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成我想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是寒假开始关注嵐的番组。
在采访中,松本润和樱井翔都提到过类似这样的说法:
優しさと強さは同義語と思います(温柔和强大是同义词)。
——やさしいといえば?
——強さ。(——说到“温柔”想到的是?——强大。)
大野智主演的《忍者之国》的主题曲里也有一句“本当の優しさと 強さ求めて(追求真正的温柔与强大)”。

于是想到,“優しい”的极高频出现,以及与“強い”的并提显然是日语中独有的文化现象。
那么“優しい”和“温柔”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把“温柔”一词输入日汉翻译词典,立刻会出现“優しい”一词。

再翻译回来也同样会出现“温柔”一词。
但实际上,这种近似只是相对而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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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词汇仅在理性意义上近似,而探寻其情感意义,则有很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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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词汇仅在表示“温柔”的同一个义项上近似、可作比较,若涉及其他义项,如“友善”“亲和”,则不可互译。
笔者试通过CCL语料库、古代汉语语料库及日本“少纳言”语料库,通过语料对比,总结出了“優しい”和“温柔”的若干不同:
1. 日语的“優しい”可以兼用于男女,而汉语不常用
就直观感受而言,几乎每个拥有一点日语接触经历的人都能感受到,在日语中“優しい”是不分男女的,用“優しい”来形容男性是一个褒义词,而在汉语中“温柔”如果拿来形容非长辈的男性,就有点娘娘腔的味道了。
通过语料库中的数据比较,我们可以证明这一点:
在汉语语料中,温柔指称女性的比重尤其之高,涵盖了妻子、奶奶、母亲、妹妹等一系列家庭角色乃至模特、保姆等从事其他社会职业的女性。在部分说话人的观点中,“温柔”几乎是女性的代名词,如甘永柏在《河》中写道:“河是属于最女性的,因而是最温柔的自然的生物了”。
相较之下,“温柔”直接形容男性的语料很少,在CCL语料库中的168条语料中仅有3例,而与之相比直接形容女性的条目是24例。尽管汉语中直接形容男性的语料少,但当涉及到形容声音(包括说话声音、歌声、曲调)、手(包括手臂、手指、手掌等肢体部位)、目光温柔时则不避讳用“温柔”来形容男性。
而在日语中,“優しい”不只限于女性,在男性群体中同样普遍使用“優しい男”的说法,比如“ヨンジュンは柔らかいイメージの代名詞。彼はデビュー時から柔らかいほほ笑みを持った優しい男でアピールした”(裴勇俊是温柔形象的代名词。他自出道以来就是一个保持着柔和微笑的温柔男子)。
2. 日语中,“優しい”修饰的对象更为广泛
在汉语CCL语料库中,以“温柔”形容的事物出现次数较高频的有:声音(12次)、手(10次)、水(7次)、风(6次)、光(5次)、笑容(4次)、目光(4次)、言语(4次)等;而日语的“優しい”几乎可以修饰一切名物,并随具体语境存在一系列的义位变体。
与汉语相同,日语的“優しい”同样常常用来形容笑容、眼睛、话语、光等,但还有用法如“優しい味(指食物的口味温和)”、“優しい雰囲気の花柄コーデ(搭配柔和的花纹)”、“優しい皺(温柔的皱纹)”等等。優しい不止指“温柔”,还包含了“友好”(在“环境に優しい”中引申为环保)、“善良”(彼は子猫を守ってくれて、本当に優しい人です)、和善等意思。
3. 優しさと強さ?

回到我们最初提到的问题,在日语中“温柔”和“强大”究竟是什么关系?在日语“少纳言”语料库中,我们可以找到许多的两者并提的例子。
除了前文中说到的岚之外,我很喜欢的Aimer的《夏雪冬花》里也有一句:“あなたに出会えなければ、強さも優しさも 知らないまま”(如果不与你相会的话,温柔和强大的意思,至今无从知晓)。

还有“昨日より 強さと優しさ,大人になってる(与昨日相比,变得更温柔强大,成为了大人)”等等。
而在汉语的语境中,现代汉语语料库中与温柔同时出现的高频词语按频率从高到低排序有:敦厚、恬静/娴静/静谧/恬淡平和、典雅、顺从、贤惠(这些大都用来形容女性)。古代汉语语料库中,与温柔同时出现的高频词语按频率从高到低排序有:敦厚、典雅、和平/和顺。虽然也存在着“温柔”与“强大”并举的情况,以表现柔刚并济、互相转换的生命特质,但关涉诗歌音韵节律意旨中的美学传统,包蕴着韬光养晦、和光同尘的人格情操的“温柔敦厚”之于中国文化则是一支更重要的传统。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发现日语的“優しい(亚撒西)”较之中文具有含义更广泛、修饰的对象更广泛、修饰的人群更广泛的特点。

另外在日常会话中,我们可能会听见朋友说“我是一个很亚撒西的人”,但一般不会说“我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这时“優しい”的音译被引入汉语之中,承载着近似“和善、待人友好”的含义。这种引入并非个案,譬如在日语中还有“寂しい”一词,直译过来是“寂寞”的意思,然而在情感意义上程度不那么高,有种“あなたがいないなら、ちょうどつまらないね(你不在的话稍微有些无聊呢)”的味道,平常人们会用“有点撒鼻息”来代替“有点无聊”。
实际上,即使指称对象完全相同的两个词语在不同地区也可能产生情感意义上的差别,一个词汇包含着其语用与历史经验的总和,从这个意义上,一切翻译都是不彻底的。譬如中国的“月亮”使人联想到团圆,具有温和的淡黄色光线,而西方文化中的“月亮”则很多情况下与“团圆”无关,更易于让人产生可怕的联想,西方的“月亮”往往是蓝色的。
针对这种“不尽意”的翻译,自古以来的一种手段是通过音译进行“文化移植”,譬如“多义不翻”就是佛教“五不翻”准则中的一条。而“撒鼻息”和“亚撒西”的音译,即是这样一种自发自觉的文化移植现象。如果源语言中某词的含义(包括理性意义和内涵意义)能够被目标语言中的另一个词语完全取代,那么这个词汇的“冗余”,不需要“嫁接”到目标语言中。而当汉语中没有对应的语词可以承载语境中的全部含义时,“亚撒西”和“撒鼻息”这些音译形容词便把承载在日语中的文化内涵带入了中文语境。
同时,在语言接触密集的亚文化圈,汉语中的“温柔”一词的意义也会受到音译词汇“亚撒西”的影响,出现类似“他是一个温柔而强大的人”之类表述。
编者按: 这个角度的新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