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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孝之追溯小松左京以“森实”为笔名创作漫画的经历,结合《大地底海》等作品,考察漫画家身份与日本科幻作家生涯之间的连续性。

原文:巽孝之〈Mori Minoru’s Day of Resurrection〉,Christopher Bolton 英译,载《Mechademia》第1卷(2006),第8790页。

随着日本科幻步入新千年暨21世纪,日本科幻迷所期待的,或许是沉寂已久的“远古神作(家)”的复苏。然而,没有人预见到森实(モリ·ミノル)会再次现身。

森实,是一位曾在五十年前发表过作品的幻之漫画家。他是一系列昙花一现但影响深远的漫画作品背后的灵魂人物,但令人费解的是,它们却在五十年代突然停止了出版。近年来,小学馆终于出版了这位艺术家的漫画全集复刻版,在当时,这些作品得到了其他漫画家同行和初露头角的手冢治虫的认可。因《宇宙战舰大和号》和《银河铁道999》等漫画闻名海内外的松本零士,将森实、手冢治虫和田川纪久雄列为五十年代最伟大的三位漫画家。

尽管广受好评,有一天,这位自称森实的男人停止了出版,并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十年后,他才再次浮出水面,只不过这次,是作为小说家。1961年,他向早川书房旗下的《科-幻杂志》(S-Fマガジン)主办的科幻小说竞赛投稿了一篇小说,并凭借这部名为《给大地以和平》(地には平和を)的作品获得了“努力赏”。1962年,他用另一个笔名在同本杂志上发表了作品《易仙逃里記》(英译名为Memoirs of an Eccentric Time Traveler)。1963年,他的《给大地以和平》与《茶泡饭的味道》(お茶漬けの味)获得了第50届直木赏(日本最著名的通俗小说新人赏)的提名。这宣告了漫画家森实的“死”,同时也标志了第一代日本科幻的诞生,而后者的代表人物,正是森实的中之人、初代日本SF大手子中的一员——小松左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小松左京将为日本“通俗科幻”小说流派的形成贡献力量,而他的小说《日本沉没》则助长了这种流派向西方的输出传播。《日本沉没》是小松左京的代表作:它被翻译成了英语、西班牙语、俄语和其他几种西方语言。

使小松左京早期创作的漫画在几年前重见天日的,是(小松)在漫画书店MANDARAKE的货架上发现的森实漫画珍本《大地底海》(19501952年间连载)。这促使小松左京搜索自己的档案,并在档案中发掘出了许多他在学生时代创作的漫画手稿。2001年秋,得知这一(再)发现的消息后,小学馆的编辑们赶忙再版了这些作品,并于2002年初结集出版了四卷合一的《森实,a.k.a.小松左京的幻之漫画全集》(幻の小松左京=モリ·ミノル漫画全集)。彼时,小松刚满七十岁,正是放出早期作品(retrospective publication)的好时机...很难想象会有比森实的漫画更合适的作品了。1

小松左京,本名小松实,1931年出生于大阪。他就读于京都大学,在1954年毕业时,他取得了意大利文学的学士学位,并养成了对前卫艺术的浓厚兴趣:小松实的毕业论文研究的是意大利作家路伊吉·皮兰德娄,同时,他也是战后日本先锋派(英译文作experimental)作家花田清辉和安部公房的狂热粉丝。战后的几年间,日本大部分地区的经济形势仍不容乐观。在这样的环境下,身为贫困生的小松实选择靠漫画来赚钱。1949年,受手冢治虫作品启发的小松实开始以笔名“森实”创作漫画。他发现,比起散文手稿,漫画要更容易卖出:出版商买下了他的全部作品,随后,他很快便赚到了第一桶金。大学毕业后,小松实从事过其他杂七杂八的工作——工厂经理、漫才电台作家、财经杂志《アトム》的通讯员——直到他作为科幻小说作家“小松左京”出道为止。

1964年,小松左京的小说《日本阿帕契族》(日本アパッチ族)销量超过了五万本。同年,他发表了小说《复活之日》(復活の日);1980年,深作欣二(电影《大逃杀》的监督)将这部小说搬上了银幕。1966年,小松左京创作了小说《无尽长河的尽头》(果しなき流れの果に),时至今日,它仍经常排在各种“日本有史以来最棒的科幻小说”排行榜的榜首。然后1973年,小松左京出版了《日本沉没》;这本书描绘了一系列使日本列岛沉没的地震事件。预见了汤姆·克兰西现实模拟风格的《日本沉没》狂售四百万册,并于1973年被改编成了真人电影和漫画(森实:什么...在想我的事情?),广受人们喜爱;其英文删节版首次出版于1976年。《日本沉没》的热度至今丝毫未减:2006年,才华横溢的年轻监督樋口真嗣对1973年的电影做了精美而激进的翻拍。

在赢得多项由日本科幻爱好者颁发的SF奖项后...1980年,小松左京在担任日本科幻作家俱乐部(日本SF作家クラブ/SFWJ官网)第三届主席的同时,帮助设立了日本SF大奖。2000年,角川春树出版社以他的名字设立了一项文学奖。直至本文截稿时,小松左京(19312011R.I.P)仍活跃在创作第一线:他正在写《虚无回廊》,并称之为他的毕生心血。

结合小松左京的文学历程,重读森实的漫画,我们将看到一种近乎可怕的连续性:映在我们眼前的,是这位天才横跨半世纪的创作生涯。小松左京学生时期的左翼倾向,解释了为什么森实会选择将列夫·托尔斯泰的杰作《傻子伊凡》改编成漫画《イワンの馬鹿》(1950年出版)。今天,我们可以发现森实的《仙女座:宇宙的恐怖存在》(大宇宙の恐怖アンドロメダ,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等漫画与伊万·叶菲列莫夫的小说《仙女座星云》(之间的关联。毕竟,促使小松左京提出自己的科幻创作理念的,正是他对这位俄罗斯科幻作家的崇拜。

不过,在这些漫画作品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大地底海》,毕竟,正是它使“森实”再次浮出水面。这部深受读者喜爱的作品曾三次移刊:1950年负责其出版业务的是不二書房,1951年改为白鳥舎,而1952年则变成了立东舍...随着每一次改版,作品的设定都发生了改变。故事源于一个大胆的幻想:世界四大沙漠——戈壁沙漠、撒哈拉沙漠、阿拉伯沙漠、以及伊朗的大盐湖沙漠——被一片广阔的地下海洋连接在一起,而这片大海则是一个名为“恶魔”的变异鱼人部落栖居的家园。漫画情节围绕着“地壳变动仪”展开,它所利用的特斯拉线圈技术可以移动地壳,并有着灭绝这片地下水源的潜能。从本作的出发点来看,它和《日本沉没》的世界观大同小异,在后者中,地质变化淹没了日本,并使日本民众像犹太人一样颠沛流离。

1995年,毁灭性的神户地震冲击了小松左京所在的关西地区。同年,奥姆真理教策划了东京地铁沙林毒气袭击,而它赞助创作的超自然传教漫画在这场恐袭后成了大家众矢之的。在袭击过后,有传言称,教团的科学部门曾经研究过特斯拉线圈,因为他们想要建造自己的地震武器。1950年出版的《大地底海》将故事设定在五十年后的未来,不幸的是,还没满五十年,它所设想的便在世纪末的95年成为了现实。

图片欣赏

《大地底海》漫画第一页
1:《大地底海》的第一页。街景上方的对话框中写道:“这则故事,和许多其他科幻漫画一样,设定在五十年后的未来”本文中出现的所有图片由小松左京本人提供。
《大地底海》封面与漫画内页
《大地底海》漫画封面
2:《大地底海》漫画封面。
《大地底海》漫画内页
3:《大地底海》漫画内页。
《大地底海》漫画内页
4:《大地底海》漫画内页。
《大地底海》漫画内页
5:《大地底海》漫画内页。

2345:《大地底海》的封面和其中三页漫画。在图3上方的画格中,布尔多博士解释了他那可以控制地壳运动的“地壳变动仪”。这些机器原本是为了预防地震而设计的,但后来,它们却被安装在了世界最大的几个沙漠中,成为了某项精心设计的实验的一部分,其目的是(通过地震)压低地表、抬高岩层,并借此消除这些沙漠地底蕴藏的巨量水源。然而,这片大地底海却是名为“恶魔”的鱼人部落栖息的地方

在图5的画格中,一位面色漆黑的角色作了自我介绍。他自称“影子的声音——作者”,并告诉读者,故事已经结束。“你明白为什么岸边一郎会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吗?”它问道。“是因为他的罪孽?还是他的本性?不不。使他落入恶魔之手的,是这个时代所孕育的悲惨社会。他只是受压迫的穷苦大众中的一员罢了。而又有什么能够拯救像他这样的人呢?能带来救赎的绝不是神,而是其他人和他们的爱。若我们要作为人类而活,那我们就必须建立一个更加人道的世界。”

《第五实验室》封面与封底
《第五实验室》漫画封面
6:《第五实验室》漫画封面。
《第五实验室》漫画封底
7:《第五实验室》漫画封底。

67:漫画《第五实验室》的封面与封底,该作品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

《仙女座:宇宙的恐怖存在》封面与漫画内页
《仙女座:宇宙的恐怖存在》漫画封面
8:《仙女座:宇宙的恐怖存在》漫画封面。
《仙女座:宇宙的恐怖存在》漫画内页
9:《仙女座:宇宙的恐怖存在》漫画内页。
《仙女座:宇宙的恐怖存在》漫画内页
10:《仙女座:宇宙的恐怖存在》漫画内页。

8910:《仙女座:宇宙的恐怖存在》的封面和其中两页漫画。在图10中,反派角色龙龙(Ryuryu)博士的自爆使女主角尤莉(Yurii)不幸身亡。我们得知,尤莉是博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我是一个被他的思想控制的机器人。”她向男主坦白道,“我的电子脑被设计得如此精巧,以至于我开始有了感情。换句话说,我开始活着——就像人类一样。”

在图10中,白发苍苍的发言人宣布:龙龙博士的重力装置已被摧毁、地球脱离了危机。“我们得救了,”发言人说道,“危机已经消除,和平重返地球。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看,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人类的耐心、努力和勇气战胜了一切,而这场胜利的背后,是爱...它甚至鼓动了一颗机械做的心。”

《傻子伊凡》封面、开场与结尾
《傻子伊凡》漫画封面
11:《傻子伊凡》漫画封面。
《傻子伊凡》漫画内页
12:《傻子伊凡》漫画开场。
《傻子伊凡》漫画内页
13:《傻子伊凡》漫画结尾。

111213:改编自托尔斯泰短篇小说的漫画《傻子伊凡》的封面、开场与结尾。漫画伊始,主角/读者站在恶魔的宫殿入口处;这里,是将要诱惑伊凡和他的哥哥们的魔鬼的寓所。“这些大门背后藏着什么?”画外音问道,“让我们一起进去探个究竟。”

漫画的最后一页改述了托尔斯泰故事的最后一段。虽然魔鬼利用了伊凡几位哥哥的贪婪与好战,但它们却无法腐蚀伊凡的灵魂,而伊凡的勤劳和慷慨最终为他赢得了一座王国,在那里,只要肯干活,便不会挨饿。倒数第二个画格中写道,“在伊凡的王国里,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律:那些双手细皮嫩肉、好吃懒做的人,必须吃别人的剩菜剩饭。”

《我们的地球》封面与封底
《我们的地球》漫画封面
14:《我们的地球》漫画封面。
《我们的地球》漫画封底
15:《我们的地球》漫画封底。

1415:漫画《我们的地球》(ぼくらの地球)的封面与封底,该作出版于上世纪五十年代。

正文完
注释01

注释

  1. 小松左京在一次访谈中,和克里斯托佛·博尔顿、苏珊·纳皮尔(Susan Napier)、巽孝之、小谷真理和乙部順子谈到了他和其他人的漫画。参见《Science Fiction Studies》(直译为“科幻研究”),第29卷(2002年),第3233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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