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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的世界系接受史出发,讨论杉井光作品中记忆、忘却与不可能性的否定神学结构。

原刊:《ferne:セカイ系同人誌フェルネ》第131150页;原刊署名王琼海,本站署名红茶泡海苔。

疫情让世界系变成了现实吗?

去超市购物时,我总是很在意收银台用来防止人们密集接触的塑料膜。今年是我来日本留学的第三年了。过去的两年时间里有一半都被新冠所占据,但我并没有感到特别的不便。这大概是因为,即便没有塑料膜,我也一直感觉人与人之间已被提前设置好了距离。说到底,我觉得这层塑料膜只是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可视化了而已,就像《EVA》中的AT力场一样。因为疫情,虽然新《EVA》电影的上映被推迟了两次,但现实本身却越来越像《EVA》了。于是就变成了不用看电影,只要看看现实就好了的局面——这并非是什么好事。

我觉得疫情总有一天会结束,塑料薄膜也总有一天会被撤掉,人与人之间不再有这种物理的、可视化的隔阂,大家会欣喜地举杯交盏,庆贺一个能够彼此“接触”(「ふれあい」)的世界。那反过来说,《EVA》式的距离感以疫情的形式出现在现实中,也即意味着它是一种“可超越”(「乗り越えられる」)的东西了,是一种可以通过自我约束和疫苗等方式被解决的问题了。然而,《EVA》式的、也即所谓“世界系”式的东西,恐怕并非如此。

在现在的中国,疫情正是被当作这种“可超越”的东西而被认知的。实际上,中国很好地控制住了感染情况,并且与其他国家,尤其是美国相比,可以说取得了耀眼的成果。然而,对于把疫情当作唤起民族主义高涨情绪的“内容”(context)来消费这一点,我还是会感到抵触。

世界系在中国的地位

2010年代以来,民族主义式的“物语消费”在全球范围内流行,中国也不例外。特别是在最近几年,中国的科幻小说、手游等文化内容接连进军海外市场,而这种文化输出又常常与民族主义结合在一起被消费。以刘慈欣的《三体》为例,其在日本和中国的接受情况存在较大的差异。比如《三体》的翻译者大森望评价道,尽管其宏大叙事略显陈旧,但在如今科幻作品多聚焦于小主题的背景下,反倒显得新奇。1但在中国,那种“反倒”的元层级(meta)视角消失了,人们只是单纯地追求宏大叙事,形成了一种“宏大即正义”的氛围,仿佛认为“大国创作宏大叙事,小国创作小叙事”,内容的主题和规模大小决定了国家及其国民水平——这种“格局论”如今在中国大众文化消费中被广泛接受。

如今中国的大众文化,从网络文学到电影等,对宏大事物的追求愈发主流化,而与之相对,经常受到批判的其实是类似新海诚风格的作品。2016年,《你的名字》在全球范围内受到欢迎,但在中国却可以看到大量的批判。我难以忍受这种现象,于是出于一种使命感,我从世界系批评的视角撰写了一篇评论文章,并投稿到当时中国主要的动画信息媒体“Anitama”。虽然换算成日元的话,当时获得的稿费大概只有2万日元,但这却是我作为写作者的首次商业出道。

世界系与青春文学的龃龉

我刚才写道,在中国,世界系被视为“宏大叙事”的对立面,但这并非着世界系等同于“小叙事”。在谈及包含世界系在内的日本〇〇年代文艺时,有一本绕不开的杂志——《浮士德》(『ファウスト』)。而如今鲜为人知的是,它曾与当时中国青春文学的代表作家郭敬明有过合作。在中国,郭敬明堪称“小叙事”的典型代表,是一位擅长创作充满疾病、死亡、灾难和烦恼的青春小说的作家。郭敬明在出版了《最小说》(2006)后,受到了《浮士德》的关注,但双方的合作却只是昙花一现,而这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某种本质。

以郭敬明为代表的中国〇〇年代青春小说,以颓废唯美的文风和空洞的青春故事为特点,长期以来被中国文艺界批评为“无病呻吟”(病なき喘ぎ)。仔细想想,被称为世界系的作品也处于类似的境地。然而世界系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用哲学、科幻、悬疑或超自然元素来粉饰那些颓废的东西。用东浩纪的话来说,就是将“你”(キミ)和“我”(ボク)的问题进行了存在论化。如此看来,郭敬明和世界系的差异,大概就像《在世界中心呼唤爱》(『セカチュー (世界の中心で、 愛をさけぶ)』)和《AIR》之间的差别一样。

作为第三条道路的中国青春小说

世界系与《三体》的方向完全相反,但如果要说它和郭敬明一样,又会使人觉得别扭。我认为,世界系的定位应该位于“宏大叙事”与“小叙事”之间,是科幻与青春相结合的产物。

这种融合了科幻元素的“奇妙”(「不思議」)系青春小说,在中国的〇〇年代使一片相对的空白地带。我一直都在追寻着这样的作品。2008年,郭敬明与《浮士德》合作;而在前一年的2007年,中国最大的轻小说论坛“轻之国度”成立,此前一直局限于港台的日本轻小说热潮一下子扩展到了中国大陆。在这一影响下,《小说绘》(2009)这本青春文艺杂志创刊。该杂志虽然明确表示受到轻小说的影响,但也在探索自己的青春文学形式。其中,我最喜欢的是闲晴的《北航悠游记》。这部青春小说以作者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真实经历为蓝本,描绘了带有类似《凉宫》系列的科幻元素校园恋爱喜剧。小说中对日本漫画、动画、轻小说的模仿随处可见,如测量恋爱成功率的机器、男女主角交换灵魂的箱子。或许它在《小说绘》中是最接近日本轻小说的作品,但它又有一种独特的现实感——这些事情似乎真的可能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发生。在我看来,它展现了中国青春文学的另一种可能,然而这一尝试却因为角川书店(现:KADOKAWA)进军中国大陆市场而遭遇了挫折。

轻小说的中国化,及其挫折

次年,角川书店进入中国大陆,并成立了名为“广州天闻角川动漫”的公司。该公司主要负责日本轻小说在中国大陆的出版以及在中国大陆的轻小说文化推广,同时也支持当地轻小说的创作和投稿。前面提到的《小说绘》中的青春小说作家们,大多都流向了这里,并形成了一场可被称为“轻小说中国化”的文艺运动。然而从结果来看,这一尝试最终却以失败告终。原因很简单,轻小说的定义本身便不明确,就连天闻角川的编辑们都不太清楚。闲晴在其旗下的轻小说杂志《天漫·轻小说》上也连载过作品,但终究没能再现《北航悠游记》那样的成功。这正是一个过分刻意追求“轻小说风格”反倒弄巧成拙的典例。之后,这一青春小说和轻小说潮流逐渐被前面所提及的作为“宏大叙事”的网络文学所吞没,而但这部分内容还是改日再谈吧。

如今回头来看,作为第三条道路的中国青春小说受挫的最大原因,就是理论和批评的缺失。在理念目标尚不明确的情况下,实践却先行了一步,结果走错了方向,这真是最令人遗憾之处。我在中学和高中时曾亲眼见证了这段短暂的历史,后来在大一时,又被卷入天闻角川论坛上关于“什么是轻小说”的争论。就在那时,我赶上了2012年出版的东浩纪《动物化的后现代》中文版。然而遗憾的是,它的出版实在太晚。即便在日本,〇〇年代也早已过去,而在东日本大地震导致御宅族批评2中断了的情况下,这本书的出版已经没有任何指导意义了。

作为轻小说运动的世界系

就这样,原本有创作志向的我转而投向了批评领域。我大量阅读了东浩纪、大塚英志等日本御宅批评的作品,并且自行翻译,自己实践这些批评。这些经历使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是从轻小说入手的,因此很自然地就接受了日本的御宅批评,而那些从动画入手的人却很难做到这一点。在我周围从事评论写作的中国同行中,从动画或少年漫画入手的人,相对而言更容易接受冰川龙介、井上俊之等人的动画史、作画史;而从轻小说、美少女游戏、少女漫画入手的人,则与御宅批评的亲和性则更高。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〇〇年代文艺的主流并非动画,而是轻小说和美少女游戏。《新现实》(『新現実』)、《浮士德》、《波状言论》(『波状言論』)3所引发的某种文学运动的潮流,为轻小说在中国的普及做出了准备。前岛贤在《何为世界系》(『セカイ系とは何か』)中提到,〇〇年代的轻小说、美少女游戏文艺运动反倒塑造了世界系这一类型,而这对于如我这般经历了批评的接受先于批评的翻译这一颠倒的外国人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切身的话题。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新海诚最初很少被用世界系这个词来评价。在大塚英志所编的《聆听〈星之声〉》『「ほしのこえ」を聴け』(2002)中,形容新海诚被用得最多的词是“一个人的GAINAX”。这很正常,新海诚当时之所以被认为具有先锋性,并不是“因为是世界系”,而是因为他独自完成了通常需要团队协作的动画制作。即使是东浩纪在这本书中,对于新海诚作品中存在的某种主题性,也持否定的态度。中国的情况也类似。我手头有一篇2005年中国动画杂志上的文章,其中便批评了“《云之彼端,约定的地方》标志着原本独自创作动画的新海诚走向了商业化”的评论。

当时,“世界系”这一批评性词汇还没有被固定下来,在中国就更是如此。如前文所述,新海诚的作品在中国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与郭敬明类似的“小叙事”,大家都觉得那不过是围绕青春和失恋的故事。老实说,我在接触御宅批评之前也有类似想法。所以我在2016年以世界系批评的眼光来评论《你的名字》,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种必然的结果。没有世界系批评,世界系就无法作为世界系而成立。

黑白页面与图像组成的文章插图

『東西動漫社』Vol 9 (2005年) タイトル「アニメが商業に遭遇した時」。

关于世界系的崇高性

这本同人志(即收录本文的《ferne》)的主编似乎是想将世界系的特征与疫情期间的现实相重叠的同时,并面向未来进行阐述,但我却感到有些违和。并不是疫情使世界系变成了现实,到不如说是世界系被现实掩盖了。以柄谷行人的风格来讲,所谓的世界系,就是历史(セカイ系とは、歴史だ)。那么,如果要在这样的未来去谈论世界系,难道不应该追溯到更久远的过去去探讨吗?

对于世界系批评的前史,我认为宫台真司的《亚文化神话解体》(『サブカルチャー神話解体』)是一本非常重要的书。用“现代奇幻”来作为世界系候补概念的佐藤心,也引用了这本书中的以下图表,来论述《伊里野的天空,UFO之夏》。4

世界系作品关系示意图

世界系作品关系的另一张示意图

宮台真司、石原英樹、大塚明子『増補サブカルチャー神話解体——少女 音楽マンガ 性の変容と現在 』 ( ちくま文庫 、2007年) より 、編者作成。

这张图所说明的是青少年系异世界漫画,但是,从“大世界、小世界、日常性、非日常性”这些坐标轴中可以看出,它与所谓的世界系批评有着极高的亲和性。能够注意到这张图的佐藤心可谓是慧眼独到。

如果要详细解释这些图表的内容,篇幅会很长,所以这里仅就内容的历史变迁角度而言,从70年代到90年代的基本趋势,是从宏大叙事的科幻作品(崇高),到校园爱情喜剧(无害的共同性),再到萝莉控(色情的通货膨胀),最后是后启示录题材(陈腐的末日世界)这样的顺序变化的。而佐藤心则将《伊里野的天空》这类世界系作品,视为在另一种形式的日常中对“崇高性”的回归,而这与融合了“日常性”与“大世界”的后启示录所不同。佐藤对世界系作品的这种理解方式,与前面提到的中国世界系所处的“科幻与青春小说之间”的位置相当接近。这里可以借鉴宫台在书中提到的关键概念——少女漫画式的“关系的偶然性”。所谓“关系的偶然性”,是指直到60年代的这种现象:父权制崩塌、自由恋爱成为可能,但这种自由反而催生了新的“对关系性的不安”。前面所提到的内容的历史变迁,正是在描绘这种不安被“无害化”后各种不同的方向性。这种不安,源自于为何自己所拥有的是这种关系,而非其他关系这样对于关系固有性的疑问。这与东浩纪对新海诚所共情的“恋爱关系的不安”5也相当接近。世界系作品中对“崇高性”的回归,几乎可以说与不将这种不安无害化而进行回归具有同样的意味。新海诚热衷描绘将某段恋爱关系中的“距离”进行存在论化6,正是这种情况。而在青春小说开头描绘了能测量恋爱成功概率机器的闲晴,也可以说直面了这种不可能性的问题。

关于两种崇高

但是,佐藤所描述的崇高似乎遗漏了一点。他从康德的角度去理解崇高,将《伊里野的天空,UFO之夏》视为某种“超越”(「乗り越え」)。在佐藤看来,《伊里野的天空》中崇高性的回归,是在浅羽拯救伊里野的绝望中,超越了“是进行拯救并成为希望,还是旁观并献上祈祷”的二元对立,并在更高维度重新面对了伊里野。这种通过自我意识达到超越维度的崇高性回归,是一种非常“形而上学”的东西,是一种直接的正面“超越”。

然而,世界系中的崇高性回归或许还有另一种形式。这是一种精神分析式的,简单来说便是对“不可能之物”的追求,也可称为“无法超越之物”。从世界危机的角度来看,疫情的确是一个极具世界系特征的情况。然而,这不过是用一种可超越的困难掩盖了另一种无法超越的困难。我认为《你的名字》之所以具有先锋性,是因为它呈现了这样一种结构:即使实现了拯救世界的壮举,爱情也无法圆满。它既不是那种将爱情视为拯救世界奖励的父权制模式,也不把世界和爱情置于对立项之中,而仅仅是描绘了两者之间的绝对无关性。展现恋爱关系的不可能性,这正是它的美学所在。

这种不可能性与并不仅限于恋爱关系。换种说法,这正是在〇〇年代批评中反复提及的“否定神学”。我们可以将恋爱的不可能性对应到新海诚,将家庭的不可能性对应到麻枝准,将真相的不可能性对应到法月纶太郎,并将革命的不可能性对应到押井守。

佐藤从康德的角度去理解崇高这种超越性存在,然而,恰恰是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禁止了这种对超越性存在(物自体)的认识。这样引入轻率的自我意识来恢复崇高,用柄谷行人的话来说,不过是一种唯我论罢了。20世纪哲学基本上都忠实于这种对超越性存在的思考禁忌,而“否定神学”则是在忠实于这种禁忌的同时,仍然试图以一种极为曲折的方式去思考这种不可能之物。这种尝试的关键在于“悖论性”地去认识超越性存在,即对思考本身的不可能性进行存在论化。哲学史上的代表便是海德格尔,与将弗洛伊德海德格尔化的拉康派精神分析。而东浩纪则在《存在论的、邮便式的》(『存在論的、 郵便的』)中处理了这种“否定神学”,并将它引入了御宅批评。7

像这样,世界系存在着两种方向性。尽管两者都旨在恢复同一超越性存在(崇高),但一种是将其视为可以通过自我意识来超越之物的、“形而上学的世界系”;而另一种则是将其视为只能悖论性地超越的不可能之物的、“否定神学的世界系”。我认为,从世界系作品与〇〇年代批评不可分割的意义上来讲,正是描绘不可能之物的后者,才是一种在更高程度上实现了形式化的“世界系”作品。

记忆的不可能性

在追求这种“不可能性”的世界系题材中,最吸引我的是围绕“记忆的不可能性”的主题,换言之即是忘却。忘却这一主题在许多作品中都有所描绘,而人类的忘却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简单而彻底的忘却,即直到被现实刺痛之前,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忘却。另一种则是有痕迹的忘却,比如有想要寻找的东西、寻找的人,虽不清楚具体的目标是什么,但那种忘记了“某物”的缺失感却一直存在。在世界系中这种有痕迹的忘却更为常见,例如《雪之少女》(2006)中月宫亚由的追寻;以及在《你的名字》的最后场景中,主人公被“忘记了某件事情”这一感觉所困扰。这些都是典型的例子。

这种带有缺失感的忘却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忘却与记忆是一体的。每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记得自己忘记了某些东西。即便记忆本身是不可能完全实现的,但通过与之相对的忘却,却能以另一种方式被“存档”。这种对“不可能之物”的悖论式接近,以及对记忆另一种存在方式的探索,是非常“否定神学式”的。

杉井光或许是受到〇〇年代轻小说、美少女游戏文艺运动影响的最后一代作家,他对这种否定神学式的结构极为自觉。他曾是中国非常受欢迎的轻小说作家(虽然到了2021年的今天,他已无可否认地成为了边缘人物)。

《那年夏天的二十一球》中的记忆

在杉井光的作品中,处理这种记忆与忘却主题的代表作有《神的记事本》中的短篇《那年夏天的二十一球》,以及由MediaWorks文库出版的《请记得我》(『終わる世界のアルバム』)。

《神的记事本》封面

收录包括《那年夏天的二十一球》在内的短篇集《神的记事本》第五卷台版封面。

先谈谈《那年夏天的二十一球》。在融合了略带阴沉的青春剧以及些许推理元素的《神的记事本》这部作品中,这篇短篇小说也尤为独特。故事从主人公鸣海沉迷于一款线上棒球游戏开始。一天,他得知自己常去的游戏厅被黑帮纠缠,已濒临破产,于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游乐场,他决定和黑帮以棒球比赛一决胜负。然而令人惊愕的事实浮出水面:黑帮头目“尼莫先生”竟是三十年前的甲子园投手。似乎尼莫先生无法忍受在竞争激烈的高中棒球界中,包括自己在内的大多数选手都在人们的记忆中逐渐风化、被忘却的现实,所以对那些在游戏中打棒球的主人公们很是不满。

等到比赛真正开始,在扮演侦探角色的女主角爱丽丝的情报收集与指挥下,他们好不容易才没有被拉开太大差距,而且迎来了逆转的机会。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有收集到尼莫先生的信息。因为他真的没有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之中。眼看就要输掉比赛,鸣海突然灵机一动。他想到或许存在着一个地方,能以另一种形式留存着那份信息,那份不可能的记忆。于是,得知尼莫先生杀手锏的鸣海漂亮地实现了逆转。那颗朝着本垒打方向高高飞去的球,融化了因被忘却而冰封了的尼莫先生的心。

《那年夏天的二十一球》的主题,让人联想到了麻枝准作品中的棒球场景,而它的关键便在于这种“不可能的记忆”的所在之处——尼莫先生最讨厌的棒球游戏。在这个游戏中,输入名字后,系统便会对照数据库并根据名字来匹配相应的数值和数据,来创建游戏角色。与有感情的人类记忆相比,冰冷的机器数据库的存档反而“记得”更多。这种价值的颠倒让人想起东浩纪所说的“数据库式记忆”。而杉井光的巧妙之处在于,他进一步颠倒了这种颠倒,将这些数据解释为是当时那些将选手英姿铭记在心的人所输入的。不可能的记忆,通过此处记忆=忘却的配送而得到拯救。即使那个人已不在,或者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曾经记得”的过去式也会永远留在数据库中,并最终送达它应该去的地方。这就是杉井光关于忘却与记忆的辩证法。

忘却与记忆的否定神学

《请记得我》于2010年以单行本形式出版,并在2012年推出了MediaWorks文库版。在如今大多数轻小说标签都被恋爱喜剧和なろう系小说所占据的情况下,以MediaWorks文库为代表的“轻文艺”标签,成为了少数继承〇〇年代文艺谱系的作家的活动场所,但无论如何也难免给人一种劣质仿制品的印象。这本书在“轻文艺”创立初期出版,极具先锋性,但遗憾的是后续作品中却看不到对其的传承。

杉井光《请记得我》日文原版《終わる世界のアルバム》封面
杉井光:《请记得我》,日文原书名『終わる世界のアルバム』。

这部作品有着极具世界系色彩的设定。某一天,世界发生了异变,人们纷纷消失,而随着他们的消失,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和记忆都被世界抹去并重写,人们不再直面死亡。没有父母的孤儿、莫名其妙的怀孕、无人认领的建筑与无人通勤的公司,这些事物就这样毫无理由地存在着。异变确实在持续,但因为所有人都忘记了,于是没人能够证明异变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主人公拥有一种能力,即通过用胶卷相机拍照来记住被拍摄者的存在。但是,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近的人们一个个消失。

随着故事的发展,一个女孩突然出现在主人公所在的班级。这并不是所谓的“转校生事件”,因为这没有任何预兆,只是某一天班级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同学。周围的人对此毫无违和感,而只有记得一切的主人公被这种奇妙的情况所吸引。通过与她的接触,主人公得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她,水岛奈月曾一度消失过,并被人们所忘却。她因某种原因复活了,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残影,而且她还会逐渐毫无痕迹地消失。

这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主角消失却无能为力的结构,与《AIR》有些相似,但这部作品的特殊之处并不在此。重要的是,在这个一切都被遗忘的世界里,不可能的记忆是如何成为可能的——这才是问题所在。从结论上来看,忘却,恰恰使得记忆成为了可能。这部作品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人们为了填补消失之人的空缺,创造出了各种代偿行为。比如主人公常去的胶卷店店主的女儿每天都会给父亲做便当,即使父亲已然消失,她做便当的习惯却依然保留。失去了做便当对象的她,开始把便当喂给流浪猫,就好像这原本就是为了这只猫而做的便当一样。又比如主人公长期寄宿在青梅竹马的家中,这也是为了填补她家里消失的父亲的位置。青梅竹马后来也失去了母亲,而她给主人公做饭,其实也是对消失的母亲角色的一种代偿行为。

在这个即将终结的世界里,主人公不会忘记用胶卷相机拍过照的人,但他却忘记了自己为何要开始拍照。在故事中,主人公拍照的直接原因是制作毕业相册,但他每次按下快门时,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必须要拍下来。”8他并不是为了制作相册才开始拍照的,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又是为了谁呢?”9

这个“谁”,正是那个曾经消失过的女孩水岛奈月。水岛奈月与主人公关系亲密,而且曾一度消失过。对于自认为记得一切的主人公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冲击。她在他心中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而她的消失也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一个“空白”。人们会试图用别的东西来填补这种失去的“某物”的缺失。没错,他逃避忘却的能力,也已然是为了谁而产生的代偿行为。

这种缺失与代偿的逻辑是非常精神分析式的。在这个世界中记忆的消失,就如刚才所解释的那样,并非与那个消失的人的相关一切都会被抹去。倒不如说,只是记忆的对象缺失了,而与之相关的所有事象都会被重新组织与合理化。代偿行为正是基于这样的逻辑——日常性的习惯没有被消除,只是行动的对象被替换了。然而,这种重新组织和合理化也绝非彻底。主人公所感觉到的“违和感”,正是那种尚未被完全合理化的缺失之痕迹,亦即这个世界中的“剩余”(「余剰」)。在精神分析中,这种合理化正是象征界的功能。而象征化=合理化到最后仍残留的“残余”(「余り物」),因其超越了象征界的功能,所以成为了原初缺失=实在界的超越性证明。从这种缺失的合理化所产生的剩余中去证明超越性存在,正是在东浩纪的语境中的否定神学。

每次按下快门,对拍摄对象产生“违和感”的主人公,正是凭借这种“违和感”,以悖论式的方式证明了本应被遗忘的“某人”的存在。而在这个“消失”的世界中突然“增加”的水岛奈月,恰好与这种悖论式的证明相呼应,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因为对于除水岛奈月的消失外什么都记得的主人公而言,她就是唯一的“剩余”。实际上,与水岛奈月重逢的主人公正是凭借这种“剩余”的情况,逐渐推断出失去的记忆。哪怕奈月的消失依旧是无法阻止的。

这本书让我感触最深的一句话是:

我们的一个眨眼、一次呼吸、乃至心脏的一次跳动,都可能是为了替代过去曾存在的某些东西。10

身体的每一个动作,或许都是为了某个已失去之人所做出的代偿。即使是维持生命所必需的心跳,在这个世界中也是一种“剩余”。忘却所带来的缺失,反而使记忆成为了可能。杉井光凭借这种高度的自觉写出了如此“否定神学”式的作品,实在不得不让人称赞其拥有出色的感性能力。

用心跳去记忆

直面记忆的不可能性,不考虑对其轻率的超越,而是从反方向去接近的否定神学式探讨,甚至预示了后来的《你的名字》。在《你的名字》的最后,泷为了已然忘记的“某事”,几乎毫无理由地每天去图书馆,过着绘制建筑图纸的生活。那种颓废的生活方式,恰恰是同样的代偿行为。回想起来,电影最后泷和三叶的再次相遇,也是多亏了这种代偿行为。

连爱的方式都散着你的味道,连走路的样子都带着你的笑声。

就像电影插曲《花火》(「スパークル」)歌词所展示的那样,在交换身体的过程中,彼此在对方的“走路方式”中认出了对方的色彩的两人,即使记忆消失了,也会在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动作中发现不属于自己的痕迹。正如杉井光所写的那样,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别人的。实际上,从电车上跳下来的泷,尽管穿着西装,却跑起来像个女性;三叶穿着高跟鞋,却以非常坚毅的姿态奔跑着。那么,被不属于自己的痕迹和习惯所困扰的两人在相遇会发生什么呢?电影中有这样一句台词:

如果我们见面,一定能立刻认出来。我身体里住着的是你,你身体里住着的是我。

这并非仅仅是寄托于希望的臆测。他们的记忆并没有恢复,只是因为日常性的举止中存在着不属于自己的“剩余感”(「余剰感」),而眼前的人也正被同样的事情所困扰着。因此,当两人再次相遇时,他们隐约感觉到了——那种奔跑的姿态、表情,还有心跳,都让我觉得似曾相识。而这正是让不可能的记忆成为可能的另一种答案。

蓝天中的两名学生

顺便一提,我想讲讲2016年我在香港看《你的名字》时的经历。出发的前一天我借住在亲戚家。那是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的亲戚了,我们一起出去吃了饭。餐桌上,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拿筷子的方式非常女性化。而且,好几年没见的亲戚,以及当时第一次见面的孩子们,拿筷子的方式竟也一模一样。就在那一刻,我想到了,这便是“家庭”。

在日常的细微动作中,悖论性地发现血缘、家庭、记忆、他者,以及整个世界。大概,所谓世界系的感性,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吧。

世界系是否超越了否定神学?

在至今为止的讨论中,我们以世界系在中国的接受情况为出发点,参考了〇〇年代的轻小说和美少女游戏文艺运动,并将世界系重新理解为处于科幻与青春小说之间的一种存在。从御宅批评的历史角度来看,这种处于科幻和青春小说之间的定位,与佐藤心的崇高论相重合,其要点也与东浩纪和宫台真司所关注的“由关系性的偶然性所引发的不安”相关联,即对“崇高”的回归。对于这种 “崇高” 的回归,大致存在两种方向性,我们可以分别将其称为“形而上学的世界系”和“否定神学的世界系”。在本文中,我们将杉井光作品中忘却与记忆的结构作为后者(否定神学的世界系)的代表进行了论述。这些作品的创作极具自觉性,甚至还预示了后来的《你的名字》。

但是,如果按照东浩纪的语境,从“形而上学”到“否定神学”之外,应该还存在着“邮便式的存在”。那么,是否存在超越了“否定神学”的“邮便式的世界系”呢?这是一个过于宏大的问题,在这里无法完全讨论。但如果要给出一个暂时的思考的话,它可能是如下这样的。

无论对不可能之物的接近方式怎样变化,只要它仍是关于“你和我”这种一对一关系的不可能性,那么“邮便式的世界系”就不会存在。在《请记得我》中,与违和感相对应的“剩余”是“只有一个人”(「ただ一人」),而在《你的名字》中,被违和感所困扰的也只有“我和你”。在那里,缺少了与违和感相对应的“另一个人的可能性”。

在《你的名字》的最后,奔跑场景中那种基于刻板性别观念的描写,原本应具有更广泛的偶然性。被不属于自己的另一种性别特征所困扰,也是如今许多人所面临的问题。然而,将这种体验解释为与特定之人的命运般的邂逅,这种感性最终仍然没有脱离“否定神学”的范畴。然而,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正如柄谷行人在《探究》中所论述的恋爱论那样,恋爱,或者说对专名的执着,大概便是如此。沉迷其中时,我们会认为它是必然的;而从中解脱出来时,我们又会直面其偶然性。必然性产生偶然性,偶然性又成就了必然性。这两者的统一,才是专名的谜团,也是邮便式存在的本质。

世界系也许是一种由邮便式效应所产生的东西,但它只能采取形而上学或否定神学的形式。接受这一点,并将其作为暂时的结论,然后就让我们在此结束这场讨论吧。


文献

  • 東浩紀『存在論的、郵便的——ジャックデリダについて』(新潮社、1998年)。
  • 新海誠×西島大介×東浩紀「セカイから、もっと遠くへ」〔東浩紀ほか『コンテンツの思想——マンガアニメライトノベル』(青土社、2007年)所収〕。
  • 大塚英志ほか『「ほしのこえ」を聴け』(徳間書店、2002年)。
  • 佐藤心「『イリヤの空』、崇高をめぐって」〔限界小説研究会編『社会は存在しない——セカイ系文化論』(南雲堂、2009年)所収〕。
  • 宮台真司、石原英樹、大塚明子『増補サブカルチャー神話解体——少女音楽マンガ性の変容と現在』(ちくま文庫、2007年)。
  • 前島賢『セカイ系とは何か——ポストエヴァのオタク史』(ソフトバンク新書、2010年)。
正文完
注释10

注释

  1. 《三体》翻译者大森望的访谈《洋溢着昔日科幻的野性魅力》(「若かったころのSFの、野蛮な魅力に溢れている」)(好书好日)https://book.asahi.com/article/13522904(2021  年52日)。

  2. 这里指的是从80年代末的大塚英志到〇〇年代的东浩纪等所代表的、包含御宅族这种消费方式在内的、对整个御宅文化的批评。

  3. 还有增刊《美少女游戏的临界点》和《美少女游戏的临界点+1》(均为东浩纪编),它们也很重要。

  4. 佐藤心《自动主义发挥作用——从〈月姬〉看美少女游戏运动及其空间》(「オートマティズムが機能する――『月姫』から見たギャルゲー運動とその空間」),收录于《新现实 vol.1》(角川书店,2002年)。

  5. “在写《存在论的、邮便式的》的时候,我一直和一个女孩交往,尽管如此,我还是处于一种不知道自己是否‘爱着’对方的不稳定状态,内心十分纠结。”(新海诚×西岛大介×东浩纪《从世界,去往更远的地方》(「セカイから、 もっと遠くへ」),收录于东浩纪等《内容的思想——漫画·动画·轻小说》(『コンテンツの思想――マンガ·アニメ·ライトノベル』)(青土社,2007年),第58-59页。

  6. 例如在《星之声》中,将“你”和“我”之间心意难以传达的问题,视为超越了信息传递速度上限=光速这一信息论和物理学层面的问题。

  7. 在〇〇年代初期,世界系作品群与推理批评之间存在极高的亲和性,其原因正是如此。继承了柄谷行人形式化问题=否定神学的法月纶太郎,处理了推理小说的“后奎因问题”,为后来推理小说与角色小说(轻小说)的融合提供了理论基础。《FAUST》的成立,正是处于这样的背景之中。

  8. 杉井光《请记得我》(『終わる世界のアルバム』)(ASCIIMediaWorks2010年),第6页。

  9. 同上、第56页。

  10. 同上、第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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