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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鸠从巨大机器人与身体化空间两种动画想象出发,讨论主体、共同体、日常生活与立法暴力之间的张力。

本文获拾荒战略 Rags Drum 2021 前夜祭奖。

宇宙中的机器人编队

摘要: 本文试图讨论日本动漫中两种常见的想象力:空间化的身体以及身体化的空间。空间化的身体,指的是如巨大机器人这样的超人身体。而身体化的空间,则如字面意思,是指如工作细胞、吉普力的万物有灵世界观那样,体现出身体性质的空间。本文试图对这两种想象力进行剖析,并进一步,探讨其背后隐藏的复杂多样的意识形态。对于本文来说,这两种想象力的原型一开始就潜藏于日本动漫作品中了,且,用一种稍显粗暴的口吻说,它们类似于一种当下时常被讨论的对立:非日常之理念与具体生活的对立,抽象普遍性与具体性的对立。

一、驾驶机器人即生产主体:空间化的身体

先从“空间化的身体”说起。在卡尔维诺的《不存在的骑士》中,登场了一名只有盔甲,内里空无一物的骑士阿季卢尔福。这类形象在日漫中似乎也能找到对应,比如《钢之炼金术师》里的阿尔冯思或《海贼王》里的布鲁克,其特点在于,它们被取消了肉体,取消了复杂的肉身性质,角色的身体被还原为一具盔甲一具骨架这样最基本,最简单直观的机械存在。继而,在这个物质身体的内部,还有一种无法被还原为物质,无法解释的精神/灵魂,正是那个东西决定了机械身体的行动。

被内部某种灵魂或者意志所驱动,空洞的外壳。在本文看来,这可能也是对日本动漫中常有的诸如巨大机器人等超人身体的一个比喻。

巨大机器人作为角色的身体延伸,首先,其具备着外壳的性质。这不光是物理意义上的外壳,还是一种认识上的身体边界,一种作为不同身体之区分的壳。某种意义上,它意味着差异化,意味着区别或者说特殊性的出现。

举例来说,就像机战类作品中往往有量产机和特化机之分,特化机的种类往往压倒性地多(各种高达外传里出场的几乎都是特化机,无怪乎老有读者吐槽地球联邦的整备部门恐怕堪称地狱),这种对特化机的执着,可以被视作对角色特性或者说差异的强调,正如同现实中设计师们往往要配合机师的角色设定来设计机体。并且,重点往往不在于特化机就一定具备角色特质,量产机就一定没有角色特质,而是要确立特殊-普遍的二元差异结构,这样一种认识的模式。只要处在这个模式之内,那么就可以通过“我的机体相较于他人机体的不同”来确立自身的特殊性。好比说《装甲骑兵》中主人公的座驾眼睛狗,我们完全可以从中捕捉到一系列的角色气质:坚韧、朴素、看似平凡又百折不饶在这里,虽然是量产机,但是通过其与“(普遍)花里胡哨”的特化机的差异对比,反而强调了他特殊的角色气质。或者浦木宏的那句经典台词:“(特装型吉姆)没有特点就是它最大的特点。”

这种边界的划分,强调了个体性,通过这种区别划分,个体的稳定性得以保障,似乎不再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壳的另一个效果,则是“内在的主体”的产生。我们不妨从另一个方向来思考上文的比喻:简单的机械躯壳,与一个完全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的结合。这看上去,像是一种灵肉二元论的想象力。机械身体取代了血肉之躯作为施行能动的存在(在机器人动画里常有一种很奇怪的表现:镇压用机器人,维修用机器人,消防还是用机器人好像什么都是机器人。或许这是因为,机器人是作业的人的换喻)。而驾驶员坐在内部,好像只是作为一种发出行动的意志而存在。能在许多典型的机器人动画中看到这样一种演出:机体在外部战斗的同时,主人公往往要在驾驶舱内部,与对手互相嘴炮——这种嘴炮推进到极点那就是高达里的newtype,一种好像无关乎肉体的纯粹心灵的碰撞。也就是说,驾驶机器人这件事情,就是在制造心灵世界和外部世界的分割。分割出外在的机械的行动的身体,以及一个驾驶舱内的,纯粹的思考的意识。笛卡尔时常想象,在自己的眼中还有一个接受了自己眼睛讯号并对每日的经验进行判断的小人——这和日本动漫中人驾驶机器人的意象何其接近?驾驶舱是什么?在本文看来,这就是想象中的“内心”的位置,是主人公内在的空间(好比说《灵魂力量》中颇有深意地将机体驾驶舱的位置设在了人体子宫的部位)。在这里发生的,是主体性的生产。换言之,人驾驶机器人,是主体化过程的隐喻。坐上了机器人,就是再度地主体化,再度地确立了一种主体-客体/外界的区分。驾驶员进入机体,构造出内心空间与外部世界的二分,生产出了一个内在的,无实体的我思(驾驶员),一个战斗着的,能动的(作为我思客体的)外在的机械身体。

二、机器人身体的空间性:内与外

另一方面,可以考察巨大机器人身体如何构造了对外部空间的认识。在斯蒂格勒看来,技术物不光是人的工具,也是构成人的存在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人通过不断地与各种技术物互动(比如与生产工具互动、与电影电视等文化技术物互动)而生产出自己来。技术物自身,就是人的存在之延长,其保留了大量的人的文化、经验、历史,作为一种特殊的、非肉身的记忆形式。这恰好也是在许多机器人动画中发生的事情:复杂的社会、历史、政治关系,被折叠进了机器人这个造物中,而当驾驶员进入了驾驶舱,也就等于了他闯入了这样一个复杂的关系中。就像阿姆罗坐入父亲设计的RX78,这意味着,他从中立卫星的平民变成了参战方的士兵,他因此被托付奥德赛式的护送白色木马去地球的使命,他通过这种方式迂回地继承了父辈

完全可以把这一思考继续推进下去:技术物所保存的,也包括一种对空间的认识。类似于笛卡尔语境的“广延”,在这类作品里头,对空间的认识,不再完全是一种物理学意义上,抽象的立体坐标轴空间,也被集中体现为超人身体存在自身所占据的空间。超人身体的差异不光来于自驾驶员的特异性,也来自其所处环境/势力的特异性。在热带雨林加布罗,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水中战MS(加布罗四神兽),在沙漠,有沙漠般蛮勇气质的近战特化机老虎。在前文中,我们提到,超人身体有着差异化的性质。在本文看来,正是这种机体/身体的差异性质构造了认识上的空间坐标:机器人动画的世界,是无数个超人身体所存在的世界,每个身体都被外在地差异化(而非内在的自我差异自我分裂),因此也使得它们有了彼此相异的存在坐标,像沙盘中的石子一样四处铺散开。至此,我们在两个方向上,发现了超人身体的空间特征:其一是主体化导致的向内的纵深,其二是无数个主体因为彼此差异而导致的外在的分散。所以,是“空间化的身体。”

或许可以说,这是一种相当强调个体/主体、将非个体的力量(族群、文化等)削弱的想象力。用一个例子来说明这点。在机战作品里,常有复杂的政治群像的描写,各方势力派出机体进行战争,而这战争到了故事的最后,往往以一场机体间的浩大决战来收尾(阿巴瓦库之战、格里普斯战役)。这其实是有些反常的,在现实中,战争的告终并不完全取决自某场大型战役,相反,二战以后,其更多地是受制于文化、政治、经济等的多方角力。这正是这类作品的特殊之处:虽然其中有诸多对政体、社会、文化的刻画,但是这所有的关系,所有的纠缠,最后都被折叠进了强大的超人身体里,因此一切都以超人身体间的斗争而结束。

显然地,这种超人身体的战斗其实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战争。最起码不完全是。它到底是什么?为了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本文将转向下一个论述目标——空间化的身体。

三、身体化的空间:生活空间,或者反-空间化的身体

在《工作细胞》《哈尔的移动城堡》等作品中,我们都能看到“身体化的空间”。角色们生活其中的空间被构想为一种身体一样的存在,这个区域是心脏,那个区域是食道应该注意到的是,在这种设想里头,空间是自给自足,相对封闭,有自在系统的,系统的内部井然有序,各个空间区域之间有着明确的分工联系,也就往往存在着一种阶层的关系。这一点在《千与千寻》中体现得尤其明显,位置的高与低,也暗示了阶级的高与低。因此很好理解的是,身体化的空间,其重点当然不在于,每个空间具体来说到底是对应一个怎样的解剖学位置,而是在于,每个空间它们都像生理器官一样自然而然地有机关联着。所以身体化的空间,也就是“关联化”的空间。在这一种想象力中,强调的不是个体,而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的联系。或者说,这里的空间,永远是他者在场的空间,永远是具体地和某种社会性相关联的空间。如果说前一种想象力中的空间,是以角色的超人身体锚定的,个体化的空间的话,那么这种想象力中的空间,则是属于角色与角色之间不可见的关系之网的空间。这种想象力中的空间时常等同于某种社会关系,比方说在《工作细胞》中,不同的空间严格地依照它们的职能所设置,我们能发现红细胞漫游于人体内其实就是漫游于各种社会机构之间。

显然的是,这类作品,因为其对社会性的强调,会更多地着重于刻画角色的职业、生活等方面,而非像“空间化的身体类”类作品一般,描绘从既定的社会关系中脱离的冒险(比如阿姆罗的旅途)。关于这两种想象力的可能联系,本文想以一部作品为例。一部稍微有些出人意料、诞生于昭和末期,彼时大热,如今仍造成不少回响的作品。那便是初代《超时空要塞》。

VF战机和母舰SDF-1,正好与“空间化的身体”及“身体化的空间”相对应:一个是角色的战斗身体,一个是平时是角色的生活空间,但战时却能够变形成为机器人。回顾全片,不难注意到的是,动画在描绘角色驾驶战机同天顶星人战斗的同时,也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刻画舰内的生活细节(天顶人星人潜入感受地球人文化、一条辉林明美未莎三人纠缠不休的三角恋etc)。生活性,某种意义上就是母舰或者说“身体化的空间”的一大实质。更加有趣的是,真正促成战争结束的其实并非是主角一行击坠了多少敌机或者母舰,而是“文化”的力量(剧中表现为林明美的歌声)。当一条辉为了救林明美而机体损毁,两人在变形后的战舰内部区域独处,开启一段恋情时,他也如隐喻般地完成了一重过渡:从“空间化的身体(VF-1A)”脱出,进入“身体化的空间(SDF-1)”。

天顶星人,在剧中被剥夺了文化,变成纯粹的战争机器。而剧中的主角一行,离开地球乘上了母舰,同天顶星人展开战争。这个情节安排中似乎暗示了空间化的身体同身体化的空间两者的对立,或者说,一种抽象的破坏力量与共同体内的安居乐业的对立。就像海涅的那句名言,“对人最重要的东西有三件,自由,平等,还有蟹肉汤。”按照齐泽克在《事件》里的解释,如果没有蟹肉汤这样一种日常的小小乐趣,那么我们将直接地与恐怖分子无异,将诸如“自由”“平等”等理念不顾具体状况地去实现。动画要讲的,似乎就是蟹肉汤打败了这种抽象性,林明美的歌声成为对天顶星人的战争狂热一剂最好的解药。好像只要人人都放弃抽象的理念,多投身于日常之中,一切纷争就会得到解决。

但,真的只是如此吗?

四、空间化的身体VS身体化的空间:对立与联系,或者

有趣的是,作品在表达的同时,却也同样制造了某种颠覆明面上的表达的可能性。再一次回到前文中的意象:战舰变形,两人被迫在变形后的区域共处。在这里,母舰的变形有着双重的含义:一,外部上,投入战斗,迎击袭来的天顶星人。二,内部上,直接地为角色关系的变化制造空间的变换。在TV剧集中,更是多次重复了这一情节(战舰变形后与未莎的相处)。换言之,在SDF-1母舰的非日常的战斗行为中反而存在某种制造事件、编织其角色的恋爱之网的日常性。

因此本文要提出的观点是,日常性可能是建立在某种非日常上的,而非简单的二元对立。就像《机动警察movie2》里头,首都圈的繁华和幽灵般的军事对峙共存的情景,或者更加有现实感的例子,在全球化的当下,现当代晚期资本主义世界的文明生活可能建立在对不发达边陲区域的多方面殖民上。我们完全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意象:人在巨大身体的里面进行日常生活的同时,承载他们的身体正处在无休无止的战斗之中这种战斗的情境,实际上也就等同于前一种想象力中,巨大机器人等空间化的身体所进行的战斗。不同的是战斗发生的空间:一个所处的世界四分五裂,没有地方是平稳之所,人人都处在战斗之中,而一个是被想象为发生于平稳共同体边境线的战斗。或者,后者其实是通过制造一个共同体的边境,反过来将内部的不安定因素转移为外部的。因而更进一步地,本文认为,这些战斗都是关于法的暴力。

就像本雅明在《暴力批判》中的那个经典论断,暴力是法的根源,制定法需要暴力,而维护法也必然将诉诸暴力。为什么机器人的战斗被表现得如此像理念的碰撞,如此多的嘴炮如此多的金句——因为它们根本上是关于某种制订法的理念如何胜利。所以最终决战就是立法之战,大战之后,为天与地设立新的规则。就像灭世后藏在神像里的倒A,或者在《武装机甲》的结尾,和驾驶的机体同化,在暗中成为守护世界之人(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律法的制定者兼护法者)的主人公——巨大机器人,是人身上超出人的部分,是某种非人精神的体现。为什么?在本文看来,原因就出在第一节讨论的“空间化”上面——施行能动的人被置换为了机器人,这种能动中所具有的生活性也被从人身上抽离了,或者用一个有些诡异的说法,就像“提纯”——坐进驾驶舱,投身战斗、与外界互动的就只是机械外壳,而内部被“纯化”为某种至高的、具有神性的崇高精神。

而关于“身体化的空间”中的法的表现,可以举《工作细胞 黑》为例。在《黑》中,我们不难发现,因为细胞们所住的人体是严重的亚健康状态,所以社畜细胞们为了维护人体,也时常加班加点处在同样逼近过劳死的状态。那么首先,身体的状态决定了社畜细胞们的工作状态。其次,身体的亚健康状态,来自于一个社畜细胞们无法触及(无法改变现状)的外部环境。某种意义上,这正是“身体化的空间”想象力的最坏展示——它阻断了个体行动改变现状的可能,因为一切都是外部世界的运作。它其实也暗示了什么?是外部身体/边境线上的紧急状态,确立了内部世界社畜细胞们工作的法则。但这毫无疑问,是错位的。造成社畜细胞们加班加点的亚健康,恐怕并非是什么想象性的外在于这个世界的身体问题,相反,就是它们世界之内的加班加点的工作伦理的恶果。通过确立这样一种“外在的危机”,身体内法则的正确性又一次被确立。(就像《黑》漫画第一话的高潮处那句“(危机前)我们只能做到这些”,应该注意到,主人公并不认同于法,但是现状的危急,让他选择了接受。)

而如果我们顺着《超时空要塞》这条线再追溯的话,我们不难从各个年代的作品中找到类似的设置:地球统合VS天顶星人,那就像地球联邦VS吉恩公国,就像,就像奥特曼VS怪兽重点便在于,这些作品,可能共同分享了一类日常与破坏日常的模式,或者在本文看来,那就是身体化的空间VS空间化的身体,就是立法后的日常性VS寻求再度立法的非日常之理念。不妨回过头来想想初代高达的第一话给我们留下的经典印象:殖民卫星内部的生活化的空间,被吉恩公国的巨大机器人入侵,被打破这个思路进一步延展就是0080,扎古与高达的殊死相博不过成全了封闭世界内的少年阿鲁眼前一闪而过的崇高(按照这个思路,甚至0080也可以被归类为世界系)。在剧集中,关于日常的刻画总是常见于地球一侧的,而对吉恩一侧的展现则更加富有仪式性,比方说卡尔马那场声势浩大的国葬。吉恩公国是诡异的:一方面它是反殖民斗争的产物,另一方面它提出的反殖民斗争理论似乎只不过是颠倒过来要确立宇宙住民高于地球住民,吉恩通过战争要确立的新法,似乎和此前没有什么不同。由此我们可以获知,在这样的故事里面,无论认同于哪一方都是没有意义的,它们表面上的对立实则是共存,它们共享了一类关于抽象立法的观念,我们好像只能在一种总是要把一部分人牺牲/放逐出共同体/排除了部分具体性的“抽象普遍性”和去除了这类普遍性法也去除了变革性力量之后的具体性日常性中做选择。或者说,这其实也就是第一节中所提的,灵-肉/主-客二元思维的最坏演变:改造世界之理念被绝望地想象成一种脚不沾地、和实践无关,和具体情况时常有悖的单纯思考(即,去除了肉的灵),而活着的人丰饶充实,是拒绝了一切空空而谈的大话的犬儒生命(即,去除了灵的肉),因此它们必然地互相矛盾,无法两全。但果真是如此吗?这里就迎来了思考的最后环节:那就是“具体的普遍性”之环节。不是去设想一种凌驾于所有个体的无实体之理念,相反,是要在最平凡、最具体的日常世界之中,都应该发现某种理念诞生的火花、窥见某个足以改变世界、让我们为之粉身碎骨的瞬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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