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屋顶现视研“拾荒战略 Rags Drum 2022”前夜祭入选稿。
醒来,然后发现身边的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这是《火之鸟·复活篇》的开头,也是《沙耶之歌》的核心卖点。毫无疑问,虚渊玄从手冢治虫那里借鉴来的东西远不止如此,不过真要细究的话,两者之间的共同之处已经被《沙耶之歌》中唯一的一次明确指涉道尽了。在匂坂杀死邻居,从他手中救下沙耶之后,沙耶不安地意识到,匂坂为了她已经开始走向人类的对立面。为了让沙耶“完全接受”他,匂坂提起了《火之鸟》(“以前看过的漫画故事”)并向她指出自己与《复活篇》的主人公所处境况之间的相似性。接着,他如此描述后者的行动:“那个爱上非人东西的男人,最后放弃继续作为人类存在,而成就了他的爱情。”这句话既是匂坂对沙耶的承诺,也是他此刻作为虚渊玄的化身对整部作品的界定。爱上非人之物,然后为了和她在一起而放弃了某些东西——与《复活篇》的主角不同,这的确就是匂坂所作的一切。
《沙耶之歌》说到底还是一部纯爱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部作品之间的差异从更早的地方就显现出来了。尽管《沙耶之歌》的起始CG也是变成怪物的其他人类,但和《复活篇》不同,这并不是匂坂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幅画面。玩家随即被告知,“直至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也就是说,虚渊玄选择了这样一个时间点作为开头,那时因事故导致的异状已经成为了常态(“我早已放弃抵抗而接受事实了”)。玩家们在点击“开始”时突如其来地闯入了这种常态,然后才跟着主人公的叙述逐渐了解到作为背景的事故自身。因而内容上相同的套路(trope)其实承担着完全不同的叙事功能。对于《火之鸟·复活篇》而言,变故与随之而来的失忆(一个事件)产生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悬疑结构,主人公围绕着这个谜展开了他的行动,即:它是整个叙事主干字面意义上的第一因(first mover)。另外,一旦我们随着男主角一起“恢复记忆”,就会发现视角的翻转本身就构成一条完整情节链中的重大转折;有了它的“帮助”,男主角得以解决先前无法解决的矛盾和恩怨。与之相对,《沙耶之歌》中的事故根本没什么戏份。大概虚渊玄愿意在如此简洁的作品中特地提及它的唯一理由就是设定不能凭空出现。作为一切根源的反日常的常态(一种境况)毕竟需要一个合乎逻辑的借口才能光明正大地呈现在玩家面前。
上面的对比体现出了一种颇为有趣的区别。冒着生造新词的所有风险,我们不妨将其概括为起(始)点和起始面的对立。前者(先前提到)是一个事件,而事件在物理学上的定义恰好就是四维时空中的数学点。后者则具有网状结构,是基本设定投影在主人公身上所得到的产物。它可以被定义为叙述开始时由根本境况导致的围绕着主人公的所有关系的集合。1故事从这样的一整个面出发,不断发展,读者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关于其中各个元素将会如何变化的各种期待。由于初始条件基本独立于具体事物的演化规律(就像一般的动力系统那样),我们可以设想在大部分情况下后续情节的发展模式没必要受到开头的过多制约。确实,在一般的创作过程中开头很有可能只是通向某些事先构思好的情节内容的一条便捷的途径。然而对于《沙耶之歌》而言,事实在一个特定的意义上正好相反。有经验的读者会发现,在它的起始面中展开了一个以自身为原型的隐含结构,该结构(或者说框架;更好的说法是矩阵(matrix))将之后所有情节(或者其可能性)框定于自身的范围内并为它们提供了共同的演化空间。甚至,我们之后将会看到,只要我们根据作品开头给出的“初始条件”,让它根据纯爱的逻辑运作,那么《沙耶之歌》的三个不同的结局恰好与基于这些限制的所有可能的情节推演(derivation)形成了天然的对应关系。2
为了更加详细地阐明上面的断言,让我们重新回到作品的开头。三个介绍性质(expository)的场景接连展现在玩家面前。匂坂先是和曾经的好友在大学里对话,然后去诊所与女医生进行诊察,最后回到住在家里的沙耶身边。一路上,我们以他的视角遇上了之后将要出场的所有重要角色,同时我们也从除了沙耶之外的所有人的视角反过来了解了他们眼中的匂坂。根据这个过程中获得的信息,不难将其全部整理进下图中:

可以看到,剧情中的主要角色根据身份自然地归入四个不同的行动单元(actors),即在动机、功能/能力、目标与行动方式上彼此相似而有别于其他单元的个人或群体。3其中每个除去沙耶以外的角色都对匂坂有所戒备。或许他曾经的朋友们更多的还是关心他的身体状况,但所有玩家都知道,从匂坂自身的角度出发,他并不需要多余的好奇和关注。相反,凡是有可能让沙耶暴露在世人眼中的因素对匂坂来说都构成威胁。于是到目前为止,唯一和匂坂保有“正向关系(positive relation)”的角色只有沙耶(用红色标注的 );其他所有关系都是潜在的冲突来源。
上图包含的信息还不止这些。虽然真正被确立下来的仅仅是围绕匂坂的三组关系(、 和 ),然而一旦作为节点的主要行动单元悉数出场,其他所有关系的可能性(用虚线标注)也就被顺带激活了。这得益于一个便捷的数学事实:就算我们将图中“可行”的边限制为 ,最后得到的结构( 完全图4的一个子图)仍然是连通的。那么,既然如此——既然所有角色在理论上都能够通过匂坂认识彼此,而且确实都有接触、调察他的动机——我们就没有理由假设他们不会在事实上通过这一事实认识对方。换句话说,整张 完全图最终都是可用的。除此之外,又因为整部作品只有四个重要的行动单元,而填充完整的 完全图包含了所有可能的关系,我们可以进一步推断:舞台-矩阵的确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完全给定了。我们在刚进入游戏就被赋予了展开之后所有情节结构的钥匙。继续推进剧情只会强化这一信念,因为冲突的加剧最终让其中一个结局5正好撑满了作为矩阵的 完全图。6
在一定程度上,《沙耶之歌》遵循着一种类似形式推演的情节逻辑。
插曲:问答
1. 问:为什么是 而不是(比方说)?4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答:不见得真的有什么必然性;不过 确实是所有“非平凡”的选择中最简单的一个。举两个例子: 只有3条边,没什么戏剧性,而有10条边的 对于《沙耶之歌》的篇幅来说太过复杂。
至于第二个问题,4的双重对称性让 成为很多基于二元对立(dualism)的概念系统的首选框架。格拉姆·哈曼(Graham Harman)就曾注意到,世界上不少哲学传统中都有类似的四元结构(他自己的 Object Oriented Ontology 就是一个例子),它们一般都来自两组二元对立的交叉组合,即 。7《沙耶之歌》的立足点同样是一种二分法,所以4的出现并不令人意外。当然,严格来说《沙耶之歌》不符合哈曼的解释,因为它只有人-非人这一个二分法。实际上它是通过另外的策略得到4个节点的:相对化同一个二元对立,随即把它第二次应用于自己。具体来说,匂坂和沙耶显然是最基本的人-非人对。8接着,因为匂坂是一个综合了人与非人元素的角色,我们可以在另一个意义上将他与沙耶一起归为人的对立面(为了他们的爱情,最后他的确主动站到了这样一个位置上),从而在这基于同一对概念的第二组对立中,空着的另一侧就要求另外两个节点的存在;匂坂的同学与女医生承担的就是这样的功能。概括起来,《沙耶之歌》的生成公式是 。
2. 问:《沙耶之歌》在何种意义上属于纯爱作品?
答:《沙耶之歌》是一部纯爱作品,因为它具备一类日式纯爱的所有核心特征。在此没必要纠结于具体定义;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它描绘的情爱关系满足如下两点:
-
后设性(meta-ness)。纯爱作品的根本定位就是一类情感装置;读者通过在阅读中投入自己的情感以沉浸于一场幻想层面的恋爱,从而暂时摆脱生活上的各种烦恼。在作者与读者的阅读契约中,恋爱本身作为一剂终极解药被贩卖。因此,在纯爱作品中,恋爱的一切都是在元层面就已经决定好的,即:它在逻辑上先于作品本身。这就是所谓的后设性。作为例证,回想一下纯爱作品的内容简介通常包括哪些内容。除了男女主人公的身份之外,我们往往还能从中得到其恋爱关系之确定性的保障,毕竟他们就是为了彼此而设计的(designed for each other)。《沙耶之歌》也不例外,甚至,虚渊玄相当大胆、直截了当地将纯爱的后设性摆到了台面上。9他如此信任上述阅读契约,以至于他直接将男女主人公非比寻常的情爱关系设置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尽管后来的插叙概述了他们最初的相遇,但我们没必要事无巨细地了解匂坂是如何与沙耶坠入爱河的,因为这根本无足轻重。他们的亲密关系(togetherness)是一切的基础,而不是需要用某种外部逻辑合理化的结论。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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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性(purity)。纯爱作品的功能会驱使作者描绘一种伊甸园式的美好爱情。然而这种状态无法直接进行正面描述。11唯一可行的方法是从其对立面进行反向拟构,也就是试图以对冲突的否定(negation)体现出爱情关系的和谐(harmony)。“纯爱就是指没有争吵的爱情”——这样的概述大致准确。就算有冲突,对于一对“纯爱情侣”来说,它也只能来自外部,而且终将被克服。又或者,他们因为自身的性格缺陷让彼此之间的关系陷入了僵局,但终归会发生一些变革性事件(transformative events),让他们有机会挽回一切,而主人公们也总能不负众望地抓住这些机会提升自己,在解决冲突的同时使彼此间的感情更上一层楼。总之,纯爱作品不会允许任何真正有损爱情的情节(比如出轨)。相反,它们常常以逆境为养料,通过顺利征服爱情的各类敌人来彰显其力量。《沙耶之歌》采取的就是这种策略。它的设定让它找上了最为难缠的对手:道德本身。这让人不禁联想到萨德侯爵笔下的至上者(sovereign);他们永无止境的攀升(aggrandizement)同样将伦理与美德(virtue)当作垫脚石。或许匂坂的这段心理活动让我们不无玩笑性质的类比真正落到了实处:
沙耶以对我熊熊的爱意,对那个叫瑶的女人处以火刑。看瑶的惨状就能明白,沙耶是如何激烈炽热地爱着我。
不知何时,我开始变得乐意接受沙耶赠予的礼物。
难怪不少人认为《沙耶之歌》在伦理上令人反胃。12
让我们回到《沙耶之歌》的结构问题。如果说上面的讨论带给了我们什么启示,那便是一种纯爱的目的论(teleology)。《沙耶之歌》构建了这样一个框架,其中主人公们的爱情站在某些力量的对立面。既然如此,作为一部纯爱作品,它的首要任务就是展现爱情是如何在接下来展开的冲突中战胜这些势力的。但这是对一般作品的要求,并不能直接套用在视觉小说上。后者的非线性特征意味着它注定是一种组合性体裁(combinatorial genre)。它的根本目标就是以尽可能丰富的方式穷尽一个给定叙事框架的可能性。它需要找到并实现所有有趣的演绎方式,将故事带到逻辑所能允许的最远的地方。对于《沙耶之歌》来说,一个颇为不幸的推论就是,它不能只呈现爱情的胜利。由于匂坂和沙耶的对手足够强大,我们无法排除失败的可能性,因此《沙耶之歌》不仅需要实实在在地呈现这种可能性,还必须将它与成功的结局一视同仁地并置于同一层面,而不偏袒其中任何一方。
那么,《沙耶之歌》究竟有几种本质上不同的发展轨迹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注意以下两点:一,《沙耶之歌》中的冲突是不死不休的。解决冲突的唯一方式就是纯粹的武力——一切最终升级为“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零和博弈。在这样的背景下,任何一个可能的结局都直接由冲突双方的力量对比决定。二,虚渊玄似乎打定主意将所有行动单元的战斗力控制在差不多的水平线上。匂坂的同学总共有三位,不过其中的两位(瑶与青海)明显献身于激化矛盾的伟大事业中了;她们以自己的死亡吸引仅存的耕司一步步深入事态,使他逐渐与匂坂成为死敌。13到头来,《沙耶之歌》其实是“四个人的角斗场”,力量的均衡达到了背景设定所能允许的极致。14
简单概括一下:结局直接取决于力量对比,而后者完全由盟友和敌人的相对数量决定。这一事实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因为有了它的帮助,现在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我们将《沙耶之歌》的所有结果(outcome)完全推导出来了。根据先前的矩阵,留给匂坂的出路本来就不多,无外乎下面四种情况:(这里规定: 表示盟友的集合, 表示敌人的集合15,其余字母来自先前的示意图)。
- , 非空;
- ,;
- ,;
- ,。
所有选项都由 S 和 E 两个独立的变量决定,它们恰好对应于玩家在整个游戏机制中做出的仅有的两次选择。16单从这点判断,我们就已经成功大半了。剩下的工作就是逐个从这些选项中读出《沙耶之歌》的所有结局:
- 因为匂坂和沙耶的关系是事先给定的,选项1对应的其实是爱情的解离。这自然不可能按照字面意义出现在一部纯爱作品中。虚渊玄的做法是,将爱情悬置,从而在不违反纯爱逻辑的前提下保住了选项1;最终的产物就是结局一,“白色房间(White Room)”。不难发现,一起被悬置的还有所有后续冲突,因为之前提过,匂坂和沙耶的关系是之后一切情节的出发点。
- 选项2毫无疑问意味着匂坂与沙耶的胜利。耕司需要独自面对他们两人,在力量制衡的原则下完全没有胜算。的确,选项2正好对应同名结局“沙耶之歌(The Song of Saya)”——耕司从凉子那里得来的枪被瑶拼掉了,随即他本人被匂坂与沙耶合力杀死。尽管凉子根据奥司的笔记还原出了事情的真相,她却无力扭转结局。
- 选项3与选项2在结构层面完全同构,然而它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光靠凉子本人是不可能接触到沙耶的。17她需要通过耕司对匂坂的调查才能跟着他接触到沙耶,但这样一来她的立场注定会让她和耕司站在同一阵营,与前提矛盾。
- 选项4对应着结局“世界的理智(World’s Sanity)”,即“反派”的胜利,原因在于凉子的猎枪会直接打破二对二的力量平衡。故而,在实际的剧情进展中,我们看到,耕司是决战之后唯一的幸存者。关于沙耶的一切最终被埋没。
至此,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已经解开了《沙耶之歌》所有叙事上的秘密。我们的论述或许没有触及足够多的细节,但在大方向足够明确的情况下,一步步阐明它们的作用只不过是一项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体力活。既然如此,让我们抛开冗长的细节考究,转而结束于一个典型问题:
问:《沙耶之歌》算不算悲剧?
答:不算,因为它是一部视觉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