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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梨文化会馆、香川县厅舍到东云运河公寓与二子玉川双子塔,本文考察《伤物语》如何借现代建筑重写战后日本的风景。

引言

我在阅读《每日新闻》关于“丹下健三设计的香川县厅舍被指定为日本国家重要文化财”的报道时,了解到该建筑也是改编自刘宇昆小说的日本电影《圆弧》(2021年)的主要取景地。既然说到丹下建筑,首先想到的还是尾石达也监督的《伤物语》(2016年),因此这次想谈一谈这部作品。

今年7月,国立近现代建筑资料馆举办了名为“丹下健三1938—1970:从战前到奥运·万博”的展会(译注:原文为展示会,展览会一般以促进对艺术的理解为目的,在美术馆等场所开展,展示会则是企业等团体以商业目的为主展示最新制品等),内容极具吸引力。从举办时机来看,这是一场把第二次东京奥运会纳入视野的展会,标题按时代划分主题,预想中主要聚焦丹下建筑从战前到战后的演变。实际展会中则按照“近代与传统”“战后民主主义与厅舍建筑”“对经济高速增长及信息化社会的回应”等明确主题划分单元,并展出了珍贵的同时代原始资料和建筑平面图等内容。

话说回来,《伤物语》确实是一部足以被形容为“丹下祭典”的电影。影片中完全摒弃了地理条件或常识性的合理性,在尽可能多的场景中执意使丹下建筑作为背景出现。关于这种背景的用法,尾石导演曾在采访中表示:“丹下建筑是繁荣日本之象征。”从某一个层面来说,这的确是事实;但同时因为使用了过剩的演出,由此产生了超越“日本的象征”的更多隐含意义,也使观众感到某种微妙的不协调。

近代建筑单仅从影像与视觉的魅力来看就很有趣,仅此一点便很有意思;另一方面,本作又把日本战后民主主义这一无法绕开的问题作为主题,以出色的形式升华为动画表现(详情请参阅我刊登在『アニクリvol.7s アニメにおけるバグの表象——特集作画崩壊/幽霊の住処』中的文章)。出于一名尾石达也粉丝的责任感,我觉得自己不能不对此作出回应,于是前去参观了展会。以下是个人的备忘录。我原计划在展览期间在博客上发表感想文章,但由于忙碌一直没能动笔。展览已经结束,只好借此机会在此记录下几点令人在意的备忘事项留作观后感。

山梨文化会馆与新陈代谢建筑

虽然刚才说这是一篇观后感,不过关于展会本身的报道,网上应该有不少专业文章可供参考。由于篇幅有限,本文只讨论几座在动画中很重要的建筑。

首先要谈的是在《伤物语》中作为最富象征性场所的补习班旧址——山梨文化会馆。这座建筑在电视动画《物语》系列中也曾反复登场,是忍野咩咩的栖身之所,相信不少观众都还有印象。不过只要看过电影就会立刻发现,其外观设定与动画版完全不同:在设计层面上被彻底重新构建,其建筑原型正是山梨文化会馆。

山梨文化会馆建成于1968年的高度经济增长期,是为容纳山梨放送、山梨日日新闻以及サンニチ印刷三家公司而建造的综合办公楼。从外观上看,这是一座兼具强烈存在感与稳定感的建筑,其整体轮廓甚至宛如一座工厂。该建筑拥有三维立体的空间结构,采用了“联合筒核系统(joint core system)”,将核心结构分散布置,巨大的圆柱如林般矗立,其视觉冲击力极为震撼。

山梨文化会馆外观,圆柱形结构与树木立在建筑顶部

山梨文化会馆常被视为新陈代谢建筑运动的代表性建筑,在建筑史上也十分重要。所谓新陈代谢建筑,是有意在设计中保留余白,并预先纳入结构上的扩展性与可替换性,使建筑在物理层面内含顺应时代变化,也就是“Metabolism=新陈代谢”的可能, 从而促使建筑发生增建、改修等变化的一种建筑思想。这种可以说极具现代主义色彩的新陈代谢建筑,在现实中却常常未能得到改建;也有一些建筑从未改变过一次形态,便直接遭到拆除。山梨文化会馆则数次经过增建,因此可以说是实际完成过“新陈代谢”的建筑实例。(译注:实际上三部曲中出现的山梨文化会馆是1966年初建成的状态)。

单独把这种“建筑的新陈代谢”拿出来思考,在补习班旧址=山梨文化会馆内部,通过找回失去的四肢而逐步成长的怪异之王——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完全可以与新陈代谢建筑的实践重叠起来。更何况,“新陈代谢”本就是生物学术语,而新陈代谢建筑正是借助这一术语,把建筑视作人类机能的一部分。因此,这种类比若被看作一种预先设置的机关,实在是契合得近乎完美。

当然,姬丝秀忒追求的是一种究极的不变的“完全体”,严格来说,她与新陈代谢建筑所指向的目标并不相同。况且,影片中更为重要的,或许还是呼应山梨文化会馆三维立体结构、通过螺旋楼梯和平台空间表现出来的垂直上下运动。不过,在这些运动彼此关联的同时,我们仍然很难不从新陈代谢建筑与姬丝秀忒的变化之间读出某种相似性,乃至邻近关系。我至今没有见过直接论述姬丝秀忒与新陈代谢建筑之间关系的文章,但在批评语境中这一点不应被忽视。

逆转的香川县厅舍

至于开头提到的香川县厅舍,正如人们普遍了解的那样,它是丹下健三战后建筑的代表作之一,充分表现了民主主义精神。其建成于旧东京都厅舍落成的1957年之后不久,但两者的理念从外观上就有明显差异。旧东京都厅舍大量使用钢铁和玻璃,而香川县厅舍的外围则由混凝土包围,无数向外伸出的梁构成了几何学式设计,这正是它的显著特点。香川县厅舍在《 热血篇》中,作为阿良良木与艾比所特战的舞台背景登场。

香川县厅舍由垂直的高层楼和水平延伸的低层楼围绕庭院而建。采用架空层形式开放出来的空间,被设计为市民可以自由聚集的场所,可以说,它在空间层面体现了民主主义精神。参与设计的丹下研究室建筑师浅田孝,据说曾一边设想“劳动者会聚集在这个架空空间中,高举红旗”,一边进行设计。而如今,包括屋顶庭院在内的空间,似乎已经成为当地居民和游客休憩的场所。

暖色灯光照亮的建筑内部通道与中央十字形构件

以这样的建筑为背景,描绘由人类变成吸血鬼的阿良良木,与既是人类又是吸血鬼的“半吸血鬼”艾比所特之间的战斗,确实构成了一套耐人寻味的舞台装置。二者相互对立的图式,之后又被延续到以旧国立竞技场为舞台的高潮部分——与姬丝秀忒的决战中。至此,本作对丹下建筑的大量引用,明显汇聚到了“东京奥运会”这一条脉络之上;而与艾比所特的战斗,则被安排为它的某种前哨战。

这一段中特别有趣的,是香川县厅舍与角色之间的位置关系。请仔细重看这一连串战斗场面:在战斗开始之前,香川县厅舍被安排在阿良良木身后,使他仿佛代表着一种要消灭艾比所特这个“反派”的公权力主体。然而,真正开战以后,面对艾比所特的猛烈攻击,阿良良木只能专注于逃跑(这也提醒我们,阿良良木在整部作品中始终是一个“逃跑的主体”)。不知不觉间,站在香川县厅舍前方的人已经变成了艾比所特,双方的位置关系由此巧妙地发生逆转。这种动态而精彩的反转结构,可以说是足以概括《伤物语》整部电影的一幕。

这种反转结构的重要性,在《 冷血篇》中显现出来。阿良良木虽然成功从吸血鬼猎人手中夺回了姬丝秀忒的四肢,但紧接着便灾难性目睹了姬丝秀忒把人类作为食物捕食的情景。此前一直相信自己是在为人类正义而战的阿良良木,这才发现自己实际上一直在为吸血鬼一方的正义效力。阿良良木看到姬丝秀忒捕食后,支撑他的精神轰然崩塌,这一幕被表现得极具象征性。其精神崩坏的声音被处理成诵经声,而诵经声中又潜藏着《吃豆人》的音效。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应该会立刻理解它的意义。后来,阿良良木回忆道:“真没想到啊——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那三个人——原来才是站在人类正义一边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在与艾比所特的战斗中,香川县厅舍与角色的相对位置发生逆转的描写,是一个缜密而周到的铺垫。

作为非丹下建筑的东云 Canal Court

不过,即使我现在一直在讨论《伤物语》与丹下建筑,仍有一点必须指出:如果把二者之间的关系理解得过于绝对,就必然会遗漏一些东西。诚然,《伤物语》几乎被丹下建筑装点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与此同时,作品中当然也出现了并非由丹下设计的建筑,而且它们展现出的存在感,与丹下建筑相当,甚至更加强烈。

回想起来,《铁血篇》的第一个场景,便是从林昌二设计的Palace Side Building内部圆形电梯厅开始的。这里又一次以日本现代建筑的典型实例作为舞台,本身就很有启发性。看到这一幕时,应该有不少人想起了大岛渚的电影《日本春歌考》(1967年)。

那部电影中的主人公不仅从同一座电梯里走出来,而且同样一言不发,只让鞋跟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快声响。这样的对应当然不可能只是奇迹般的偶然巧合。《日本春歌考》在大岛渚的电影中属于喜剧性描写相对较多的一部,同时又借助歌舞表现出某种残酷性。包括作品中对“日之丸”的用法在内,它有许多部分与《伤物语》相通。没有看过的读者,十分推荐找来观看。

话题虽然有些扯远了,不过,即使结合上述事实来看,在思考《伤物语》中的建筑表象时,也很明显不能只拘泥于丹下建筑。

挂满日之丸旗的住宅立面前,一名人物撑着红伞

例如,在《伤物语》中出现的非丹下建筑里,最为突出、也最显异质的,是东云 Canal Court CODAN。《 冷血篇》开头插入了一段羽川在雨中撑着红伞=日之丸行走的场面,其中出现的是一座被描绘得格外异端的公团住宅。

东云 Canal Court 被称为山本理显的“最后一座公团住宅”。此前,影片一直近乎强迫性地用丹下建筑统一自己的建筑母题;然而此处却突然插入了另一种航拍镜头,令观众感到意外。但对那些一直仔细追看《物语》系列的观众来说,这里其实正是他们早已熟悉的、“翼猫”真人影像版(实拍版)OP中出现过的羽川之风景。很明显,尾石导演在羽川内在的心象风景中发现了某种“公团住宅式”的东西。除此之外,建筑上悬挂着无数面日之丸,其中的意义也必须进一步研究。

可以断言,一边让山梨文化会馆与东云 Canal Court交替切换,一边借二者制造紧张关系的动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有《伤物语》。 这一段落在电影中尤其令人印象深刻,因此也经常被作品评论提及。

东京 Twin Parks 与现代

在非丹下建筑中,我个人想在这里谈到的,并不是那座在影片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公团住宅,而是东京 Twin Parks——一座反过来已经融入得过于自然,甚至很容易被人直接忽略的建筑。它是位于汐留的超高层双塔公寓,也是电影结尾出现的建筑。

阿良良木无法坐视姬丝秀忒死去,在选择了“不拯救”她之后,与羽川在梦之大桥进行了一场类似后日谈的对话。这两座塔便堂堂正正地出现在这一场景中。东云 Canal Court的外观过于震撼,视觉冲击力也十分强烈,因此常常有人讨论。相比之下,我甚至从未见过有人提到东京 Twin Parks在电影中的存在。由此可见,这座塔已经极为巧妙地融入背景之中。

此前,日本近代建筑及湾岸风景一直以明显而有意识的方式受到突出表现。因此,当这座双塔突然占据整个画面时,我们多少会感到不协调;然而,它又以一种压倒性的自然感立在那里,瞬间消除了这种违和。

此外,《物语》系列的爱好者首先想到的应该是:东京 Twin Parks正是“黑仪螃蟹”OP中登场的建筑。进一步想来,梦之大桥(别名Dream Bridge)以及汐留一带,也都是“翼猫”中的关键舞台。

桥上两个人分别站在画面两侧,远处是两座高层双塔

梦之大桥之所以经常被《偶像大师》《Love Live!》等偶像题材作品用作舞台,正是因为这里具有极其现代的风景。影片堂堂正正地把阿良良木与羽川置于这一空间,甚至大胆地让东京 Twin Parks出现在他们身后,首先便足以压倒观众。与此同时,很多人也会疑惑: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组合,以如此特殊的形式出现在这个场景中?

从地理位置来说,在这里原本应该能够看到The Towers台场或东京塔等建筑。我们无从知道,创作者是厌恶那种过于露骨的阳具式图像,还是判断红色会成为画面噪声,因而刻意用浅淡的单色调统一背景。无论如何,这座双塔都不容分说地耸立在那里。

它既不祝福那些从“地狱般的春假”中活下来——或者说,终究还是活下来了——的人,也不刻意干扰阿良良木和羽川之间的关系。两座塔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若把 这一场景解释成“从战后日本的现代建筑向当代日本风景的转变,被安静却又戏剧性地描绘出来”,听起来或许像那么一回事;然而,这座塔完全不允许我们作出如此软弱无力的解释。因为后来就在同一个地方,阿良良木将与黑羽川对峙,并清算自己在春假中未能解决的问题。故事根本没有结束。尾石导演曾把《伤物语》称为“翼猫”实质上的“其之六”;直到这里,我们才终于有必要重新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作为风景论的可能性

在参观丹下健三展的归途中,我思考了以上问题,也再次认识到:在讨论《伤物语》时,兼顾丹下建筑与非丹下建筑是十分重要的。

最后,我想补充一个突然而又理所当然的事实。此前,我一直把所谓“丹下建筑”记在“丹下健三”的人名之下;但理所应当的事实是前文所涉及的众多建筑并非只由丹下个人之手完成,其中许多都是东京大学丹下研究室及集体创作的成果。《伤物语》也是一样。它不是仅仅通过尾石达也这一位导演就能够讲述的作品,而是经由动画制作这一共同劳动产生的集体成果。把它化约为某个特定符号,可以说是一种相当粗暴的分析方式。同时,我们也必须谨慎对待另一种做法:在没有对丹下建筑的思想支柱进行批判性考察之前,便把它直接与《伤物语》的解释连接起来。无论是丹下健三,还是对他产生巨大影响的现代主义建筑师勒·柯布西耶,在他们思想的核心中,人的存在始终比建筑本身更居于中心。然而,《伤物语》的空间中却几乎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息。可以说,《伤物语》的风景甚至带有某种后人类主义性质,而这种风景从根本上具有与丹下建筑截然相反的性格。

在承认这些事实的基础上,进一步展开有关《伤物语》的风景论是完全可行的。本文遗憾地未能讨论的其他建筑还包括:作为阿良良木住宅原型的丹下自宅,以及在《 热血篇》中出现的东京圣玛利亚主教座堂等,值得关注的各式建筑仍有很多。我们也可以离开丹下建筑,把目光投向影片中频繁以俯瞰镜头出现的大黑JCT,或羽川与阿良良木第一次交谈时所在的东扇岛西公园等地点,一边关注这些场所,一边把它们作为风景论的对象加以解读。这样的尝试或许也很有意思。

《伤物语》的魅力之一,正在于它对这些建筑与风景的运用并未停留在出于个人趣味的引用层面,而是在更深的维度上加以展开。因此,我相信从中一定能够引出富有意义的论点。也希望本专栏能成为读者理解这部作品时的一条辅助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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