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书籍:To Be Real: Telling the Truth and Changing the Face of Feminism
原标题:Being Real: An Introduction
导读:“导读女性主义理论:从现代性到后现代”选文91;单篇选文翻译并不代表译者们的实质立场。
作者简介
Rebecca Walker(1969年11月17日出生,原名Rebecca Leventhal)是美国作家、女性主义者和活动家。Walker一直被认为是第三波女性主义的杰出声音之一,也是“第三波”一词的创造者,因为1992年在《Ms.》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女性主义的文章,名为“Becoming the Third Wave”,她在其中宣称:“I am the Third Wave”。
本文写于1995年。
导读摘选
来自丽贝卡·沃克的《真实》(1995:xxix)的选文91对第二波女性主义的归训/纪律性进行了更为严肃和严厉的描述……在《真实》的“后记”中第二波的交叉性理论家Angela Davis称自己惊讶地发现,Walker的文集中竟有如此多的作者感到女性主义“监禁了她们的个性——她们的欲望、目标和性实践”……贝利也对明科维茨关于自由或真实自我的相对主义概念感到不舒服。她认为,一个人仅仅认为她或他的行为是颠覆性的或有利于自由和抵抗是不够的,“在主体自己的解释和他人的解释之间必须有一个平衡”……女性主义含义的边界的缺席,“掏空了女性主义的核心价值和纲领”,导致了“女性主义的门户大开”,任何观点和行为的人都能成为女性主义者。对其来说,这是对交叉性理论家贝尔·胡克斯的格言“女性主义为所有人服务”的“最糟糕解读”。尽管这些批评家已经指出第三波与后结构主义和交叉性理论的“不愉快婚姻”所产生的问题……

着手编写本书的前一年,我的人生像是个女性主义大熔炉。我做出的每个决定,我邂逅的每一个人,我说出的每一个词,都必须要用心中的道德正确和政治正确衡量一番,后两者来源于我对女性赋权的看法。我认为万事万物都要有性别上的解释,凡是不符合我女性主义观点的都是“糟糕的、父权的和有问题的“。我无法亲近那些骂别人”娘们(pussy)“,留有殖民思想遗毒的男性朋友;我无法和伴侣同居,因为那样我便永远无法维持我作为女性的独立性和艺术力量;我无法说出我对另一名女性的厌恶或嫉妒,因为那会意味着我不是一名女性主义者,这可怕极了,糟糕透了。
我的存在就是不断地向宇宙中各种要素说不,然后挑挑拣拣,只留下我觉得心之所属的部分。不满足理想自我的那部分,则被深深地隐藏,每次面对它们,哪怕只是短短一瞬,都会令我对自己的价值与身份感到不安和困惑。我会好奇色情是啥样的,会想要建立一段稳定的家庭关系,希望能开创一番事业,追求传统意义上的个体权力,对SM也有兴趣,也会爱上那些挑战乃至彻底反对我女性主义信念的人——以上这些感受本身说不上有多糟,而且我觉得在大多数人眼里都不是个事儿,但对我而言,对我眼中的女性主义革命方式来说,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调和这些矛盾。
我希望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女性主义者的原因,当然不只是希望通过改变自己的行为去改变世界;我更希望自己能被女性主义社群接受、承认和热爱,这个社群包括了我的母亲、教母、阿姨和好友。无论从哪方面考虑,她们的信仰就是我的信仰,我们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然而我却害怕,我们的爱完全依赖于彼此的相像,这是家庭关系中常有的事。我害怕一旦我表现出她们意料之外的另一番面孔,我们相互的忠诚,相同的人生观价值观构筑的纽带,会受到永久的伤害。
探索自我,探索世界,提出新的问题,寻找不同答案,这些想法固然可怕。但一想到要跟我仰慕爱戴之人分享这些发现,前者的可怕不足后者的一半。言说自己的与众不同之时,我孤弱无力。哪怕只是在脑海里想一想,我在为自己的真理发声,便会让我心中充满愧疚。如果我不喜欢女神(Goddess),如果我不相信女性文化的本质至善,我想我大概会被视为“女性运动(The Movement)”的叛徒而非支持者吧。我害怕,害怕这出于“忠实自我”而产生的背叛,会让我质疑现状,从而被女性主义社群驱逐。女性主义和家庭的距离太近了,所以我害怕家庭也会将我驱逐。
不断变化又永远在场的女性主义理想,只会让年轻女性和男性在“我们是谁”的现实中挣扎。一直用某些自洽的、“合乎女性主义事业”的身份来衡量自己,而不陷入矛盾混乱和对权力与奢侈品的渴望,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我曾在中西部地区一所小型高校做演讲,一名女性问我说:“我觉得我成不了女性主义者,我不够坚强,不够优秀,不够自律”。在弗吉尼亚州一所女子高校,我曾告诉她们,成为女性主义者没有所谓的正确方式,没有天衣无缝的叙事供你融入。当我说完这话时,一名小姑娘看上去松了口气。她轻声犹豫地告诉听众:“我一直相信平权蕴于发声之中,但我从前不相信自己也能叫做女性主义者,因为我还是基督徒。”那种认为女性主义身份是要有着严格定义并且无所不包的想法比比皆是,乃至每当我在演讲中讲到,你可以做每天刮腿毛、结婚、成为男性、参军等各种各样的事情,但依然可以是女性主义者时,听众都自发地鼓起掌来。这一简单的保证,为年轻女性和男性进一步的开放和交流铺平了道路。其效果之显著,远超于我演讲中的其它话语。
在年轻女性朝气蓬勃的话语下,隐藏的是各种迷思、理想化的幻想和对何为女性主义者刻板的社会定义。每一位年轻女性都会有一套不同的量词,都有一个用以衡量自身的理想形象,一个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捍卫的遥远的意识形态位置。在某种神话的影响下,她会相信成为女性主义者必须要甘于贫困,勤于批判,拒绝婚姻,审查色情制品和/或崇拜女神。女性主义者必须永不妥协,永远不会为了金钱或爱而让步,永远投身于提升自己所属性别的地位,只能过令人仰慕和无私的生活,为女性组织工作。在另一些神话的影响下,她会害怕如果她想要在做爱前被爱责(spank),如果她想要自己的宝马车,如果她是禅宗教徒,想要“像女性那样被对待”,将种族压迫置于性别压迫之前,喜爱有着厌女症的hip-hop音乐,仍和虐待她的父亲保持联络,进入一段婚姻,想在蒙大拿州的农场上养三个孩子……那她就不能成为女性主义者。即,她不能加入由男性和女性组成的社群,无法为平等而努力,也无法将自己视为女性的代表,参与到社会变迁的历史中来。
从我和年轻女性对话的经验,以及我本身就是一位年轻女性的自我体验来说,我清晰地意识到,年轻女性之所以在奋力摆脱女性主义者的标签,不仅仅是如某些第二次浪潮女性主义代表所说的那样,因为我们缺少女性历史的知识或媒体对女性主义者令人发指地扭曲异化;也不仅仅是因为批判世界政治、大众文化和社会交流的微妙之处单调乏味。刚刚成年的女性之所以不喜欢这个术语,是因为我们看待世界的角度和母辈不同。我们回避、修改这个标签,因为我们想要尝试言说自己的与众不同,与此同时回避有意义的对抗。我们很多人都认为,以我们所见所闻的方式成为女性主义者,就是去遵循一种特定身份及其特定的生活方式;它不允许个体性,复杂性(complexity)或是不那么完美的个人生活史。我们担心这种身份会控制自己的生活,随即迫使我们去反抗某人,强迫我们站边,让女人和男人对立,黑人和白人对立,被压迫者和压迫者对立,好人和坏人对立。
这种号令世界的方式,让我们这代人非常难接受,因为我们是在跨性别、双性恋、跨种族的环境下长大,认识甚至爱着那些种族主义者、性别歧视者或是其它饱受折磨的人。我们不想依照种族、性别或是其它什么能指来制定或复读某某理论,以此将人分门别类贴标签。对我们来说,我们和他们的边界是模糊的,结果就是,我们试图创造一种能包容这种模糊性和多元社会位置(multiple positionalities)的身份:我们想包容而不是排斥,探索而非定义,寻找而非抵达。
无论拒绝标签的这些年轻女性明白与否,在某种层面上,她们都意识到,那种从描述赋权女性(empowered women)该如何如何的流行看法诞生出的理想女性形象,只不过是另一种不可能实现的人造完美女性性罢了,另一种以生理学和美德的名义表演的软文角色罢了。但是悲剧的是,多少年轻男女既没有将自己定位于女性主义脉络谱系之中,也没有与ta们用自己的思想与欲望观察学习的女性主义和解(把船晃一晃,提出反对意见);而是直接撂桨开摆不划了,免得与那些以自己的信念代表并定义女性主义的人们发生哈人的对抗。
我没摆烂,我书中所写的年轻男女也没摆烂。与此相反,书中的作者们为了保持真实(being real)(拒绝被外在的女性主义理想裹挟),讲述真相(将自身经验加入到女性主义对话当中,从而拥抱ta们生命中的复杂性和矛盾之处),付出了艰苦的努力。Ta们有着每一个新生代该有的面孔,ta们改变了女性主义的面庞,带来全新的体验和全然不同的参考系,以及一整套全新的问题……
这些声音很重要,因为倘若女性主义想要继续保持激进与活力,那它就必须避免用任何偏激的(polarity)方式号令世界,无论女性还是男性,好人还是坏人;女性主义还不能草率地指控别人的信念是虚假意识(false consciousness 译者注:在选文94有详细说明),因为这种指控会迅速而不引人注目地否定他人的能动性:无论这种能动性是发展的(evolved)还是无意识的(unconscious)。女性主义要对新的情况,新的需求,尤其是新的欲望做出反应,不断扩大,融入并受理所有因女性主义而哭喊挣扎的人,包括那些没能清楚地呼唤女性主义名字的人……
Ta们分享自己的故事,我也逐渐透露出我想读的书目。我想要探索表面上看和主流女性主义格格不入的生活方式和选择,从而推动我们开发出对女性赋权和社会变化的新定义新理解。人们由于政治信念,而对自己生活中的某些事情感到羞耻,我想了解更多ta们与之和解的方式。我特别想听到这样的经历,人们努力去生活,并设想或体验一种新的身份,一种超越由周遭文化铭刻在ta们之上的身份。

许多作者为了给本书供稿,遇到了艰巨的困难与挑战。而光是在编辑与心理咨询师之间辗转,就花了我不知多少个小时。有些供稿人怕被开盒,致使文章惨遭腰斩。完稿的文章则以强而有力的姿态打开了大门,促进相互理解,并将政治承诺与自我接受置于优先地位。比如在杰希琳·泰勒(Jocelyn Taylor)的笔下,寻求公共色情(public eroticism)是一场激进运动而非客体化行为(objectification);杰森·舒尔茨(Jason Schultz)探讨了女性主义实践中顺性别白人男性的性取向问题;维纳·卡波洛斯-萨德(Veena Cabreros-Sud)呼吁要在崇尚非暴力的运动中重新使用暴力;Mocha Jean Herrup服装品牌使用互联网促进某种多义性/歧义性的政治(politics of ambiguity)……这些文章激励了我们,并拓展了视野,挑战我们去接受不同的思维模式。书中还有其它一些文章,比如Bell Hook(译者注:贝尔·胡克斯,这是Gloria Jean Watkins的笔名)讨论了美丽(beauty)和物质对象(material objects)在渐进抵抗(progressive struggle)中发挥的作用;珍妮 德隆巴德(Jeannine DeLombard)写下了自己对成为一名“女人主义者(femmenist)”的坚持。这些文章则让我们有了更多的空间,去为那些通常被打成“反革命”的文章,赋予更多的意义。还有一些文章的观点更是惊世骇俗,比如多娜 明科维茨(Donna Minkowitz)就勇敢地承认暴力能够唤起她的性欲。这些文章挑战了读者心中的某些准则,因此也令某些人感到不安和愤怒(译者注:对明科维茨的行为,选文94呈现了对立两方的视角,可以补充阅读)。
成为你自己不是背叛,家是在内心建立起来的,最好的社群是建立在相互尊重之上的,本书验证了这三种观点。我们那复杂的,有着多重维度的人生;那不愿给人贴标签、将自己与ta人封闭的本能;还有那无数的矛盾不自洽,都是开拓新理论,指导生活与人际关系的养料。绵绵不绝的女性主义遗产,是有力的政治决断,它需要我们了解并接受自己,摒弃那些与自己经验不容的社会规范。这是因为,保守主义和排他性政治正是建立在白人黑人二分的基础上的,建立在谁当拥有谁当失去,谁是好人谁要进局子的划分之上。现在,最为重要的是,我们要为成为我们自己而战。我们不会让自己和别人被装进盒子,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然后遣散,我们要用生命的复杂性多元性挑战那种认为某些人或群体比其它人更正义,更正确,生命更有价值的信念和想法……
现在在你手上的,是我花了两年时间才编辑完成的一本书。这本书诞生于无数午夜的深思与交流——思考并谈论差异,欲望和不断涌现的自我中最令人恐惧的那一部分。我希望本文集的阅读之旅可以鼓励你抵达自己的空间,抵达你最为恐惧的地方,去创造可以使你变得真实的女性主义者的空间。我希望本书中的作者们可以鼓励你深挖出自己的真实,自己的问题和你眼中的恶魔,并将它们带到开阔地带,在那里你会有更广阔的视野,指引我们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