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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藤本由香里回顾从“少年爱”到 yaoi 与 BL 的谱系,重新审视少女漫画中的性别越界与类型形成。

英译:乔安妮·昆比。

引言

大约二十年前,我撰写了一篇名为《跨性别:女之“两性同体”与男之“半阴半阳”》(《トランスジェンダー ― 女の両性具有、男の半陰陽》)的评述文章,以“少女漫画”为对象,对其中呈现的“性别越界”现象的谱系进行了追溯。在这篇文章里,我探讨了“少女漫画”对“男装少女”、“女装少年”、“少年爱”、“女同性恋”以及“多态性倒错”等元素的颠覆性运用,并将这种表现结构与那些面向少年与青年男性的漫画中相对应的内容进行了比较。此文收录于我 1998 年的著作《何处能供我容身?──少女漫画反映的心之形貌》(《私の居場所はどこにあるの?──少女マンガが映す心のかたち》) 中。

《我的安身之处到底在哪?》书籍封面
藤本由香里《私の居場所はどこにあるの? 少女マンガが映す心のかたち》朝日文库 2008 年版书影

在此后二十年间,最初由“少年爱”发展而来的“やおい”(yaoi)和“ボーイズラブ”(Boys’Love,以下简称BL),都已日益确立其作为独立门类的地位,并逐渐被越来越多的学生和研究者作为研究课题。随着检视“yaoi”和“BL”两个概念的学者数不断增长,我早期论文中对“少年爱”的探讨也愈发频繁地被引用。然而,当我在日本看到某些对我作品的引用时,我常常会感到困惑:“嗯?他们怎么会这样归类我的观点?”,或“这里似乎存在相当的误解”,甚至是干脆在想“我肯定没那样说过”。我将在下文表明,这或许部分归因于引用者明显的误解或偏见,但更主要的原因可能在于:从我撰写该文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在这二十年里,围绕该主题做讨论的整体语境,甚至我自身对该主题的思考方式都已发生了很大变化。此外,尽管“少年爱”、“yaoi”、“BL”和“JUNE”(见下文解释)这四个类型是在不同时代、不同媒介中出现的,且拥有各自独特的类型特质,但从一开始,它们就总是统统被归为描绘“男男之爱”的单一类型。理论界在将四种类型理论化时,也未能进行足够清晰的区分,才导致了困惑和误解——铃木和子在本书中也探讨了这个问题(注:即《WHAT CAN WE LEARN FROM JAPANESE PROFESSIONAL BL WRITERS? ——A Sociological Analysis of Yaoi/BL Terminology and Classifications》)。

本章旨在阐明yaoiBL如何从少年爱和杂志《JUNE》发展而来,成为一个女性能够“玩味性别”(play with gender)、暂时摆脱压迫性的女性性别角色束缚的“娱乐空间”。追问是什么动机促成了“少年爱”和《JUNE》中出现“男男之爱”情节。换句话说,追问这种面向女性的叙事装置是如何产生的。注意,这与另一个问题截然不同:“当‘男男之爱’一旦确立为一种装置,并在yaoiBL类型中尤其的通过攻-受(即主动-被动或支配-顺从)配对的方式被进一步发展并常规化后,才带来了哪些可能性?”。因此,我认为,清晰地区分“少年爱”、“JUNE”、“yaoi”和“BL”四种类型对于描述当代BL实践的特征至关重要。(编者注:关于这四种类型的演变和区分,可以参看作者的文章《少年愛JUNE/YAOIBL──各名稱的成立與發展》,收录于堀亚纪子、守如子编著《BL教科书》,繁体中文版由大块文化出版,李雨青翻译,zlib上可以找到)

两种视角:何以误解?

如上所述,这四个类型出现在不同时代、不同媒介中,并拥有不同的类型特质,正如詹姆斯·韦尔克(James Welker)在本卷其他地方所概述的:“少年爱”作品发表于20世纪70年代至80 年代初的主流少女漫画杂志;而《JUNE》(1978~1996)杂志则是其中一种专门刊登男性爱浪漫题材的商业杂志。而到20世纪80 年代中期,“yaoi”一词的使用渐渐得以确立,用以指代那些“戏仿”(parody)现有少年漫画和动画的业余“同人志”,也指代描绘男男之爱的原创同人志中的叙事。最后,“Boys Love”或BL,通常指1992年左右之后商业化制作的原创(即非戏仿性)小说和漫画。处理性别议题的作品必然会反映其时代本身的性别状况,作者的年龄(即,其所处的时代背景)也无疑会影响其作品对待性别的方式。此外,在商业漫画杂志上发表的作品与从一开始就面向同好受众的作品,其思想的表达方式自然也大相径庭。

我将以我的文章《跨性别:女之“两性同体”与男之“半阴半阳”》中的一段摘录开始我的论述。以下是我讨论少年爱的核心部分:

正如我在关于女扮男装的少女的部分所指出的,对女孩来说,性首先关乎“恐惧”,而非欲望。即使假设女孩体内存在某种导向“欲望”的机制,这种冲动也会被诸如“不知羞耻”之类的社会规范所压制。结果便是,“女孩与女人之间确实存在巨大差异”,而这种差异本身又被对“性成熟”的恐惧所笼罩。毫无疑问,这批“少年爱”作品诞生于所有女性共有的“厌女情节”(hatred of females)。然而,当这种厌女情绪从虚构的美少年口中说出时,读者能够得以明确听到那些不和谐的“音符”,并由此意识到女性无论是否情愿都被迫在社会中占据怎样的位置。也就是说,对女性的憎恨被翻转了,女性无法避免陷入的那些“自我憎恨状态”的机制被迫显形,女性的处境因此被放到聚光灯下。

此外,通过采取“少年爱”的形式,少女漫画得以进入以往被视为禁忌的“性”(sexuality)领域。通过将这一特性应用于男性身体,并将叙事置于一个完全脱离现实的舞台,[极具影响力的艺术家]竹宫惠子成功地以一种纯净的形式描绘了这一主题,并保护读者免受其原始痛苦。借用上野千鹤子话来说,男男之爱“是女孩们以将自己与自己的身体分离的方式,来管理‘性’这一危险武器的一种安全装置;它为女孩们提供了飞翔的翅膀”。

如果我们观察“yaoi”这一子类型,这一点会更加清晰。这些yaoi叙事前所未有的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性’“少年爱”使年轻女性能够“玩味‘性’”(play with sex)。在yaoi这里,与“少年爱”漫画的那些“里程碑之作”相关联的某种“苦涩伤痛感”已然消失,年轻女性们一边快乐地尖叫着“哦,好下流”,一边沉迷于男性之间“危险”和“禁忌”的私情。

通过将自己带入到年轻男性恋人身上,年轻女性不再需要将自己视为唯一承受痛苦的人,即使描绘的是强奸或SM(施虐-受虐)。但最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女性从总是“被施为者”(the onedone to’)的位置中解放出来,能够采取“施为者”(thedoer’)以及“观看者”(thelooker’)的视角来看待事物。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转变。虽然直到目前为止,YAOI都尚未超越对极端男女关系进行安全化模拟的层面,但我提出一种可能性:这些描绘虐恋的“少年爱”作品,可能会导致现实生活中出现攻击男性的女性。

在上文摘录的段落之后的部分,我提出对“终极之爱”的追寻以及对纯粹关系的渴望是此类作品出现的背景。暂且搁置这一论点,在此我想强调我在该文中提出的两点核心论述:

  1. “少年爱”最初是作为一种机制出现的,提供一种逃避性别压抑的社会现实、回避“性”(sexuality)的方式;

  2. 然而,一旦出现这样的方式,同样的机制也使得女孩能够“玩味‘性’(sexuality)”(性を遊ぶ),并为她们开辟了将自身视角从被动转向主动的某种可能性。

关于这两点论述,我想强调的主要是:第一点对应于“少年爱”的结构,而第二点对应于“yaoi”的发展。然而,一再受到关注的往往只是我的第一点,甚至在极端情况下,我的论点被归类到所谓的“模拟理论”中。该理论假设,对于尚未体验过性的女孩来说,“少年爱”不过是在实际体验之前安全的模拟“性行为”的一场“彩排”。然而,我从未提出过这样的论点。二十年前我写那篇文章时,就已经知道,有些女性恰恰是在结婚生子后,才开始对yaoi产生兴趣。因此,我既从未说过,也绝不会说“少年爱”是对身体“性”体验的安全模拟。

还有一方面需要澄清的是,在涉及我上述第二点论述的部分,我写道:“直到目前为止,yaoi都尚未超越对极端男女关系进行安全化模拟的层面” 。在这里,“极端男女关系”并非指普通的“性关系”,而是指涉及强奸、乱伦或硬核SM 等会让人在身体上参与前会相当犹豫不决的关系。使用“模拟”(simulation)一词似乎引起了误解。随后,一篇发表于1995 年的文章就已经将我的作品归类为“模拟理论”,进一步复制和固化了这样的误解。

当然,其实也不能说误解完全没有根据。我这样说是因为我记得,在撰写那篇文章时,我相对更关注“少年爱”何以作为某种逃避性别压抑社会现实和回避“性”(sexuality)的方式而出现。即便与此同时,yaoi同人志中“玩味‘性’(sexuality)”的倾向也已显现,但当时我并未感觉到有任何令人印象深刻、高水平的yaoi同人志被创作出来。

更具体地说,这是在阅读了数十本由Comic Box出版的yaoi选集后留下的印象,这些选集主要涉及那些20世纪八十到九十年代的漫画和动画系列作,包括《足球小将》、《魔神坛斗士》、《天空战记》和《圣斗士星矢》。其中虽不乏有趣的作品和值得注意的作者,但我当时还是未能想到在这一类型中会开始大量涌现出特别杰出、具有开创性的作品。

少年漫画人物的黑白页面
1980 年代后期日本御宅同人展会上成为耽美热潮发源作品的《足球小将》

现在回想起来,我能够尝试欣赏高河弓的作品在当时是极具创新性的。然而,当我得知她已经在商业杂志上出道时,我仍未清晰地认识到她作品的水准。此外,当时许多yaoi作品仍然只是简单地将男女之间某些具有戏剧性的、极端的关系模式刻板地套用到男性与男性之间的关系上。我阅读的选集呈现的是yaoi同人志的“精选作品”;因此——作为业余作者的作品——其中大多数倾向于重复相同的、既定的模式,我觉得这很乏味。这些作品有潜力,但它们的努力尚未臻于完美;这是我当时的印象。结果,那个“yaoi”圈后来却产生了相当多非常杰出的作品和艺术家,最终显著地促成了某种视角的转变进程,使女孩能够真正地“玩味‘性’(sexuality)”。无论是yaoi,还是作为其商业化拓展的BL,都开始蓬勃发展。必须承认,其后来的种种发展方式是我在当时完全没能预见的。

“男装少女”与“女装少男(年)”

除了上述第二点论述的发展对当时的我而言尚属未知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导致我当时更关注“对性的恐惧”(性へのおそれ)这一主题,并假定这种恐惧等同于“对成熟的恐惧”,因此就近乎“厌女情结”。我做出这种推断的原因是,当我开始思考采用“少年”(shōnen)而非“少女”(shōjo)形象时,我意识到有必要追溯其与更早的“男装少女”(“男装の少女”)形象的联系。换句话说,我追问:在标准的少女漫画中,女孩们为什么要假扮男孩?

几乎所有情况下,在少女漫画中,那些“女扮男装”的角色之所以会这样做,都是为了获得如果作为女性就会被剥夺的那些社会地位或所能承担的社会角色。换句话说,可以认为她们之所以采取男性外表,根源在于性别不平等,并且这些角色往往相当强烈地刻写了对传统性别角色的反抗。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当女主角坠入爱河时,她会放弃她的男性伪装。也就是说,这类角色虽然不想在社会中做回女孩,但却希望被她们的恋爱对象视为女孩。同样也就是说,她们虽然希望在恋爱对象面前能够表现为女孩,但在其他情况下还是更愿意保持男性装扮。与之相关的一种说法是,少女只有在坠入爱河时才会肯定和接受自己的女性气质。从这方面来说,少女将自己的外表男性化实践视为她否定“性”(sexuality)以及不愿积极接受其“女性性别指派”的一种象征。

总之,无论如何,“少年”的形象代表了少女内心对其自身“女性性别”的拒绝。通过将“性”属性投射到这个本质上被假定为“无性”的少年形象上,少女获得了性的解放。当时我想:当然!多么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然而现在我认为,我本应更认真地思考这些文化作品中将“性”特征投射到表面上“无性”的少年形象上的意义——即,不愿意以女性的身份开展恋爱关系这件事本身的意义。

那时,我认为应该着重思考以爱上其他男性的男性为主角的少女漫画(即“少年爱”)与作者创作“男装少女”主题作品的动机之间的联系。因为在20世纪7080 年代末,无论日本社会整体还是整个少女漫画界,“对性的恐惧”和围绕“性”的禁忌感仍然相当强烈,我当时的写作可能受到了这种社会性别状况的影响。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矛盾,但我仍然认为,在展现一种拒绝被迫适应既定“女性性别”的内在驱动力方面,那些处理严肃浪漫主题的特定作品,与“男装少女”文学,属于同一个谱系。

另一方面,也存在一个“女装少年”作品的谱系需要考虑,由20世纪70 年代的作品如岸裕子(Kishi Yūko)的《玉三郎恋爱狂想曲》(玉三郎恋の狂騒曲)和名香智子(Naka Tomoko)的《花之美公主》(花の美女姫)所开创。实际上,在 1991 年的一篇文章中,我曾提出:从“少年爱”中描绘美丽同性恋者的真挚严肃风格,之所以向一种戏仿和游戏风格的转变,是因为其深受早期“扮女装的美少年”作品的影响。不过,那时这只是一种直觉,但随着我后来研究了“Yaoi”和 BL 的发展,并进行了一些基于粉丝的田野调查,我越来越确信,我上述的第二点(关于YaoiBL 的发展)确实是应该从“女装少年”的谱系角度来考量。

少女漫画单行本封面
岸裕子《玉三郎恋の狂騒曲》小学館クリエイティブ 2010 年版书影

总结来说,在思考我第一点所述的少年爱出现时,通常想到的是那些被认为是少年爱杰作的严肃作品(例如竹宫惠子的《风与木之诗》[風と木の詩]和山岸凉子的《日出处天子》[日出処の天子]),创作此类作品的动机也经常被(包括我自己在内的评论家)解释为对性别压抑的反抗、对关系中平等的渴望,和/或对终极伴侣的追寻。这些真挚的动机也与“男装少女”主题深刻(尽管并非完美)的契合。(当然,“少年爱”类型的出现正是因为有些主题无法通过“男装少女”类型的作品充分表达;特别是“关系平等”和“终极伴侣”这类主题尤其难以通过“男装少女”来实现。)

与严肃的少年爱作品并行的,是有时被称为“美型同性爱作”(美形ホモセクシュアル者)的子类型。这一子类型包含许多轻喜剧作品,如青池保子创作的《夏娃之子》(イブの息子たち,Eve’s Sons)和(生理男性的)少女漫画家魔夜峰央创作的《帕塔利洛!》(パタリロ!,Patalliro!)。这些作品的特征清晰地表明,它们源出于“女装少男”的谱系。在yaoiBL 后来的演变中,我们可以看到“女装少男”这一脉络的色彩日益鲜明。例如,在yaoi同人志和BL 中,轻松喜剧的数量一直在增加。此外,这类故事中男性英雄的特征似乎正逐渐从“少女内在自我的投射”转向“取笑男性”甚至“玩弄男性“。这种转变似乎表明,越来越多的艺术家的趣味更倾向于“戏弄男性”而非“认同男性”。实际上,在这方面与早期的“女装少男”作品有着共同的线索。

如今,无论我怎么想,我都觉得许多男性主角并不代表“少女的另一个自我”。(难道他们代表的是许多日本女性私下里互相开玩笑说的那种“我内心里的老头子”?)我也有种感觉,抛开这样的男人是否真的存在不谈,在许多情况下,作者选择以“真实男性”为原型来塑造他们的角色。(例如,在以工薪族或中年男性为主角的作品,或涉及“老头萌”[rōjin moe,对老年男性的欲望情感的作品]中,我感受到了这种倾向)。当然,也有许多作品处理的仍然是“少女的内心自我”,但正如同女性对男性的观察无疑正在变得越来越敏锐一样,男性主角的“他者性”(otherness)也正变得越来越显著。

换句话说,自从我撰写那第一篇文章以来的二十年里,我最初察觉到的“潜力”(当时尚未实现)呈现出了与我最初想象略有不同的形态,而由此发展出的yaoiBL 则已远超我的预期。此外,虽然这一发展的源头在于“男装少女”的谱系,但当前的成果更多地是通过将“女装少男”的谱系融入作品而成功实现的。这一点,应当被强调。

Yaoi小说理论:一个转折点与两种视角

上文我提到,我的第一个论点对应于“少年爱”的结构,而第二个论点对应于yaoiBL 的发展。详细来说,也可以说这两个论点分别对应于以下两个不同的问题:

  1. 为什么会出现一系列为女性读者创作的、处理“男性之爱”的作品?

  2. 这种出现提供了哪些可能性?

事实上,这两个问题所暗示的研究路径,与永久保阳子在其出版于2005年的开创性著作《yaoi小说论》(やおい小説論:女性のためのエロス表現)中所实现的重点转移完美契合。

这本书确实非常出色。基于作者自己的博士论文,其论点通过精确的统计分析得到支撑。永久保没有提出以往研究者(包括我自己)倾向于追问那些心理学和社会学问题——即“为什么女性更喜欢阅读关于‘男性之爱’的作品?”相反,她利用详细的分析和统计数据揭示了该类型的结构,从而阐明了“现象本身带来了哪些可能性?”这一问题,并抓住了该类型的本质。换句话说,她的方法代表了一个从我的第一个问题向第二个问题的视角的彻底转变。

初看之下这似乎是个小细节变动,但实际上,这是思考yaoi的一个显著转变。在回答“为什么”的问题时,“作为性别压迫的结果”或“因为男同性恋题材使得创作者的写作方式能够不同于异性恋常规”等解释往往会产生专注于解决负面差距或填补鸿沟的理论。这些理论已经无法充分回应那些在当今yaoi粉丝中经常听到的说法:她们开始声称自己并未感受到性别压迫,享受yaoi仅仅是因为它“有趣”。如果我们考虑她们对yaoi的享受可能源于“女装少男”谱系的可能性,那么基于“为什么”问题产生的那些典型理论就更无法与她们相关了。当然,yaoi作为对性别压迫的回应而出现的论点本质上并没有错,但永久保提供的视角转变意义重大,因为它使得讨论yaoiBL 时,可以不再局限于将其视为对性别压抑的回应。

在她对1996年出版的381yaoi小说作品的分析中,永久保比较了攻(seme,主动方/支配者)和受(uke,被动方/承受者)角色在性别特征方面的描绘。她发现,虽然攻角色本质上是阳刚的,受角色本质上是阴柔的,但攻受角色都最终表现出阳刚和阴柔的混合特征。永久保的研究结果,其核心意义恰恰在于她所称的“两性特征的规定性混合”。

《yaoi 小说论:为女性而设的情色表现》书籍封面
永久保阳子《やおい小説論:女性のためのエロス表現》専修大学出版局 2005 年版书影

此外,她发现同性伴侣中攻受的性角色是由他们之间的反差式对比决定的。也就是说,同一个人根据其伴侣的不同,既可以是“王子”也可以是“公主”。她声称,这就是为什么配对(coupling)在yaoi小说中如此重要。换句话说,无论一个攻受组合看起来多么像模仿传统的阳刚-阴柔性别角色,他们之间的差异终究不过是两人组合在一起时才会产生的特质差异。因此,这个组合是摆脱了性别差异的压迫的。永久保认为,这使得读者能够首次在没有任何压迫感的情况下享受“阳刚”和“阴柔”。在这方面,永久保提出:yaoi小说作品所追求的是“性别的娱乐化”(ジェンダーの娯楽化)。

“玩味性别”

“性别的娱乐化”(性差/ジェンダーの娯楽化)!

虽然yaoi以前曾被描述为“性的娱乐化”(性/セックスの娯楽化),但此前从未被描述为“性别的娱乐化”(性差/ジェンダーの娯楽化)。事实上,“性别的娱乐化”才是问题的核心。攻角色和受角色各自拥有其自身的性别模糊性,真正的乐趣来自于各种攻受配对模式以及“两性特征的既定混合”。

渡边由美子在她的文章《从少年/青年漫画视角看yaoi》中写道:

强弱并非由单一标准决定。每个角色都根据三个不同的尺度来衡量:社会性、身体性和精神性。这三个因素结合起来,基于微妙的权力平衡,创造出一个丰富的人际关系体系。例如,一个社会地位较高的角色可能在精神上“低于”他的伴侣,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于他的伴侣。

渡边的评价是准确的。大量YAOI术语应运而生,用以描述各种关系模式,例如“诱い受け”(sasoi uke,精神上是攻但身体上是受)、“ヘタレ攻め”(hetare zeme,废柴攻)、“女王受け”(jō uke,高傲的女王受)、“敬語攻め”(keigo zeme,对伴侣使用敬语的攻)、“ヤンチャ受け”(yancha uke,淘气受),或“下克上”(gekokujō,受方压倒攻方)。所有这些术语本质上都充满矛盾,突显了同一角色所持有的两种不同的人格特质。

当我指出“男男之爱”使得一种视角转变成为可能,即“女性从总是‘被施为者’的位置中解放出来,能够采取‘施为者’以及‘观看者’的视角来看待性”,并思索是否会产生“女性不会慢慢习惯这种所获得的观看者位置”的结果时,我仍然只是在思考从“被动”到“主动”的简单视角逆转。然而,yaoiBL 的新表达工具所提供的现象已经领先了好几步——即“性别的娱乐化”。基本的攻受规则只要求存在一个攻角色和一个受角色。此后,在一个不存在生理性别差异的全男性世界里,yaoiBL 的创作者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组合各种性别因素和权力动态来构建配对。而读者则能够在所提供的所有可能性中寻找自己偏好的配对。对读者和创作者双方而言,这就是yaoiBL 的乐趣所在:一个彻底混合了性别的世界。

因此,yaoiBL 的繁荣,是少女漫画中进行的各种实验的积累——这些实验旨在跨越性别差异的每一个可能边界,并创造多样化的多态性倒错世界,正如大友りお(Rio Otomo)在本卷她的章节中所展示的那样。另一方面,与少女漫画经常设定在奇幻或科幻情境中不同,yaoiBL 作品通常采用现实的“日常生活”情境。(当然,以不切实际的中东富豪为主角的爱情故事变得相当流行,也有基于科幻原作的戏仿yaoi的例子,但在这些情况下,基本方法似乎是在原有设定或世界观不变的情况下处理其中的日常生活)。

特别是,通过yaoi戏仿来重读原作有着悠久的传统。在这方面,通过同样的yaoi视角来重新解读“日常生活”的可能性展现在我们面前,正如帕特里克·加尔布雷斯(Patrick Galbraith)在本书中他的章节所探讨的那样。例如,看到两个男孩在城里开心地散步、两个身体亲近的男孩、或两个彼此吸引的男孩等场景,女孩/女性的同性爱欲幻想得以扩展。最近,甚至出现了对中年男性政治家之间关系的yaoi式解读。当我读到杉浦由美子将自民党重量级人物小泽一郎解读为“総受けの姫”(无论和谁配对都是受的公主)时,我想:“啊!原来如此!”:我最近也听说有人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用Yaoi视角来阅读《日本经济新闻》上关于政商领袖之间各种交易和关系的报道!暗示Yaoi式解读的标题确实显得很丰富!虽然从事这种yaoi式重读的人可能并未意识到,但在将伊芙·塞吉维克(Eve Sedgwick)所称的“男性同性间社会链接”(homosocial male bonding)重新解读为同性恋(homosexuality)的过程中,在我看来,一种特定的戏仿视角出现了。显然,这种重读相当于女性在回顾和审视男性主导的社会。

与此同时,我想起了金田淳子(Kaneda Junko2007 年的文章《漫画同人志:解释共同体的政治》(マンガ同人誌――解釈共同体のポリティクス)。正如金田指出的,“一些yaoi理论认为yaoi代表了对性的逃避或对女性的憎恨。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yaoi所避免或逃避的并非性或女性气质,而是那种将女性简单地视为性客体的凝视。”女性逃避了将她们仅仅视为性客体的凝视,而她们回望的凝视则给男性同性社会纽带注入了性的意味。正如川原和子(Kawahara Kazuko)敏锐地观察到的那样,“yaoi是从少女漫画视角对少年漫画的重新诠释。”因此,正如金田指出的,作为戏仿,yaoi充当了一个“解释共同体”的论坛,从而表达了对女性的广泛批判态度。金田使用“解释共同体”一词,精辟地把握了yaoi的这一面。

正如我们在“男装少女”案例中所看到的,一个采取男性外表的女性这样做是为了应对绝望的处境。然而,将男人穿上女装以及以性的方式重新解读男性纽带的行为,都是以戏仿的方式逆转了规范的权力关系。这种逆转行为本身就很有趣。

在此,我想再次重申,女性对男-男关系的这种介入,起源于20世纪80 年代中期yaoi确立之后,并随着攻受类型惯例的确立以及“男男之爱”作为在特定女孩/女性群体中培育共同想象的手段被认可并发展了起来。这一发展反过来又促进了其后继者BL 的出现。正是yaoiBL 的这一发展回答了上述第二个问题——即“这种出现(‘男男之爱’装置)提供了哪些可能性?”

到目前为止的讨论脉络可以重述如下:始于回应真挚内在动机而创造的一种新的表达形式,然后发展出利用这种新表达形式的多样化批判性回应。不用说,从无到有生成某物的能量,与在某些工具确立之后以特定方式使用这些工具的能量,两者之间是存在差异的。动机因素也不同。

因此,对少年爱作品的理论分析,与对20世纪90 年代中期或之后yaoiBL 作品的分析,将会得出不同的结论。事实上,对少年爱、yaoiBL 的理论研究史表明,定义各类型特征的分析变化,仅仅是随着分析对象特质的变化而组合在一起的。例如,2000 年以来年轻研究者的研究经常强调男男之爱的娱乐因素,并批评早期专注于性别压迫的研究。然而,1990 年代之前的大多数研究实际上针对的是对少年爱或《JUNE》的分析,而今天的年轻研究者分析的是当代的yaoiBL。因此,在大多数情况下,早期研究与当前研究的对象是不同的。不言而喻,对早期少年爱或《JUNE》的分析并不适用于当今yaoiBL 的状况。尽管所有这些类型都涉及男男之爱,但今天的年轻研究者应该更清楚地意识到,需要更详细地说明他们自己的分析针对的是哪个类型。

《JUNE》杂志封面
JUNE》杂志第 1 号(前两号题名为《Jun》,通卷 3 号),19792 月创刊号书影

例如,永久保阳子在『ユリイカ』(Eureka)杂志特刊《腐女子漫画大系》(腐女子マンガ大系)上发表的《作为女性“腐化”之梦的yaoi小说:yaoi小说的积极与消极属性》(女性たちの “腐った夢” =〈やおい小説〉 〈やおい小説〉の魅力とその問題性 )一文中写道:“对于《JUNE》小说的作者来说,男男之爱的情节只是被选择为一种表达手段,并非因为他们打算具体体现这种[JUNE]方法论。《JUNE》小说的作者是为自己写作,而不是为了尚未遇到的志同道合的读者。”“而yaoi小说,”永久保继续写道,“是为读者创作的yaoi作者必须尝试创作一个尽可能匹配读者欲望和自身欲望的、具有yaoi主题的故事,然后必须运用自己的个性和技巧将其表达出来。这更接近于工艺的领域。”

我觉得永久保对此点的讨论相当有趣。与此相反,也有人认为“所有表达都是自我表达。我们不能做出诸如‘《JUNE》小说作品是自我表达’,但‘Yaoi小说作品是工艺’这样的区分。”然而,基于我已阐述的理由,我认为在分析每个类型的特征时,结合考虑出版媒介和出版年份是很重要的。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永久保试图区分“《JUNE》小说”和“yaoi小说”的做法,似乎与我反复提及的两点有所重叠。

性别作为约束装置:yaoi和BL 作为“点穴工具”

最后,我想提出,如今性别压迫对女性而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束缚装置。当然,每一代人中都有意识到自己受到压迫的人。但与那些成长于压迫显而易见、易于感知的年代的人相比,年轻一代不太容易看到和感觉到压迫。然而,在yaoiBL的世界里,性别的无形束缚被解除了。这既让人身心舒畅,又妙趣横生。如今,压迫不那么清晰可见,只有当束缚被松开时,人们才开始能感觉到它。更有甚者,因为连束缚本身都看不清,有些人甚至没有意识到,正是当束缚被松开时,他们才感觉更好。用漫画家吉永史的话来说,这确实是“每个女人的‘穴位’都各不相同”的情况。正因如此,每个读者偏爱的配对和故事模式才会千差万别。

yaoiBL提供了一个可以移除性别压迫束缚的空间。不仅如此,它就像一个量身定制的、能为你舒筋活络的“点穴神器”(pressure point device),让读者可以按自己的选择保留某些性别特征,同时释放那些因压力而积累的僵硬之处。这种定制的“点穴神器”,允许每个读者享受她自己偏好的、“两性特质的规定性混合”的编排。这样想来,我们可以将yaoiBL视为在探索这样一个问题:“哪种配对代表了你最喜欢的性别混合?”正因如此,女性在这些类型中“玩味性别”的尝试,无法用更普遍、更可见的性别压迫形式来解释。这是因为每个人所渴望的性别特征,乃至自我意识到的性别特征,都因人而异。然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构成我们最喜欢的性别混合的那个组合。那便是“穴位”所在。这,正是“男男之爱”这一装置所带来的可能性。

原文注释

  • 1. “トランスジェンダー ― 女の両性具有、男の半陰陽” ,原载于《現代のエスプリ》第277期(19918月),后重印于藤本由香里,《私の居場所はどこにあるの? 少女マンガが映す心のかたち》(东京:学陽書房,1998),第130-76页。英文版以“Transgender: Female Hermaphrodites and Male Androgynes”为题,由Linda FloresKazumi Nagaike 翻译,发表于《U.S.–Japan Women‘s Journal》第27(2004)

  • 2. 藤本,《私の居場所はどこにあるの?》;“文库”平装版由朝日新闻出版于2008年发行。

  • 3. 如上所述,在《JUNE》上发表的作品并非必然描绘“男人之间的爱”(男同士の愛)。但此处暂且搁置这一点。

  • 4. 引自Fujimoto, “Transgender,”84–87

  • 5. 参见谷川たまえ [みずまみどり],〈女性の「少年愛」志向について II──識者の見解と、フェミニズムにある可能性〉[关于女性的“少年爱”偏好,第二部分:专家的观点与女权主义中的可能性],《女性学年報》第14(1995)

  • 6. 例如,《翼百貨店》(別冊コミックボックス, vol. 1;东京:Fusion Product1987);《トルーパー花吹雪》[魔神坛斗士花吹雪](トルーパー同人誌傑作アンソロジー, vol. 1Fusion Product1989);《シュラト魔空幻想》[修罗特魔空幻想](シュラト同人誌傑作アンソロジー, vol. 6;东京:Fusion Product1990);以及《星矢に夢中!》[为星矢痴狂!](別冊コミックボックス, vol. 4;东京:Fusion Product1987)。

  • 7. 需要澄清的是,我确实在yaoi小说作为一种感官表达形式方面看到了巨大的潜力。我第一次去Comic Market时,就被这种潜力深深打动,并购买了山藍紫姫子的同人志。她当时还默默无闻,我买她的同人志甚至无需排队。此后,她几乎一夜之间成为了BL界的著名作家。

  • 8. 高河弓在80年代末的同人志展会上极受欢迎,此后作为职业漫画家成为重要存在。她的多部作品已有英译版,如她的系列《LOVELESS》(2001-,共12卷,连载中;东京:一迅社,2002-)和《EARTHIAN》(アーシアン),发行时名为《完結版 アーシアン》[完全版EARTHIAN](全5卷;东京:创美社,20022008);她还为动画《机动战士高达00》(20072009播出)担任角色设计。

  • 9. 我在此处使用“yaoi”一词,意指任何在同人志上发表的作品,不区分原创与戏仿。

  • 10. 岸 裕子(Kishi Yūko),《玉三郎恋の狂騒曲》[玉三郎恋爱狂想曲],全4卷(1972–1979;东京:小学馆,1976–1978);名香智子(Naka Tomoko),《花の美女姫》[花之美女姬],全3卷(1974–1976;东京:フラワーコミックス,1977)。

  • 11. 参见藤本由香里,〈少女マンガにおける「少年愛」の意味〉[少女漫画中“少年爱”的意义],《ニューフェミニズムレビュー》第2(1991): 280–284

  • 12. 竹宫惠子,《風と木の詩》[风与木之诗],全10卷(1976–1984;东京:白泉社文库,1995);山岸凉子,《日出処の天子》[日出处天子],全11卷(1980–1984;东京:花とゆめコミックス,1980–1984)。

  • 13. 最初,我曾考虑使用“美形同性恋喜剧”(bi-kei homosekushuaru komedi)这个词,但由于像木原敏江(Kihara Toshie)的《摩利与新吾》(摩利と慎吾,19771984,全13卷;东京:花とゆめコミックス,1979–1984)这样的作品,可以被认为介于“少年爱”作品和“美形同性恋喜剧”之间,我决定在此使用一个刻意模糊的术语“美形同性恋作品”。

  • 14. 青池保子(Aoike Yasuko),《イブの息子たち》[夏娃之子],全7卷(1975–1979;东京:プリンセスコミックス,1976–1979);魔夜峰央(Maya Mineo),《パタリロ!》[帕塔利洛!],91卷,连载中(1978–;东京:花とゆめコミックス,1981–)。

  • 15. 因此,在最广泛的意义上,可以将“美形同性恋作品”视为隶属于“少年爱”类型。换言之,也可以说,广义上的“少年爱”类型,既包括了源自“男装少女”谱系的严肃作品,也包括了源自“女装少年”谱系的偏喜剧作品。

  • 16. 事实上,在yaoiBL的发展过程中,“男装少女”和“女装少年”两条谱系偶尔会在一部作品中混合出现,而后者逐渐产生了更强的影响力。

  • 17. 在这方面,“女装少年”谱系的争论与山田知子在2007年文学期刊《Eureka》[ユリイカ]特刊《腐女子漫画大系》中对“同性恋喜剧”(homoerotic comedies)的讨论有所重叠。山田将岸裕子和名香智子的作品称为“类同性恋喜剧”(homo-chikku komedi),她写道:“BL的根源——即今天已成为主流的‘阳光yaoi——或许实际上在于木原、青池、岸和名香所描绘的那些混乱、华丽而美丽的世界——那些不受性别或国籍束缚、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的世界,而非萩尾、竹宫和山岸所描绘的那些平衡、克制和有界的世界。”参见ヤマダ トモコ,〈プレ「やおい/BL」という視点から――「お花畑」を準備した作家たち〉[从“前YAOI/BL”的视角看:为后人准备“花田”的作家们],《ユリイカ》第39卷第7期(20076月):129

  • 18. 然而,当“女装少年”典型地被塑造成“女主角的男朋友”时,如在川原由美子的《前略ミルクハウス》[从略牛奶屋](全10卷;东京:フラワーコミックス,19831986)中那样,即使在“女装少年”这一类型内部,女主角对这类“男友”的情感依恋也会增加,而那种认为这等同于“玩味男少年的存在”的观点则是一种倒退。

  • 19. 永久保阳子,《やおい小説論――女性のためのエロス表現》[yaoi小说论:为女性而设的情色表现](东京:専修大学出版局,2005)。

  • 20. 渡边由美子,〈青少年マンガから見るやおい〉[从青少年漫画视角看yaoi],《ユリイカ》第39卷第7(20076): 72

  • 21. 藤本,“Transgender,87;藤本,〈少女マンガにおける「少年愛」〉, 284

  • 22. 杉浦由美子,《オタク女子研究――腐女子思想体系》[御宅女子研究:腐女子思想体系](东京:原书房,2006)。这本书因其常在细节上出现误读而备受批评,但我发现她书中的这一部分异常有趣。

  • 23. 《日经新闻》(Nikkei shinbun),主要读者为商界人士,可被视为“日本的《华尔街日报》”。商界和政界人士间的关系经常成为《日经新闻》文章的主题。

  • 24. 参见Eve Sedgwick, Between Men: English Literature and Male Homosocial Desi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5)

  • 25. 在《Eureka》的“腐女子漫画大系”特刊中,吉本たいまつ写道:“BL的存在向男性表明,他们是‘被回望的凝视’的对象。矛盾的是,这导致了(男性)意识到女性被男性的凝视紧紧束缚,以及他们自己也以同样的方式将女性客体化。”参见吉本たいまつ,〈男もするボーイズラブ〉[男人也搞BL],《ユリイカ》第39卷第7(20076): 110

  • 26. 金田淳子,〈マンガ同人誌――解釈共同体のポリティクス〉[漫画同人志:诠释共同体的政治学],收录于佐藤健二、吉见俊哉编,《文化の社会学》(东京:有斐阁,2007)。

  • 27. 金田,〈マンガ同人誌〉, 177。金田的文章本身论证极佳,分析精湛,但我感到有必要在此再次指出,在所谓的“yaoi论争”(yaoi ronsō)标题下被捆绑在一起的各种作品/类型,其分析对象皆不相同。

  • 28. 川原和子,〈マンガと恋愛/オタク――「負け犬」と恋愛〉[漫画与恋爱/御宅族:“败犬”与恋爱],在漫画史研究会(マンガ史研究会)20057月会议上发表的论文。川原的论文聚焦于“少年爱”和YAOI的早期阶段。同样,中岛梓也曾写道:“从少年世界被少女幻想入侵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不再是一个‘比武场’,而已被转变为一个充满奇异欲望和为爱而爱的空间。”见其著作《タナトスの子供たち――過剰適応の生態学》[桑纳托斯的孩子们:过度适应的生态学](东京:筑摩书房,1998),174

  • 29. 例如,中岛梓在其著作《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不全症候群》[沟通功能不全综合征](东京:筑摩书房,1991)中讨论的大多数作品是“少年爱”或“JUNE”的作品;她随后的《桑纳托斯的孩子们》虽使用了“yaoi”一词,但处理的却是出自“JUNE”谱系的创作者的作品,以及当时在“BL”标签下新出现的虚构作品和漫画。此外,上野千鹤子在其著作《発情装置――エロスのシナリオ》[发情装置:爱欲的脚本](东京:筑摩书房,1998)的“无性别世界中的爱情实验”(ジェンダーレスワールドの愛の実験)一章(第125-54页)中分析的几乎所有作品,都发表于主流少女漫画杂志——换言之,属于“少年爱”谱系的作品。

  • 30. 永久保阳子,〈女性たちの「腐った夢」=〈やおい小説〉――〈やおい小説〉の魅力とその問題性〉[作为女性“腐烂”之梦的yaoi小说:yaoi小说的魅力与其问题性],《ユリイカ》第39卷第7(20076): 146

  • 31. 此观点发表于庆祝《Eureka》杂志“腐女子漫画大系”特刊出版的派对上。

  • 32. 参见三浦紫苑与吉永史,〈三浦しをん×よしながふみ対談――「フェミニズムはやっぱり関係なくないのよ」〉[三浦紫苑与吉永史对谈:“女权主义果然还是相关的”],收录于吉永史,《よしながふみ対談集 あのひととここだけのおしゃべり》(东京:太田出版,2007)。吉永史的作品在本卷青山友子(Tomoko Aoyama)的章节中有讨论。(译文参见屋顶此前发布的何为日本“BL研究”?:一份历史与分析的概览

  • 33. 永久保,《Yaoi小说论》,52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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