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堀あきこ、守如子编《BLの教科書》(东京:有斐阁),第57—74页。
1990年代,作为一个门类而形成的BL,在此后的2000年代到2010年代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首先,作为BL环境最大的变化,可以举出网络的普及这一点。网络不仅改变了粉丝社群的存在方式,还推进了全球化。其次,随着这个时代BL作品出版数量的激增,无法被纳入诸如“光明的大团圆结局”之类的“型”或“规定”的作品也有所增多。本章试图从门类的视点观察BL的多样性,从故事设定和角色设定来分别把握其特征,进而论及在形形色色的媒体中展开的BL,考察BL的浸透与深化、扩大与多样化。
1. 网络时代
2000年以后,BL环境的最大变化就是网络的普及。在1990年代以前的计算机通信时代,人们之间的交流几乎仅限于通过文字交换信息。这种交流唯有在“封闭的”(closed)关系中才能成立。1由于网络的普及,人们开始使用网站、博客、论坛,以及多种社交网络服务(SNS,Social·Networking·Service),谁都可以轻松收发各种信息。
对于2020年现在的 BL爱好者而言,占据最重要位置的,就是推特(Twitter)和p站(pixiv)吧。2008年,推特推出了日语版,可以发送140字以内的推文(吐槽),向不特定的多人发送消息,便于消息的扩散。而且,自2011年起,图像也可以用来交流。另外,p站于2007年开始运营,推出了“插图交流服务”,“可以尽情投稿和阅览插图、漫画、小说(摘自官网)”。
从纸媒到网络
网络使得BL媒体的存在方式发生了巨变。首先可以指出的一点是,此前BL作品主要以杂志、单行本、同人志等纸媒为媒体,但近年来,很多创作者也会把作品上传SNS,如漫画网站、p站等。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原本以纸媒为中心的各种活动,部分开始将场所转移至网上。论及网络的普及带给同人志功能上的变化的,是东园子(東2013)。东将网络普及之前已形成的“对创作者而言的同人志的功能”大致分为如下四点:
第一个功能是“作品的发表”。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作品,这是办同人志的一大动机。第二个功能是“活动信息的发布”。为了今后也能让读者掏钱买同人志,就要提前告知参加展销会的预约方式、联系方法等消息。第三个功能是“萌语”(萌え語り)。yaoi爱好者之间谈论自己喜爱的角色,这种活动被称为“萌语”。在后记这类闲谈板块,则用文字来写。第四个功能是“交流”。(中略)在后记这类闲谈板块中,采用的是直接向读者诉说的文体。有人认为这体现了作者试图与读者进行交流的志向。(東2013:35)通过2013年开展的访问调查,东发现,过去由同人志一手担当的上述四项功能,已分化为纸媒和电媒。在东调查的时间点上,“活动信息的发布”主要在p站,而“萌语”主要在推特上开展。但也有人认为,为了强化“自己的作品得到了别人的认可”“自己和同好之间建立起了联系”这样的实际感受,应当重视同人志和同人志展销会。(東2013:44—45)正如东所指出的,网络的普及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由纸媒移至网上。纸媒自有其优点。现在,媒体技术仍在不断发展。媒体技术的变化会给BL环境带去怎样的影响?这可以说是个值得注意的问题。
“腐女子”一词的成立与浸透
由于网络的普及,BL同好之间的交流变得容易起来。这一变化使得各种新词汇从网上发布。发源于网络而变为现在广泛流通的词汇之一,就是“腐女子”一词。原本在这个词成立之前,还没有一个用来指称“爱好yaoi·BL的女性”全体的词汇。“御宅”(おたく)一词明显带有男性的形象,而“同人女”之类表示参与同人活动的女性的词汇,虽与“爱好yaoi·BL的女性”有所重合,但不能说完全等同。
“腐女子”一词,似是2000年前后开始在网上被人使用。自2005年杂志《AERA》推出了一期“腐女子”专刊起,“腐女子”一词立刻变得家喻户晓。另外,这一时期,小岛安治子以腐女子的女友为主人公的博客漫画《邻居801》(「となりの801ちゃん」)(2006—)大受欢迎,作家杉浦由美子接连出版了以“腐女子”一词为标题的大众向书籍(杉浦2006a,2006b),腐女子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
这一时期以后,以《邻居801》为首,很多漫画开始以“腐女子”为登场人物来进行创作。初期,男性作者笔下充当“可可爱爱的女朋友”(かわいげのある彼女)的腐女子角色也不少(相田2014)。但近年来,以津々井的《腐女子津々井》(『腐女子のつづ井さん』,又译:《这个腐女子不得了:津々井小姐的无节操日常》)、鹤谷香央理的《萍水相腐缘廊下》(『メタモルフォーゼの縁側』)为首,将重点放在女性之间的关系性而无法被纳入这一框架的各种作品颇受欢迎。
在“Boys’ Love”“腐女子”这些词汇流行的同时,学术界也开始关注BL。以永久保阳子的《yaoi小说论》(『やおい小説論』,2005)为开端,BL主题的专著陆续出版。另外,文艺杂志《ユリイカ》推出过一部专刊《腐女子漫画大系》(「腐女子マンガ大系」, 2007年6月号),非常畅销,此后又接连推出了几部BL相关的专刊(→第5章)。
粉丝社群的变化
网络的普及,也给开展二次创作的腐女子社群(→第9章)带来了变化,正在推进相关研究的,是大户朋子。大户从匿名性的观点出发,解读了自2000年前后起很多同人作家开始创建网站而引起的变化(大户2014)。在网络普及以前,虽然人们也使用笔名开展匿名交流,但为了交流方便,必须写上住址和真名。同人志版权页上也刊载了作者的住址和真名。另外,同人志社群的成员为了和其他成员进行交流,必须得到一张名叫“社团宣传单”(circle paper)的印刷物(写有新刊信息和既刊邮购信息的纸),或者面见本人。由于网络的普及,即使不直接见面,不清楚那人的住址、身份等信息,也可以交流。大户以一种新的“信息环境”的成立,对这一变化加以定位:“这种信息环境使得从实名性中独立出来的、匿名性的个人之间的联系成为可能”(:71)。
大户认为,一方面,作为同一部原作的粉丝,腐女子之间拥有“同伴”的平等意识并以此为基础开展亲密的交流;另一方面,大户又借用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的“纯粹关系”这一概念来说明腐女子交流的存在方式,认为它倾向于不自觉地回避体现阶级差异的发言。根据吉登斯的说法,在后现代,亲密的关系性从制度性的事物中分离,取代它而受到重视的是“纯粹关系”。大户认为,腐女子交流的存在方式,建构了一种正因为匿名才纯粹的关系(大户2014:72-4)。
另外,网络普及所带来的交流上的另一大变化,就是与腐女子社群的外部取得了联系。结果,即使不是腐女子,也很容易看到BL,批判腐女子的言论也有所增多。北村夏实(译注:原文误作“北村夏美”,据文末参考文献改正)分析了网上的反腐女子言论与腐女子们对其作出的“隐藏”(自重→第12章)战略的构造(北村2010)。
另外,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就是和外国人的直接联系变得比以前更容易了。金孝真基于韩国女性同人活动的状况,论述了2000年以后同人文化的全球化进程(金 2015)。金发现,通过能以插图和漫画为中心进行交流的p站,喜欢上同一部作品、同一个角色的人们得以开展超越国际、文化、语言差异的交流(→第14章)。
2. BL作品数量的增加与多样化
BL环境由于网络的出现而发生了巨变。那么,BL作品本身的变化又该如何来把握?下文尝试以商业漫画为中心,宏观地把握其发展潮流。
BL导读的出现与整理BL的尝试
Boys’Love这一名称诞生于1990年代初的商业BL杂志创刊热潮期(→第1章)。创刊热潮一直持续到1990年代中期。其间,BL多以评论、批评之类的形式展开讨论。其后,进入2000年代,学理性的论考逐渐成为主流(→第5章)。这里所关心的是,性质上稍与评论、论考不同的BL导读和入门书的出现。
2005年,山本文子与BL支持者们一起出版了《果然还是喜欢Boys’Love》(『やっぱりボーイズラブが好き』)。后记中写道,本书是为指导读者阅读“根本读不完的BL大类”而编写的,因为现在早已不是1990年代前半期“那个几乎能读完所有杂志和新刊漫画的时代”(:213)2。作为“分门别类的作品导读”中的一部,它被认为是“广阔的BL世界”(:214)的引路人3。
翌年2006年出版的三浦紫苑的《腐兴趣~不只是兴趣!》(『シュミじゃないんだ』)也可看成是以作家三浦紫苑的视点撰写的BL入门书。可以说,这些入门书的出现,与杂志的创刊高峰一起,显示了BL市场不断扩大的趋势,新刊漫画数量的增长已远不是个人所能企及。
另外,金田淳子尝试将BL漫画家的风格在四象限中加以对应(金田2006),使得BL的多样性得到了视觉化的呈现,其目的在于批判认为yaoi·BL“‘每一部看起来都一样’,所以不值一提”的言论。金田在纵轴上配置了漫画所表现出的攻·受外貌差异的程度,而在横轴上配置了“天动说”和“地动说”,前者指的是“细致描绘cp恋爱·性爱生活”的作品,后者指的是“cp与他人共同生活而非封闭于他们自己的世界”的作品(:172-3)(图4-1)。金田回顾这一论考,认为“身体上差异较大且属于天动说”的风格才是“最地道的BL”,“正因为是BL,才能画出这样的作品来”(金田2018:190)。
正如金田所分析的,2000年代到2010年代的BL作品也多以攻·受的两人关系为中心。在有限篇幅中描写两人的相遇、恋爱的实现、性关系,最终以“光明的大团圆”为结局,这个“型”可以说也是现在商业BL漫画的主流吧。

从子类看BL的多样性
金田通过四象限对应法显示了BL的多样性(金田2006)。但除了“天动说”和“地动说”之外,故事世界还有其他的分类方法。这里,让我们着眼于BL漫画作品的子类,换个方向来考察BL的多样性吧。下文将《果然还是喜欢Boys’ Love》(2005)和《这本BL不得了!》(『このBLがやばい!』)(2008—2019)所列举的子类作品全部挑出来加以整理,按故事设定和角色设定分成两大类4,列举2000年代—2010年代受欢迎的作品,观察子类的特征。
(1)从故事设定看BL的多样性
首先,从故事设定角度进行概观。最频繁出现的设定是校园,其次是工薪族(西装)、幻想·人外、历史、身份差异、治愈系(ほのぼの)等。
【校园题材】
BL中通常人气都很高的一个舞台设定,就是校园(学校)。中村明日美子的《同级生》系列(2008—)可以说是这个年代校园题材的代表作之一。正如中村所言,“故事如同树形图一般发展”5。登场角色之间的种种恋爱模式构成了这部连作。短篇集《O.B.》(2014)《blanc》(2018—)还描写了成为cp的主人公离开校园,面对父母、家人的样子。校园故事这个门类之所以那么受欢迎,是因为青梅竹马、同级生、前辈后辈、老师和学生这类人际关系,以及cp主人公以外的角色都比较容易描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由学生变为社会人的故事易于编写。
在校园题材中,以棒球部为舞台的京山あつき的《听不到的声音》系列(2009—),以及共同在图书馆度过一段静谧时光而最终发展成恋爱故事的市川けい的《青空情结》(『ブルースカイコンプレックス』)(2014—),都运用了学校这一独特的舞台。此外,喜剧风(comedy touch)也很多,大受欢迎的有:门地香的《对学生会长的忠告》(『生徒会長に忠告』)(2012—)、大和名濑的搞笑风(gag touch)《亲密BODY》(『ちんつぶ』,另译《我的男朋友》)(2003—),红莲ナオミ的《意想不到的金太狼》(『まさかの金太狼』)(2010)、SHOOWA的《黑毛猪与椿之恋。》(『イベリコ豚と恋と椿。』)系列(2012—)、ぱんこ。的《ひねくれチェイサー》系列(2014—)、おげれつたなか的《无节操☆Bitch社》(『ヤリチン☆ビッチ部』)(2016—)等。另一方面,还有很多作品涉及暴力和权力关系之类的暗色调主题,如:本仁戾的《饲育系·理伙》系列(1999—)、绪川千世的《格差天堂》(『カーストヘヴン』)(2015—)、桂小町的《ROUGE》(2016)等。
【工薪族(西装)题材】
工薪族题材也很受欢迎,可以分为以职场为舞台的故事以及角色就是工薪族的故事。很多以职场为舞台的作品都大受欢迎,如:九州男儿的《课长之恋》(『課長の恋』)(2003—)、山田ユギ的《停驻你心门》(『最後のドアを閉めろ!』)系列(2003—)、富士山豹太的《纯情》(『純愛』)(2007—)、夏水りつ的《这里禁止通行喔》(2008—)、夏目维朔的《无所适从的情忠》(『どうしようもないけれど』)(2007—)、ヨネダコウ的《无法碰触的爱》(『どうしても触れたくない』)(2008)等。职场设定有个优点,就是能从on(职场)和off(私人空间)两个侧面来表现两人的关系。另外,作为角色设定的BL工薪族,在表现上有个“规则”:不能表现毫无个性的颓废中年男性,而是要表现充满“成年男性魅力”、穿西装的形象。西装本身成为了萌点。还有作品对穿西装的角色进行了性感的描写(西田东),或讲述发生在西装裁缝店的故事(斯嘉丽··贝利子等)。
说到成年男性,自然也包含已婚者。水城雪可奈刊载于妇女漫画杂志《NIGHTY Judy》(小学馆)而非BL杂志的《穷途鼠的奶酪梦》(『窮鼠はチーズの夢を見る』)系列(2006—),经常被归入BL门类。故事设定违背了BL的“规则”,身为有妇之夫的工薪族与男性发生性关系,搞婚外恋。该作将异性恋与同性恋的性爱关系,置于包含女性在内的人际关系中加以描写。
【幻想·人外题材】
幻想·人外(非人种族)的设定,在yaoi中多有描写,可谓2000年代以来商业BL漫画中越来越引人注目的门类。志水雪的《是-ZE》(2004—)描写了“言灵师”与守护言灵师的“纸人”的设定。寿鳕子的《狂野情人》(『SEX PESTOLS』)(2004—)描写了“人类”“斑类”两类不同的人以及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繁殖。除了神叶理世、铃木ツタ、明治カナ子的人气系列之外,えすとえむ在《人马恋情》(『equus』)(2011)描写了人类与人马之恋,山中ヒコ的《500年的爱恋》(『500年の営み』)(2015—)描写了智能机器人,元ハルヒラ的《麻羽里与龙》(『マウリと竜』)(2015—)描写了长着动物模样的神与人类的关系,渡边亚细亚的《罗密欧》(『ROMEO』)描写了兽人族,座里屋兰丸的《コヨーテ》描写了人狼与人类的性爱,文善やよひ的《鸩-嗜毒异鸟》(『鴆―ジェン―』)(2018—)描写了鸟人,砚辽的《MADK》(2018—)描写了恶魔世界。这个门类涉及的范围极其广泛。
【历史题材】
日高ショーコ描写明治至大正时期华族(译注:日本旧宪法中位于皇族之下、士族之上,享有贵族待遇的特权身份。始于1869年,据1884年的华族令,授予公、侯、伯、子、男爵位。摘自《新世纪日汉双解大词典》)的《忧郁之朝》(『憂鬱な朝』)非常受欢迎。这是一部充满戏剧性的作品,描写了子爵与家令(译注:原本指日本皇族、华族的家中主管家务的人。摘自《新世纪日汉双解大词典》)的身份差异以及时代的变迁。以大正时代为舞台的故事有雪林檎的《玉响》(2014),昭和初期的故事有彩景でりこ的《螳螂的牢笼》(『蟷螂の檻』)(2016—),描写太平洋战争前后的故事有草间荣的《卖火柴的男人》(『マッチ売り』)系列(2010—)等,很多作品都具有“耽美”的气氛。冈田屋铁藏的《千》系列(2010—)、高桥秀武的《雪与松》(2017—)、纱久乐さわ的《百与万》(『百と卍』)(2017—)都是以江户时代为舞台的作品。《百与万》描写了留月代头(译注:“月代”是流行于室町后期的发型,剃掉从额头到头中央部分的头发。参见《新世纪日汉双解大词典》)的cp。据说,留月代头的角色在BL中大受欢迎,还是第一次。
【富豪·黑社会题材/治愈·日常系】
BL的王道设定之一,就是在作品中以奢华绚丽的演艺界、名流圈、政界为舞台,让完美恋人(高收入、高身长、高学历、美貌,各方面都很出众的角色)大显身手。比如,中村春菊的《纯情罗曼史》(『純情ロマンチカ』)(2003—)、丹下道描写精英官僚的《恋爱中的谍报机关》(恋するインテリジェンス)(2014—)。
描写“黑社会”的作品,亦可谓王道门类,其世界观有别于上述这类绚丽的设定。山根绫乃的《探索者系列》(2007—)、阿仁谷ユジン的《刺青之男》(『刺青の男』)(2008)、池玲文的《媚之凶刃》(『媚の凶刃』)(2008—)、ヨネダコウ的《鸣鸟不飞》(『囀る鳥は羽ばたかない』)(2014—)、のばらあいこ的《寄养犬,辗转夜》(『寄越す犬、めくる夜』)(2015—)、梶本レイか的《コオリオニ》(2016—),都描写了暴力与抗争、恶棍与警察的社会,以及反映这类气氛的暴力的性行为。蛇龙どくろ以药为重要母题的《无尽世界》(『エンドレスワールド』)(2008—)也可包含在内吧。像新田佑克的《当男人爱上男人》(「男が男を愛する時」)系列(1997—)那样的牛郎世界也很受欢迎。除了鹿乃しうこ的《忧郁的花心男子》(『P.B.B.プレイボーイブルース』)(2003—)、扇ゆずは的《レオパード白書》(2009—)之外,还有紫能了、楢崎ねねこ等人描写性工作者的作品。
与这些名流、黑社会等非日常舞台形成对照而描写日常的治愈系门类,亦可谓BL的王道。绀野けい子的《爱情便利屋》(『コンビニ』)(2000)、腰乃的《鲛岛君和笹原君》(『鮫島くんと笹原くん』)(2011)描写了在便利店打工的两名男性,这一设定充满了生活感。除了描写细微日常的新井煮干し子、纪伊カンナ、波真田かもめ之外,云田晴子的《心爱的猫咪情人》(「いとしの猫っ毛」)系列(2011—)、羽生山へび子的《时晴的若叶庄》(『晴れときどき、わかば莊』)系列(2013—)都是以公寓为舞台的日常系。这些作品的特征,可以说,就是聚焦于内心的微妙处以及与cp以外的居民的交流,而非充满戏剧性的特别事件。
【Omega verse(Omega/ABO世界观)】
自2015年起在日本开始商业出版的Omega设定,据说发源于北美的同人文(fan fiction)6。创作者不同,构思也不尽相同,没有“正确的设定”一说,但可以举出以下这些特征:除了男女之外,还有α、β、Ω三种性征,Ω不论男女都能怀孕。β占人口多数,α是精英阶层,Ω人数最少。还有很多独特的设定:固化的阶级差异、受到Ω在发情期分泌的信息素的刺激而发情的α、α咬Ω后颈而形成“番”的系统(译注:Ω后颈处有一个分泌信息素的腺体,α咬破Ω的腺体而结成“番”的关系。此后Ω不再分泌信息素,直至其中一方死去)、Ω只能和成为“番”的α性交等。作为Ω最大的特征,身份差异容易将故事推向高潮,信息素、发情期的设定又容易直接引向性爱场面。据说,这些设定是作为“讽刺男尊女卑、种族歧视等社会现象的要素”(『オメガバースプロジェクトⅠ』)被编写进去的。然而,作为受歧视阶层的Ω得到精英阶层α的拯救这类故事情节,根据描写方法的不同,有时会导致社会阶层的娱乐化,也即,沉迷于对身份差异的设定的享受,在使用上必须多加注意。
也有很多作品描写了试图打破身份差异与既定规则的形象。比如,さちも的《恭依从命》(『かしこまりました,デスティニー』)系列(2016—)描写了对命定的“魂之番”的抵抗。故事中描写了克服出身歧视的形象,比如反抗命运却最终仍选择命定伴侣Ω(葵)的α(次郎),遇见“魂之番”Ω(ハジメ)却反抗本能而选择了β(宫内)的α(工藤)。此外,羽纯ハナ等人的作品以Omega设定描写兽人与人类的关系。
(2)从角色设定看BL的多样性
接下来,让我们看一看BL漫画作品的子类中与角色设定相关的内容。角色设定用得最多的是眼镜男(メガネ),其次是年龄差(年の差)、大叔(オヤジ)、光棍儿(ヤモメ男)、复合型创伤(Complex Trauma)、女装男子、“虐恋”(ボコり愛)等。试举其中可称得上具有2000年代特征的几项。
【大叔】
早在2000年代以前,中年男子就已出现于像今市子的《大人的问题》(1997)这样的作品,但作为划时代的作品,这里想举出的是山下知子的《居酒屋明乐》(『くいもの処 明楽』)(2007)。“开朗天然大叔受”这一设定,带给人们冲击的同时受到了热烈的支持。明乐那细细软软而又无精打采的胡须已着实让人感到惊讶,但在内田カヲル的《如果还能再继续》(『そして続きがあるのなら』)系列(2009—)中,更是有腿毛、腋毛被工笔描摹的角色登场。然而,现在BL的男性角色基本都是“光溜溜的”。
正如上述体毛表现的趋势一样,由于BL引入少女漫画式的表现,即使是中年设定,很多角色看上去不过20+。但是,进入2010年代,外貌一看就是中年男性的角色有所增多,而且相当高龄化。可以说,这一倾向在有一定年龄差的cp中尤为显著。直野梦罗的《恋爱年龄》(2010—)、未散ソノオ的《公仆》(『KOH-BOKU』)(2014)、市ヶ谷芽的《けむにまかれて》(2015)所描写的是20多岁至30多岁和50多岁至60多岁的cp,而且都是年纪较小的角色(过分地)照顾年长角色的身体。
另一种类型,就是几十年的两个老朋友,到了相当大的年纪后才成为cp。かつらぎ的《愿望迎着阳光》(『願いごとはひだまりで』)(2012)、カサイウカ的《两情相悦什么的别开玩笑了!》(『両想いなんて冗談じゃない!!』)(2014)、梅松町江的《オールドショコラ》(2017)、菅辺吾郎《邋遢情人》(『ダーティダーリン』,译注:原文误作“ダディダーリン”)(2017)中,老朋友到了40+、50+才成为cp。
另外,还有描写从青年期开始交往的两人共同迎接老年的作品。sono.N的《惹人怜爱的日子》(「いとおしき日々」)系列(2019电子书)讲述的是高中时代开始交往的50+和60+的cp。常仓三矢的《Life 线上的我们》(『Life 線上の僕ら』)(2017)则描写了一个生离死别的故事:17岁时两人坠入爱河,久别重逢,69岁开始看护伴侣。
有时,角色的年龄也在长期连载中不断增长。新田祐克的《拥抱春天的罗曼史》(「春を抱いていた」)系列自1999年开始连载,当时,香藤(攻)22岁、岩城(受)27岁。到了系列的结尾,两人进入40+并成为cp后,岩城由于过度操劳,患上心律不齐。虽然不是BL,但刊载于青年杂志《Morning》的吉永史的《昨日的美食》(『きのう何食べた?』)(2007—),刚开始连载时史郎只有43岁,贤二只有41岁,随着故事发展,他们一起进入50+,开始讨论中年肥胖、秃头的烦恼、安葬的话题,开始在职场上承担一定责任。可以说,这类具有现实感的“年龄增长”,也是BL的一种新颖的表现吧。
【光棍儿(单身父亲)】
单身父亲一直以来都是BL中受欢迎的主题。可以说,2000年代以后,在更广意义上理解“家庭”的作品增多了,描写对象不再局限于仅由cp二人和孩子构成的世界,而是拓展至与其他人的关系。在云田晴子的《野蔷薇般的恋情》(『野ばら』)(2010)中,成为亲身父亲的神田,与经营食堂的小武坠入爱河。小武和年老的母亲一起生活,得到他母亲同意后,神田与女儿一起住进了小武的家里。cp父母和孩子一起生活的3世代BL是很罕见的。
南月ゆう的《雏鸟熟睡于海风中》(『雛鳥は汐風にまどろむ』)(2018)、りーるー的《ひらひら満ちる》(2019)都讲述了备受家庭折腾的男人们通过一起抚养孩子而形成“家庭”,自己也重获新生的故事。いちかわ壱的ABO故事《我回来了、欢迎回家》(「ただ今、お帰り」)系列(2016—)也描写了通过抚养孩子而不断成长的cp形象。此外,イミノアヤ的《椿びより》系列(2009—)并非以恋爱为主线,而属于BL中较为另类的育儿故事。
【性别认同与女装】
BL中的女装,很多都是作为搞笑元素而被轻率对待,但着重描写跨性别、性别认同的摇摆的作品也有所增多。中村明日美子的《J的故事》(『Jの総て』)(2004—)、云田晴子的《みみクン》系列(2010)、永井三郎的《仿佛清新气息》(『スメルズライクグリーンスピリット』)(2012—),描写了多种性别的存在方式。秀良子的《在宇田川町等我喔》(『宇田川町で待っててよ。』)(2012)描写了关于女装的性的欲望,以及对复杂欲望的全盘肯定。
在山下知子的《开启夜梦之门》(「夢は夜ひらく」)(《YES IT’S ME》收录,2009)中,故事以一位女性出柜自己的跨性别身份而遭恶语相向的场景拉开序幕。“诶……可是以前你是个男的,没错吧?那你是喜欢男人啰?感觉有点……不太像话吧?”被这些话刺伤的跨性别女性开始与一位美容顾问即主人公刀根产生关联。刀根的同事对这位跨性别女性说“想变漂亮的想法谁都有,这是个人自由”,刀根也道出了真相“…其实我一直都想成为女孩子”。虽说是短篇,却是一部优秀之作,描写了对跨性别的歧视,以及发生在不同人身上的性别摇摆。另外,BL中登场的男同性恋“大姐姐”很多都是配角,但在成濑一草的《オネエさんは好きですか?》(2016)、古宇田エン的《オレとあたしと新世界》(2017—)中是作为主人公来描写的。
【虐恋·痛系】
被称作“虐恋”“痛系”(→第8章)、描写介入了暴力的欲望和爱情的门类,大概起源于たなと的《スニーキーレッド》(2013)。在おげれつたなか的《恋爱的正确标记法》(「恋愛ルビの正しいふりかた」)系列(2015—)中,《在锈蚀之夜对你呢喃爱语》(『錆びた夜でも恋は囁く』)(2015—)一篇充满了激烈的DV描写(译注:Domestic Violence的缩写,意为“家庭暴力”)。描写穷追不舍的执着心、扭曲的爱情的作品,有はらだ的《秘爱色谱》(『カラーレシピ』)(2016—)、ためこう的《泥中之莲》(『泥中の蓮』)(2016)、森世的《不可告人的恋情》(『みっともない恋』)(2016)。另外,近年来出现了一种“欢乐的悲剧”(Merry Bad End)——在主人公看来是幸福的结局,但在周围人看来是一种“相互依存的悲剧”7,这与BL的特征“明快的喜剧”形成了对照,比如:梶本レイか的《高3限定》(2012—)、槙えびし的《水之色》(『みずのいろ。』)(2015)、はらだ的《哥哥》(『にいちゃん』)(2017—)。
此外,作为娱乐读物创作难度较高的、以身体障碍或疾病为主题的作品也有所增多。宝井理人的《10 count》(『テンカウント』)(2014—)描写了患洁癖症的主人公与心理咨询师,其中还细致描绘了主人公由强迫症而引发的思考、恐惧,以及日常生活的艰辛。文乃千的《听见向阳之声》(『ひだまりが聴こえる』)系列(2014—)描写了有听觉障碍的主人公与听力健全的主人公之间进展不太顺利的关系,其中还认真描绘了听觉障碍因程度不同而形成的差异以及由此产生的交流方式的差别。
2005年,由笔者开展的对BL作家·编辑的采访中,听到有人说“SF、时代物(译注:泛指历史题材作品)、幻想、不幸结局对读者来说不太能接受(所以很难赞同)”。然而,在后来的2009年,ルネッサンス吉田的《茜新地花屋散华》、ARUKU(遥々アルク)的《猿喰山疑狱事件》等极具个性的作品成为了人们热议的话题,无法被纳入现有的“约定”“型”的作品不断增多。可以说,2000年代至2010年代的特征,就是由“BL的浸透与扩散”(金田·永久保2012),发展为“由浸透而‘深化’、由扩散而‘进一步多样化’”(石田2012:130)。BL主题之广,以及描写角色、关系性的存在方式所抵达的深度之深,从门类的多样性与细分化中浮现了出来。
3. 混合的BL
杂志门类的越境
最后,再来谈谈关于BL与其他媒体相混合的现象。
首先可以举出的一点的是,活跃于BL杂志之外的BL作家有所增加。吉永史、雁须磨子、星野リリィ、樱井しゅしゅしゅ、草间荣、中村明日美子、basso(オノ・ナツメ)、黑娜さかき、びっけ、ドジツキハジメ、日高ショーコ、えすとえむ、冈田屋铁藏(岗田屋愉一)、山下知子、槙えびし、宝井理人、阿仁谷ユイジ、云田晴子、山中ヒコ、琥狗ハヤテ等作家也活跃于青年杂志和女性漫画杂志。
与此相反,活跃于一般杂志的作家有时也会创作BL作品。除了像绀野キタ这样活跃于多个门类的作家,活跃于少女漫画杂志的もんでんあきこ以モンデンアキコ名义在BL杂志上连载作品,而少年杂志出身的高桥秀武也会在BL杂志上连载作品。另外,几乎所有能算作BL的作品都曾刊载于一般杂志。渡濑悠宇的《樱狩(赏樱)》(『櫻狩り』)曾刊载于月刊flowers增刊《凛花》、新条真由的《教师的纯情 学生的欲望》(『教師の純情 生徒の欲望』)曾刊载于电子版玛格丽特(マーガレット)、须久睡子的《转瞬之间》(『まばたきのあいだ』)曾连载于电子书漫画王(manga box),后由讲谈社漫画出版。
有时,连载于一般杂志上的作品可能转而连载于BL杂志(比如,本桥馨子的《ストロベリー・デカダン》《ストロベリー・デカダンEternity》,而连载于BL杂志的作品也可能转而连载于一般杂志(比如井上佐藤的《10 DANCE》)。另外,同人杂志、电子书上的热门作品越来越多变成商业书籍,トウテムポール的《东京心中》在2013年一连刊行了4册,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
向海外的翻译出版也在持续开展,其中不仅有最新作,还包括24年组的作品,虽然遗憾的是盗版也包含在内。竹宫惠子在采访中回答道:
我写故事的时候,是在40年前的日本。现在,漫画在世界各地都成为必需品了吧。日本漫画被全世界的人阅读,作品的生命延长了,对此我感到很高兴。8
除了竹宫所说的翻译出版,在提供电子书的网站上,旧作与新作以同样的方式排列,作品超越了场所和时间来到了读者手边。活跃于美国漫画界的作家Guilt∣Pleasure创作了《言之罪》(IN These Words)系列(2012—),像这样的BL作品也开始出现,形形色色的越境仍在发展中。
媒体的越境与BL作品的增加
除了作家、刊载杂志的越境,BL的多媒体化亦可谓一大现象。与声优人气有连带关系的BLCD(戏剧CD)、BL游戏(→第11章)、2.5次元舞台(→Column⑤),以BL为原作的动画化、戏剧化、电影化也开始大量出现。
暂且不论这类BL的媒体越境,BL作品赢得人气的现象也可以说是近年来的特征。动画《冰上的尤里》(「ユーリ!!! on ICE」)(2016年10—12月于朝日等电视台播出),大受欢迎,SNS上收到了来自全世界的粉丝投稿的插画(Fan Art)。戏剧·电影《大叔之爱》(「おっさんずラブ」)(2016年12月于朝日电视台系列独家播出,2018年4—6月播出第1系列,2019年8月剧场版巡回演出,同年11—12月播出第2系列),改编成戏剧的《昨日的美食》(『きのう何食べた?』)(2019年4—6月于东京电视台系列播出,2020年1月独家播出),多次作为BL推出,而这些作品都并未刊载于BL杂志。可以说,现在的状况是,BL表象在多个媒体上登场,但社会上仍存在根深蒂固的对同性恋的歧视。在这样的背景下,作品如何面对歧视的问题?像沟口彰子、藤本由香里那样,逐一对作品进行考察就很必要吧(沟口2015;藤本2019)。这里还要指出的是,歧视同性恋的问题,对于享受男性之间恋爱、性爱故事的腐女子来说,也事关重大。
当BL不再是“污名”(stigma)
最后只想强调BL环境的巨变这一点。2019年,纱久乐さわ的《百与万》(『百と卍』)获得了文化厅媒体艺术节漫画部门优秀奖(图4-2)。这是BL作品首获这类奖项。此次获奖,可以说是漫画界首次认可了BL的价值。
BL,就是人与人的关系性,就是人生。它筑造了一片芳醇的土壤,包含了性与欲望、爱情与暴力等形形色色的主题。为男性之间的性爱所迷,这种现象不再是作为“污名”,而是作为“文化”得以传播,此乃这半个世纪以来最大的历史性转变。

引用与参考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