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 本文中提到的所有人物均不代表本人 CP 立场。
大约是初中的时候,我开始相信朋友吵架终归会冰释前嫌——这信念来自于那时候摄入的几部少年漫。这些动漫中的人物无论闹得怎样凶,到最后总会重归于好。但在现实当中,大无畏针锋相对的结果是有些朋友迄今再无联系。

我们可以用一种粗糙的分类标准将有完整故事主线的连载漫画主人公(排除了独立短篇)分为成长型与非成长型。后者比如《钱谷君的恋爱由钱决定》中的钱谷金太郎、《半田君传说》中的半田清舟,以及为人熟知的坂本、齐木楠雄等等,前者则占据了连载漫画的极大多数。不同于《花街鬼》《女王蜂》等作品采取“以‘后会无期’为目的的相遇”,使主人公在绝对的失去中成长,典型的以少年群体为读者的动漫处理人际关系时,常常采用从“分道扬镳”到“殊途同归”的叙事。
这种叙事结构包含了几个重要元素:
其一是必须有共同的起始点,包括共同的生活背景、共度的时光等;
其二是在某个年龄段(几乎都是以 14-18 岁为主要年龄段的“少年”时期)因为成长、对个人志向的进一步明确而产生矛盾;
其三是在较为成熟之后在更高的立场上达成“和解”。这里的“和解”指的不一定是“和好”、“达成一致”,而是彼此能够互相理解、尊重对方的决定,并且能够各安其所。
以《K》中的伏八为例稍作说明:
官方将伏八前传命名为 Lost Small World,故事的主要时间段大抵涵盖了从两人相识到分别的过程。小世界是两人成为友人的起点,而小世界遗失之后,小说引向分道扬镳的结局,以此承接续作的开端。
“Small World”的两层意思,一是情感层面伏八二人惺惺相惜构成的排他的世界,伏见与八田同样是在两亲之爱与固定朋友圈缺失的环境下成长,这构成了他们得以成为朋友的最初契机。二是对应外部的“大世界”而言,这是一个如水井般狭隘、头顶天空却格外灿烂的,对不可能性全然未知的世界。两人最初同居时,八田对伏见说:“总觉得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两人~~(阿耶:我也想有姓名)~~所追逐的飞船,似乎是某种庞然的、虚构的可能之物的隐喻。这个“共同的起始点”包含了共度的时光与自我信任的感情。与之对比的是进入“王”的世界后,他们渐渐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与王的力量中觉知有限性。小世界的丢失不仅意味着友情的告终,也意味着这个为自己所建构并信仰着的世界的崩塌。
矛盾的产生起于加入赤组之后,两人共处赤组到伏见离开的时段正是小世界逐渐瓦解的过程。八田的热情、团队归属感与效忠精神在赤组得到极大回馈,而伏见生来孤僻、与团体缺少往来,他的技术才干亦在赤组无地施展。父亲仁希的死亡、青王宗像的出现、赤组内部的矛盾、两人的性格问题不过是导火索,两人的本质不同意味着他们在赤组不可能两全。《K》第二季的结局中也可看出这一点:八田对伏见说“既然你能为青王做到这个地步,那说明青王才是你真正的王”。

回归《K》的主旨,《K》想要诠释的是关于“家族”的概念。
青组:秩序、理性、正义、“吾等大义毫无阴霾”;
赤组:热血、团队、尚武精神、“No blood!No bone!No ash!”。
伏八是分别隶属于这不同两者的,由一系列导火线层层引爆的被误以为是偶然的矛盾,在成长中渐渐揭下面纱。结局是互相承认、各安其所,并且重归于好。
拆开话题说去,《K》中还有不少值得探讨的东西。譬如对“家族”的诠释,同样以“家族”为母题,《K》与《Clannad》展现的是截然不同的理念,《K》用代表色创造出了七种不同的性格文化共同体,而《Clannad》更侧重情感依附关系,注重叙述在“小家”中扮演不同角色、拥有不同家庭背景的个体。另一个问题是,为何“赤色”、“青色”、“绿色”有其传统的、顽固的含义,若要论述颜色象征背后的隐喻机制,则又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话题了。
回到主题,我们还可以举出一系列类似的例子,比如《银魂》中的高、银二人及 JOY3。共同的起点是“吉田松阳的弟子”与攘夷。废刀令之后,具备武人特质的高杉选择了“摧毁”,而银时选择了“守护”。高银战对两人的曾经作出追溯:“对方就像不成器的自己。”面对银时选择杀死松阳,高杉暗示的其实是:如果他站在银时的位置,可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两个人在那时都无力回天。但决定权不在他手上,他既不能拯救老师,也不能代替银时承担痛苦。而银时也表示:“要杀死他的人是我,要保护他的人也是我。”杀死是建立在现有立场上的,“保护”则建立在曾经的同侪关系上;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他们会并肩作战,又在自己的立场上毫不退让。
《火影》中的佐鸣、《Free》中的凛遥等亦是如此。

各自寻找各自认为正确的道路,以及相互理解的可能性。
当然,我们同样可以举出许多的反例,譬如《文豪野犬》中的织太,又如《反叛的鲁路修》,在对于彻底的死亡的惊愕能使一个人的成长速成。问题是,明明存在那么多最终走向幻灭的情感交往,为什么如此之多以少年群体为主要阅读对象的动漫选择的恰恰是跌宕起伏却不具伤害性的叙事方式,又或者说只有当选择了这样一种叙事方式时,才能被名正言顺归入“少年漫”而非男青、女青或者其他?
与从“分道扬镳”到“殊途同归”的典型叙事相似的,还有女性视角(也有少部分从男性视角出发的少女漫)少女漫的经典定律:女主永远只会和她最初喜欢的那个男性在一起,以至于《昼行闪耀的流星》男二上位的爆冷能将这部漫画捧上历史。(《来自风平浪静的明天》与之稍有不同,不存在主要的叙事者)
关于《女主角失格》的漫画评论中,读者吐槽这部漫画不是“女主角失格”而是“全员失格”。“女主角失格”意即“失去做女主角的资格”,而“全员失格”这一说法,大约是基于对“人间失格”译名的错误理解而造出的词(日语的“人間”即人类,林少华在再译本中翻译为“人的失格”,即“失去做人的资格”)。且不论表意的问题,读者实则将“失格”理解为“本我的失去”,即全员都在恋爱过程中失去了原本对自己很重要的原则与品格。《女主角失格》无疑是一部危险的少女漫,它破坏了诸多尽管飘渺、读者却希望从中受到慰藉的东西。譬如梦想:女二为了梦想去国外交换,男主却与女主在国内偷欢;典型的少女漫,比如《我太受欢迎了,该怎么办?》《虹色 Days》《狼少女与黑王子》等,则通常以等待与重逢收尾。譬如宽容与利他:男主是极端的自我主义者,他与女二做爱,同时又将女主锁在身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又果断与女二分手。女二正是在这种不信任的情绪中,从典型的乖乖女形象变成自我作践、随意约炮的人。从作品推荐的角度说,笔者认为这部作品通过颜艺与主人公不断自我剖析、自我矮化的过程,勇敢彰显出恋爱中的劣根性,是一部不容错过的佳作;而对大部分渴望获得恋爱情感抚慰的读者来说,阅读这样的作品无疑是在受罪。《花街鬼》《女王蜂》与之不同之处在于,它们所诠释的是商业精神与艺伎文化,不存在太多违背观看者心理预期的地方。

少女漫中的初恋情结,与少年漫对于殊途同归的相似处理,大概心理动机上是相似的。或许是因为在以青少年为核心的读者的价值观塑造中,信任与爱的心情始终是重要的命题,故而与之相悖的会认为是“失格”的;或许是因为“青少年”的特殊性,在那个世界中没有对于完成之后是什么的困惑,不存在必然出现的幻灭,正如当我们说“青春期写作”这个术语,总是站在青春期以外的回看;又或许是契尼可效应与人自我回应的需求,读者在观看他人寻回“本心”的全过程中也完成了自我治疗,他们需要这样的大团圆结局来自我激励。
高中的时候,我曾帮一位朋友整理作文集,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如果以后为人父母,我也会鼓励孩子在小的时候看几部少年漫。即使那种无端的信任的情感早已灰飞烟灭,回看年轻时的作品,听到“改变”、“可能”、“守护”、“友情”、“恋爱”这些词汇,也依然会心生怀念与钦羡之情。
我们喜爱看年轻人的故事大约是这个道理。

本期幕后 Staff:委员长静希;站牌娘画师 Scalmeser;主催、排版与发布太玄。
编者按: 年轻真好啊(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