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集18分钟左右的火车上,出现了这样一段对话:

麻衣:“你看得见我吗?”
咲太:“看得见哦。”
麻衣:“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咲太:“一清二楚。”
麻衣:“你还记得我吗?”
咲太:“樱岛麻衣。神奈川立峰原高中三年级学生,作为儿童演员在演艺界出道,活跃在各个方面。性格扭曲,为人不率直。”
麻衣:“哪里扭曲?”
咲太:“明明感到不安,却要藏着掖着。”

我们发现:
这里,当麻衣说“听得见我说话吗”时,咲太没有回答“听得见”而是“一清二楚”;当麻衣说“你还记得我吗”时,咲太更是文不对题地陈述了麻衣的生平——但从语用学的角度,这种回答却起到了更好的安抚作用。
在《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见兔女郎学姐》这部番剧中,弹幕中常常出现“师傅,请受徒儿一拜”的刷屏,大都是因为咲太的语言技巧令人叹为观止。因此,笔者希望能够通过一些简单的语用学理论阐释为什么这些语言能够撩妹成功,而另一些则不行;以及如果想要修成咲太的果德,需要在言辞中下哪些功夫。由于本人刚开始学习这个没多久,对语用学的了解也并不很多,可能有许多疏漏之处,欢迎各位在评论中指出。

在咲太的回答中,“一清二楚”以及从“樱岛麻衣”到“率直”冗长的一段话,都是违反语言的合作原则中的量准则的。
“合作原则”最早由格赖斯在1967年提出,即“言语交际中双方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双方的话语能够相互理解、相互配合。”合作原则包含四个范畴,每个范畴又包含一条准则及若干次则,这里从简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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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准则(Quantity Maxim):所提供的信息应该是交际所需的,且不多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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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准则(Quality Maxim):即话语提供信息的真实性,能够给出足够的证据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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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准则(Relevant Maxim):所提供的信息要关联或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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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式准则(Manner Maxim):提供的信息要清楚明白。(避免晦涩、歧义、要简练、要井井有条)
格赖斯的理论主要是针对语言而言,格林(1996)又将其推广到非语言交际之上。期间及之后,对于格赖斯理论及“合作原则”的有效性的争论绵绵不绝,这里不作细谈。
显然,麻衣问的是“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而“一清二楚”给出的交际信息是富余的,这并不符合量准则;而后面“樱岛麻衣”一段的回答就更是牛头不对马嘴。
而如果从麻衣的问话意图着手,却可以理解咲太为什么要这么回答:
此时的麻衣面临被包括自己的母亲在内的所有人遗忘的危机,可能不多久之后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够看见她。她的主要情绪是恐惧,希望“被安抚”,但碍于面子不能直说,只能通过一些压抑的方式来暗示自己的情绪。
从情理上来说,咲太本来就不可能在麻衣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时回答“听不见”,因为在通常的人际交流中存在一种“礼貌原则”(利奇),包含“一致准则(Agreement Maxim)”与“同情准则(Sympathy Maxim)”,即说话人尽可能减少与对方观点及情感上的对立,特别是在对方需要在寻求帮助的时候。麻衣的问题其实是一种明知故问,存在着对答案的预设即咲太一定会给出肯定的答复,问话的交际功能(即渴望通过肯定的答复获得抚慰)大于实用功能(即想要得到事实的答案)。(除这里麻衣问咲太“你还记得我吗?”外,如果她问“你会忘记我吗?”这时候咲太的标准答案是“不会”,但这是违反“质准则”的,因为根据前文提到的概念咲太无法证实他的答案,那么咲太之后是怎么做的呢?请关注本栏目下期内容。)
如果咲太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答,无异于给麻衣她已经能够预想到的答案——如此安抚作用是很小的,形似敷衍。而之所以咲太违反了合作原则中“量准则”,为了获得更高的语言收益:
在“合作原则”之外,存在一种“会话含义理论”:说话人有意不遵守合作原则中的某一,但他相信听话人会察觉到这一点,并认为对方会继续合作;而听话人也知道说话人不是存心蒙骗。
在交流中很多交际信息不是直接表述的,而是隐含的、间接的。类似隐含信息就是语用学关注的语用含义,这不同于话语的字面意义或非语境意义(即“含义”),而是说话人等交际主体的交际用意。
当说话人讲出话语P时,隐含了Q,条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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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听话人认为说话人至少遵守了合作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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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为了使说话人所讲的话语P与条件(a)一致,听话人有必要认为说话人相信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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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说话人也希望听话人能凭直觉领会或推导条件(b)。
咲太给出的“过量信息”,通过大量确凿证据向麻衣确证她的存在,比只是敷衍了事给出肯定的答案更能起到安抚作用。
在后半段的对话中,咲太充分照顾到麻衣的面子,又表达出自己的担忧。再温习一遍对话的后半段:
“樱岛麻衣。神奈川立峰原高中三年级学生,作为儿童演员在演艺界出道,活跃在各个方面。性格扭曲,为人不率直。”
“哪里扭曲?”
“明明感到不安,却要藏着掖着。”
我们可以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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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麻衣问出“哪里扭曲”,是在以疑问的形式表示否定——抗议,而非寻求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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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麻衣在这里不插入“哪里扭曲”,咲太的话依然具备连贯性,且从动画镜头看,其思维轨迹确实是连贯的,而非对麻衣的刻意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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咲太并没有正面回答“哪里扭曲”,没有给出关于“扭曲”全体的信息,而只是承接自己原本的话借题发挥。
麻衣和咲太的对话颇似相声语言中捧哏的会话策略,捧哏讲究独句话轮和疑问词的高频使用。(“哪里扭曲?”)
与一般对话形式不同的是,相声中提问方(即捧哏方)尽管占据主动话轮,回应方尽管占据回应话轮,而往往后者常具备主动意义。
从上下文看,麻衣的话的实际语言功效近似于“给咲太递话”,尽管本人并无此用意。而咲太承接麻衣的话讲,既是对她的问题的答复,又与自己原来的论点相顺承。从麻衣的心理状态讲,她的矛盾在于情感上希望咲太捅破她的恐惧,性格上又对这件事难以启齿、无法示弱。咲太最好的处理手法并非唐突进入,而是顺势而为。这是其话语的高明之处。他并非是在作出解答,而是在表明立场,即“我对你的焦虑心知肚明。”
综上所述,这段短短的对话中,咲太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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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分体恤麻衣的心情,顾及她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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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其压抑的恐慌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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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达了自己的在意与担忧。
所以说完这段话就牵小手了呀。

最后,关于语用学是否能指导实际也有不同说法。但如果真的有的话为什么今天我依然没有女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