的东西抱有希望。

她马上把手伸进炉子后面的火柴柜里,想拿根火柴出来。结果只有一根了。

“那个黑鬼在这拿走什么都保不住他那条烂脖子,但是他霍霍我的东西倒是挺快的。他几乎把一盒火柴都顺走了。他还把那个女人也带到了我的房子里。”

只有女人才能明白为什么在她擦火柴之前就知道了这些事儿。但她就是知道,而且这让她的怒气槽又涨了一格。

现在,她把盆子搬进来,把白衣服放在里面泡着。这一次,她下定决心不再把篮子从卧室里拿出来;她就要在房间里整理衣服。她拿起壶腹灯,走了进去。房间很小,篮子硬生生地立在白色铁床的脚边。她可以坐着,穿过床柱就能够得着——这样就能边干活边休息了。

“我想平平静静地渡过约旦河,”她又开始唱了。“爱筵”时的好心情又回来了。她高高兴兴地掀开了篮子的盖子。但下一刻,她受到恐惧和惊吓的双重冲击,向着门口猛地跳回去。篮子里躺着一条蛇!它一开始动作迟缓,但就在她因为恐惧而发疯似地转来转去、跳上跳下的时候,它开始活跃起来。它那可怖的艳丽从篮子里倾泻出来,跟着它蔓延到床上,看到这一幕,她抓起灯就往厨房跑。从敞开的门里吹进来的风熄灭了灯光,黑暗又给她添上了一份恐慌。她冲进院子里的黑暗中,在放下灯之前就把门砰地关上了。即使脚踏着实地,她也没有一点安全感,于是她爬上了干草棚。

她在干草棚里躺了一个多小时,像个语无伦次的废人。

最后,她渐渐安静下来,之后思绪也连贯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冷酷、血腥的愤怒。她在这种状态下度过了几个小时。一段自省,一段回顾,然后两者混合在一起。这混合催生出一种可怕的平静。

“嗯,我已经尽力了。如果事情不对劲,上帝知道不是我的错。”

她进入了梦乡——一个抽搐的梦,醒来后看到的是一片淡淡的灰色天空。下面传来了一声响亮而空洞的声音。她探头向外看。赛克斯正在柴堆旁,拆毁一个铁丝网覆盖的盒子。

他匆忙走到厨房门口,但在进去之前在外面纠结了几分钟,进去后又在里面站了几分钟才把门关上。

天空正张开它灰色的帷幕。迪莉娅现在毫无畏惧地走了下来,蹲在卧室的低窗下。拉上的窗帘把黎明挡在外面,把黑夜挡在里面。但薄薄的墙壁没有挡住任何声音。

“那条老魔鬼现在醒了!”她思忖着屋里传来的巨大的呼呼声,而每个熟悉森林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种声音错觉。响尾蛇是个口技演员。它的呼呼声听起来在右边,在左边,在前面,在后面,在脚下——到处都是,除了它真正所在的地方。猜错了而又保护不好自己的人,那可就倒了大霉了!有时候它根本不发出任何声音就发动了袭击。

在屋里,赛克斯什么也没听到,直到他想在黑暗中试图安全够到火柴时,撞掉炉子上的锅盖。他在贝塔家就把他口袋里的用完了。

炉子下面的响尾蛇似乎被惊醒了,他吓得赶紧跳进了卧室。尽管他喝了不少杜松子酒,但他的头脑现在却很清醒。

“上帝啊!”他颤抖着,“要是我能点根火柴就好了!”

当他瘫坐在地上时,响尾蛇的声音暂时消失了。他在等待。似乎那条蛇也在等待。

“哦,来点光吧!它不是应该很虚弱的吗?”——赛克斯自言自语的时候,呼呼声又开始了,更近了,这次就在他的脚下。赛克斯让本能接管了他的大脑,他跳了起来——跳到了床上。

迪莉娅在外面听到了一声惨叫,像是来自一个发狂的黑猩猩或一个受伤的大猩猩。那是一个人可能表达出来的所有恐惧、所有恐怖、所有愤怒,却没有一丝可辨认的人类声音。

里面传来巨大的响动,然后又是一阵阵野兽般的惨叫,还有断断续续的爬行动物的呼呼声。窗帘被暴力地扯下,红色的黎明透了进来,一只棕色的大手抓住了窗沿,在毒蛇的响尾声突然停止后,还回荡着某人的胡言乱语,间或夹杂着木地板上沉闷而强烈的撞击声。这一切,迪莉娅都躲在窗下看到听到了,这让她感到恶心。她爬向四点钟方向,在凉爽的泥土上伸展开来,想要恢复一下。

她就那样躺着。“迪莉娅。迪莉娅!” 她能听到赛克斯以一种最绝望的语气呼唤着她,就像一个不期待回应的人。太阳慢慢地爬上来,他还在呼唤。迪莉娅没有动——她的腿已经软了。她一动不动,他依旧在叫唤,而太阳照常升起。

“上帝啊!”她听到他呻吟着,“我天上的父啊!”她听到他在那里踉跄着走动,于是从花坛里站了起来。太阳越来越暖和了。当她走近门口时,她听到他充满希望地喊道:“迪莉娅,我听见的是你吗?”

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他跪在地上。他向她爬了一两英尺——他也只能爬这么远了,她看见他可怕地肿起来的脖子和闪着希望的独眼。一股强烈到无法支撑的同情使她转身离开了那只眼睛,那只眼睛必须、不能、也不得不看到那些洗衣盆。他也会看到那盏灯的。奥兰多的医生太远了。她几乎走不到苦楝树下。在那儿她等待着,周围温度渐渐升高,而她也知道,内心深处冰冷的河水会一点一点地涨起,扑灭那只终于能和她感同身受的眼睛。

导读: 一些最重要的浪潮之间的交叉性著作来自于哈勒姆文艺复兴(美国黑人文艺复兴运动)——一场大约横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文化运动。它的中心思想是,非裔美国人可以通过艺术、音乐和文学创作来挑战种族主义,改变普遍存在的种族成见。黑人艺术家、作家和音乐家在哈勒姆文艺复兴时期取得的成就具有传奇性。选文66,《汗水》(Sweat)({1926}1995),是人类学家和小说家佐拉·尼尔·赫斯顿的一个短篇故事。与她最著名的小说《约拿的葫芦藤(Jonah’s Gourd Vine)》(〔19342008)和《她们眼望上苍(Their Eyes Were Watching God)》(〔19372006)一样,这个短篇小说强调了非裔美国人生活中的种族、阶级和性别的交织。与赫斯顿的作品一起,这个时代的其他小说家、诗人和剧作家的作品也成为美国女性文学经典的一部分,如内拉·拉尔森、爱丽丝·邓巴·尼尔森和乔治亚·道格拉斯·约翰逊(Nella Larsen, Alice Dunbar-Nelson, and Georgia Douglas Johnson)的作品。 虽然美国30年代的大萧条为黑人文化的繁荣时期画上句号,但哈勒姆文艺复兴培养了一种自决精神和黑人自豪感的基础,这种精神将在民权运动以及二战后被点燃的黑人激进主义和战斗精神中得到体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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