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柄谷行人《意味という病》所收《藪の中》。

前几天遇到的一位美国人称赞《竹林中》(《藪の中》),并对我说,它是荒诞文学(译注:不条理の文学)的先驱者。例如,与罗伯-格里耶(Robbe-Grillet)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一样,读者也会参与到这部作品的重新结构中。但很遗憾我不得不否认之。《竹林中》这部作品,绝对不会给与读者那样的“自由”。确实,读了《竹林中》,我们也许能接受“事实的相对性”这一观念,但仅此而已。我们毫不动摇。换言之,《竹林中》向我们提示了一个谜,但并没有强迫我们生活在这个谜里。那是为什么呢?
例如,中村光夫在探讨《竹林中》的主题后,将其与启发了芥川的比尔斯(Bierce)的《月光照耀的道路》(《月に照らされた道》)进行比较,在指摘了结构上缺陷的同时也指摘了芥川的认识的缺陷。
与此(比尔斯的作品)相反,《竹林中》具有各自否定前面“陈述”的性质,最后,无法解决丈夫的死是他杀还是自杀这样的疑问,如果是他杀的话也不知道犯人是谁。
这样的话,不是给与读者一种在铅字的对面不能看到人生的印象吗?
对某个事实从三个方面给与不同的解释,是比别人多深思熟虑三倍,但对一个“事件”持有三个事实,则是无法整合思考。
(《〈竹林中〉的由来》,《すばる》创刊号)
对此,福田恒存反驳说,不是有三个事实,而是有三个心理事实。而且,如果希望的话,也可以在这三个心理事实的对面设想“一个事实”。
如果无论如何都需要“事实”这个东西的话,那不能理解为这样吗:正如已经写了的那样,多襄丸侵犯了女人之后,出于那种残暴的兴奋状态,刺伤武弘后逃走了。
但是,仅凭这一点,武弘不能彻底死去。之后剩下互不信任的夫妇,妻子想殉情(译注:心中),丈夫想自杀。就在二人抢刀的过程中,丈夫因多襄丸造成的重伤而死。两者说法的冲突,无非是一方出于嫉妒,另一方出于绝望的兴奋而产生的自我戏剧化(译注:自己劇化)。两者之间隐藏着想要自杀、想要共同死去的欲望,这是不言而喻的。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欲望,才形成了自己扮演主角的自我戏剧化。这绝不只是牵强附会。在今天的审判中,过度将自己扮演成坏人的自白,以及推翻这自白而过度陶醉于自己的清白的事,就可能屡屡出现。
不只是武弘和他的妻子,多襄丸解开男人的绳子,交手二十三回合之后打倒了他,不仅是打算减轻罪恶,分明还可以认为是一种自我戏剧化。
像以上那样考虑的话,就不能像中村先生那样断言“事实”有三个。
(《公开日志4》,《文学界》昭和四十五年十月号)
这是适合《人类,这种戏剧的东西》作者(译注:《人間この劇的なるもの》,作者即福田恒存)的见解,很有说服力。当然,中村先生的论点也从根本上表现了他的文学观,这一对立超出了作品论,很有意思。但是这个对立是驴唇不对马嘴的(译注:すれ違う,仅仅擦肩而过、没有交锋)。
从福田的观点来看,相当于说,造成“事实”分歧的是各人告白时的“自我戏剧化”。确实,芥川对告白这种东西伴随着“自我戏剧化”很敏感。例如,私小说中的告白可以说是将自己扮演成卑劣、狡猾、邪恶的人的自我戏剧化。芥川在《鼠小僧次郎吉》这部作品中,轻松地暴露了这种倒错的自我戏剧化的心理。
但是,这里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各人物能否意识到“自我戏剧化”。如果他们有意识地自我戏剧化,他们对自己的动机应该是透彻的(译注:透過的)。也就是说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在撒谎。但是,如果可以用谎言来假冒事实的话,那么“事实的相对性”也就完全没有了。
所以,就算他们“自我戏剧化”了,也必须是“无意识”的东西。即使是谎言,也必须是他们各自相信的谎言。对于各当事人来说那必须是唯一的“真实”。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人物应该必须首先尽可能地对自己明证地写出来。但是,如果他们稍微内省一下,就不会在事实上产生这种程度的冲突。
如果他们是故意撒谎的话,“事实的相对性”这一主题就会消灭;反之,如果他们相信了谎言,就不会产生这种程度的事实上的冲突。问题在于不能断定是哪一个。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这些人对自己明证到了什么程度。大概他们半途而废停止了内省。
当然,使之停止的是作者。之所以《竹林中》这部作品看上去非常暧昧,就是因为这种半途而废。中村先生说“铅字的对面不能看到人生”的理由就在这附近。
据中村先生说,吉田精一说,在撰写《竹林中》之前,曾发生过芥川与某夫人有关系,而且那夫人还与他的年少友人私通的事件。可以说《竹林中》恐怕确实有被卷入三角关系的人的心理现实的投影。但是,如果芥川像吉田先生所说的那样,从这次经验中受到了严重的冲击,那么为什么要用《竹林中》这样的形式来表现呢?
在这部作品中,芥川冷静而解离地(译注:落ちつきはらって)眺望着三者的心理现实。但是,如果我们实际处于三角关系中且处于“丈夫”的立场的话,对女人仅仅不信任和轻蔑是无济于事的。无论怎样洞察女人的心理,那里都残留着谜。这个谜怎么从心理上说明都解不开。因为对方是超出我的解释的他者。女性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像这样的疑问,例如在漱石那里,表现为《明暗》中清子这个女人的谜。这种情况的话,我们就必须和主人公津田共同生活在这个谜里。
那个谜,不管我们多么严密地内省也会残留下来。可以看看大冈升平的《俘虏记》和《野火》。虽然“我”非常明晰,但或许因此才会为“为什么没有开枪呢?”这种荒诞的问题而苦恼。我的行为,对我自己来说是难以理解的东西,对我自己来说是他者。(译注:大冈升平《俘虏记》的主角在有机会偷袭美国兵的情况下却没有开枪,事后一直在寻找原因。)
但是,芥川与这个问题无缘。对他来说人的心理是充分可知的。严格说来,芥川不存在他者。所以,《竹林中》没有谜。正如福田所说,芥川在这里提出的,可以说是各个人物“自我戏剧化”、想要恢复受伤的自尊心的心理。因此,即使芥川受到了事件的冲击,也最好说那只是单纯的自尊心受伤。这个心理学家根据他的水准虚构了《竹林中》的人物们。换言之,芥川并不是从三个角度,而是从一个角度,即自尊心这个角度来写的。
“事实的相对性”和“思想的相对性”是一样的,但这不是说每个人都会看到不同的事实。必须是走投无路(译注:絶体絶命)的产物。根据他人的立场考虑事实,同时根据全部局面考虑到尽头,仍然无法理解时,才应该称之为“事实的相对性”。
但是,在《竹林中》中,人物们并没有被给与“自由”。他们从会思考的人的立场来看,只不过是木偶人(译注:デクの棒)。只要对自己的动机坦率一点就会立刻坏掉的“事实”,即使写了三遍,也不能使人真正感受到“事实的相对性”。因此,这部作品只不过是给与我们“事实的相对性”这种观念而已。
如果他们每个人的明晰和诚实都能有保证,不有意识地欺瞒和夸张,并且在此基础上如果事实仍然是相对的,那才会给与我们不可否认的荒诞感吧。那时,我们不是把“事实的相对性”作为观念,而是像在现实中那样理解,才算开始在那部作品中漂泊吧。但是,在《竹林中》,我们只不过是兴高采烈于看到了作者芥川巧妙的手法而已。
话说回来,我之所以要论述《竹林中》,是出于这部作品中蕴含着芥川的本质的考虑。例如,芥川是“主知主义者”,因“现代人的自我意识”而痛苦,“无法相信神”等说法横行。这只能说是愚蠢的神话。
芥川为什么会是“主知主义者”呢?知性的“界限”,他既没有碰到,也没有怀疑。对他人过度敏感的自我意识,与真正的内省是异质的。衰弱的“神经”所造成的迷惘和判断丧失,与真正的怀疑完全不同。对于芥川来说,哪谈得上“知性的界限”,应该说是完全欠缺知性上的问题。
例如,《竹林中》中的人物对自己无知,只有作者芥川站在外侧看透了(译注:見通し)真相。芥川很得意。但是,这只不过是基于每个人都心理透明的视点而已。无论是他者还是我自己的行为都绝不可能那样透明。
在这一点上,将芥川和“超越他”的马克思主义者极其类似。根据福田的分析,在《竹林中》中,芥川提出了一个基础性事件、以及每个人对此的意识(心理现实)。如果前者被称为下部构造,后者被称为虚假意识,那么这与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批判是一样的。芥川和马克思主义者都看不起其他人(登场人物、非马克思主义者)。他们对人类的自我欺瞒了如指掌。
但是,诸如马克思本人的认识就不可能是(马克思主义者)那样的。他想观察超越个别人的意志和意识的结构。但是,这在每个人都尽可能明晰、甚至懂得马克思主义的前提下仍然成立。换言之,马克思显示出一种生存的结构,即人无论拥有怎样的知识、可以多么明晰,也极其无知、别无他法。马克思的认识是反笛卡尔的。但是,不要误解,这只对彻底的笛卡尔精神有意义。
马克思的认识只有体现在“现代人”的、或是笛卡尔根据知性的怀疑的极限才有意义,否则只不过是半途而废的信仰。这就等同于无视与笛卡尔的紧张关系来阅读帕斯卡。
如果芥川作为主知主义者彻底的话,或许马克思主义者也别无选择地彻底。但是,芥川几乎没有像瓦雷里(Paul Valéry)那样“知性”上的问题。他写的,至多不过是心理在意他人的自我意识。在没有“知性”上的格斗的时候,神啊回心啊之类问题其实是没有意义的。芥川之所以没有“回心”,并不是因为他苦恼于“现代的自我意识”,倒不如说是因为他缺乏它。
这件事必须强调。芥川发现“知性的界限”是一种错觉,但这种错觉并非没有根深蒂固的理由。
例如,有人在芥川身上找到了“知识人与大众”、“西欧与日本”的主题。但是,那样的主题本来就是心理上的东西。也就是说,这只不过是知识人心理的屈折而已,可以说芥川充分捕捉了这种心理结构。从初期的《鼻》到后期的《西方的人》,芥川一以贯之。complex(复合感情)(译注:complex 即精神分析“情结”)是芥川的问题,仅此而已。但是,无论对这一点多么过度敏感,那也丝毫不是对“自我意识”本身的追问。虽然写了“知识人”心理的屈折,但“知识”本身的根据并没有被质疑。另一方面,虽然写了关于“大众”的心理的屈折,但是对“大众”本身一点也没有考察。
严格说来,“大众”之类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个别的他者,或是驱动人们的结构性,其余的都不过是心理的投影物或想象物。
但是,这本来就不是芥川的问题,而始终是在其延长线上的我们的问题。瓦雷里探究“自我意识”,在那里发现了一种叫做言语的 objet(物)。马克思所说的 materialism 也是如此,它基于彻底的严密的理智的姿态,与心理上的感伤无关。
如果说日本文学——除了少数例外——几乎都缺乏对理智的严密意识,那么可以说芥川的“知性的界限”就是其中象征性的例子。芥川虽然写了《竹林中》,但他对于封闭我们的“竹林中”并没有给与任何启示。
(译注:为避免混淆,“主知主义”和“知性”放着不译,结尾“知的”“知”译为“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