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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现象学:基础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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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 Zahavi《Phenomenology: The Basics》完整中文译文,介绍现象学的方法、意向性、身体、主体间性、生活世界,以及它在社会学与心理学中的应用。

原作:Dan ZahaviPhenomenology: The BasicsRoutledge2018)。

本篇译出原书第二部分导语与第7章“Spatiality and Embodiment”。

译者:S.C.(第二部分及第7章前半)、三森老师(第7章后半)

校对:真红(一次)、飞飞(二次)、Va-11 Hall-A、希文、柴来人(三次)

第二部分:具体分析/实物分析

在详细阐述过现象学的特征,并且提出了一些基本现象学概念和更普遍的方法性特征后,现在该来看看应用中的现象学了。现象学以其细致的研究而闻名,接下来,我将通过探讨一些具体的现象学分析来例证这种丰富性。首先,我会探索现象学的空间性和具身性,然后,我会将重点转向主体间性和社区的分析。

第七章:空间性及具身性

在《存在与时间》一书中,海德格尔有影响的观点之一是哲学传统过于关注一种特定的存在,即客体这一存在。这使得他倾向于把人类,即我们自身的存在,也视为客体。乍一听,此观点可能会有些奇怪,毕竟主体性是早期近代哲学家,包括笛卡尔、洛克和休谟所一直强调的。不过,海德格尔认为存在着一种普遍趋势,即将主体性设想为一个独立的、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实体,也就是说,是一种特殊且孤立的客体。然而,这种方法依旧无法正确看待我们自身的独特存在。我们首先是由自身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所构成的。

存在于世(Being in the World)

为了与传统概念区分开来,海德格尔提出了“此在”(Dasein)这一概念来指代我们自身的这种存在,并在《存在与时间》一书中花费了大部分的篇章来分析这个概念的基本内容,尤其是“存在于世”这一概念。海德格尔认为,“此在”这一概念与世界有所联系并不是出于选择或是巧合。相反的,他认为我们与世界的互动是构成“此在”的不可或缺的元素。此外,这种互动的主要形式并不是超然的理论观测(detached theoretical observation)或针对孤立客体的沉思(contemplation of isolated objects),海德格尔称为现成在手之物(present-at-hand)。我们最初遇到的实体(entity)都是处于应手之物(ready-to-hand)状态的实体——那些我们可以触碰到的、可以操纵并且使用的实体。事实上,正是在实际运用中,我们通过使用、处理事物来展现出这些实体到底是什么。正如海德格尔所言:

我们越少看锤子,越更加频繁地使用它,我们和它之间的联系就越原始,我们在使用它时,就能更加看清它的本质——一个有用的工具。用锥子敲打这个动作本身就展现了锤子那独特的“灵巧”。1

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并不是认知(这里狭义地理解为一个对客体的超然理论观测)建立了此在(Dasein)与世界的关联。相反,从认知上来说,“此在”已经和实体在这个被揭露的世界中(disclosed world)建立了一种新的联系。对我们而言,存在于世十分重要,认知衍生于此,并且它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某些事情,比如对这些实体的理论探索,能够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们与应手之物之间的实际互动。就好像只有当我们使用了真空吸尘器之后才会出现使用问题一样。例如,如果这个原本正常工作的真空吸尘器停止正常工作,那么相对于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工作,我们开始注意检查这个器具。当我们注意到并检查它时,它就成为了一个拥有配件、重量、颜色等等的处于现成在手状态的客体。2

在《存在与时间》的第22节中,海德格尔提出了一个关于世界内(within-the-world)实体空间性的问题。由于他的出发点(point of departure)是我们最初遇到的实体,他会对应手之物的空间性产生兴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海德格尔指出,“首先”(first and foremost)这个词不仅仅只蕴含着时间性,还有着空间性(spatial)。也就是说,我们最初(first and foremost)所遇到的就是处于我们附近的实体。鉴于海德格尔对现成在手之物的首要性持有众所周知的否定态度,“附近”这个词在这里指的就不是几何意义上的距离了。在我们与应手之物的实际接触中,它与我们的距离之近是十分明显的。当我们可以接触并且使用应手之物时,它才在我们身边。更详细地讲,应手之物的空间性,它的位置,指的是它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下的适用性,是它能够正常工作的归属地,而不是它在三维空间中的位置。只有在这种实用背景下,这个器具才会拥有重要意义、与周遭世界的关联性(relevance),以及自身的可用性。单个设备永远不会单独存在,它们总是会与其他设备有所关联。邮票只有在信封或明信片存在时才有意义;笔是用来写字的,并且总是与墨水和纸张所关联;只有当周遭有钉子或板子时,锤子才会是锤子。当我们询问某物在哪里时,我们询问的其实是它在这个关系网中的位置。那些描述空间维度的词——上方,下面,相邻等等都是这种实际且准确的指代。

然后,我们主要是通过与应手之物的非主题的熟悉(non-thematic familiarity)来感受空间的。空间是应手之物的一个特征。它并不是一个中空、待装客体的容器。只有当我们与周遭的实际接触被干扰时,我们才会注意到空间;只有当手电筒不在我们预期的位置时,我们才注意到抽屉是一个空容器。

海德格尔在第22节的结尾中指出,应手之物只能在它周围世界的空间中被我们遇到,因为在它的存在于世方面上,此在本身就是“空间的”(spatial3。这个说法该怎么理解呢?海德格尔认为,应手之物(ready-to-hand)的空间性就是它在这个充满意义的物质世界环境下的嵌入性。但是只有通过分析此在的存在于世,我们才可以理解世界性(worldhood)。因此,对应手之物的空间性的分析中必然包括对此在空间性的分析。

在《存在与时间》的第12节中,海德格尔强调此在的存在的“在”(existentialBeing-in”)和范畴的“在”(categorialbeing in”)需要被明确区分开来。此在存在于世的方式与杯子中的水或衣橱中的T恤不同,并不是一个实体被包含在另外一个实体中的关系。事实上,海德格尔对世界的定义并不是客体的集合,而是此在所栖居的、由意义所构成的熟悉的环境。因此,在海德格尔的思想中,存在于世具有此在的特征。相比之下,其他类型的实体是 “存在于世界中的”(innerworldly)或“属于世界的”(belong to the world),但世界并不是为了它们而存在的,它们也不拥有世界4。尽管如此,“被包含在内”(being-contained-within)的空间性不适用于此在并不意味着此在没有空间性5

海德格尔在第23节中继续这种思路。鉴于此在的空间性必须以它的存在于世来理解,一个合适的对此在的空间性的表达会使我们联想到什么?海德格尔专注于两个特定方面:“方向性”(directionality)和“去远性”(de-distancing6。关于前者,海德格尔指出此在的存在于世是有特定的指向性的(directedness)(角度,兴趣)。我们与世界的互动从不会完全迷失方向。或者说,暂时的方向迷失是有可能的,这是因为此在有方向性(orientation)和指向性(directedness)。正是因为此在的这个特征,在世界内(within-the-world)遇到的实体才会以不同的角度和方向呈现出来,比如有些事物只有在特定的方向才可以接触得到;比如有些事物的位置可以用上或下,左或右,这里或那里来描述。

海德格尔的第二个表达——“去远性”(de-distancing)试图结合两个德语单词Entfernung(距离)和entfernen(移除或拿走)的意思。当他写“去远性”是此在的存在于世的特点时,他的意思是此在移除了距离,就像当你接近你的车时,你移除了你们之间的距离一样。就是说,此在让实体得以存在或接近对方。“去远性”既适用于实际互动又适用于理论探索。海德格尔认为“存在一种接近的本质在此在之中。”7一个事物的远近并不是由几何上的测量数值决定的。距离不能用绝对的术语来定义,它与环境、实际问题以及兴趣(interest)相关联的。同样地,距离最近的事物并不一定是与其物理距离最近的。相对的,这是此在所关心的,可以去追求的,可以抓住或看见的。缩短事物间的距离就是对其进行互动或使用。以下是一些具体的例子:

  • 几何上,相比于我正在欣赏的绘图,我与脚下的地板或者头上的眼镜距离更近。但是,在现象学中,相比地板或眼镜,我和绘图的距离更近。8

  • 几何上,哥本哈根和新德里之间的距离大概和100年前的一样。但是,实际上(Pragmatically),至少对那些能够支付得起机票的人,这个距离已经大大减少了。

  • 从两种方式中选一个来实现自己的目标时,几何距离最短的方式并不总是实际上最近的方式。假设你站在锁着的前门前,没有带钥匙,那么虽然你和门廊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是实际上门廊是在你无法触及到的地方,也就是说十分远。当你离开前门,走向没有上锁的后门时,你正在几何意义上地远离门廊,但是实际上你们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客观存在的事物的客观距离与在这个世界中的、手边的物体的远近不一致。”9

  • 如果道路质量好并且平坦,那么骑自行车就能轻松地到达10英里外的小镇。因此,这个小镇可能比几英里外的岩石山顶近很多。“一个客观上遥远的道路可能会比客观上更短的道路短很多,后者可能是一个很坎坷的、无限远的道路。”10换句话说,测量数据可以根据你的喜好进行精准确定,但是,在判断我们经历中或者实际互动中的空间性时,这样的测量数据是不相关且无用的。

海德格尔的分析揭露了两个迥然不同的空间层面。一方面,分析中有欧几里得几何中的精确三维空间,另一方面,此在与应手之物的实体的实际互动中,存在着不断发展的空间。有人可能会认为几何测量给了我们一个客观、中立且准确的空间描述,而建立在易得性等因素上的空间性的概念是主观的,或者说充其量是以人类为中心的。但是海德格尔反对这种主张,他认为,与实用空间相比,物理空间更为根本的观点体现了之前形而上学的思想。真正的现实正是通过并在此在的存在于世中展示的。海德格尔主张,正是因为在实用语境下,空间对于我们而言是可以触及的,所以它可以成为超然的、科学的知识的对象。在我们与处于应手状态的实体的互动中,有时更可能需要更精确的测量,例如建造楼房、桥梁,或是测量土地。如果一个人完全以实用效益(pragmatic interests)来提取知识和信息,那么空间有可能会变成单纯的观察和理论化的对象(object11。不出所料,海德格尔声称,这种对几何空间的排外的关注将原初给予的、有实用意义的空间无效化(neutralization)了。就如他所说,空间的世界性(worldliness)被剥夺了12。具体语境的空间性被转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维度(dimensionality)。因此,处于应手之物状态的实体失去了它们特有的关联性(referential character),并且世界会从一个由设备构成的,充满意义的集合体变为一个由广延事物(extended things)构成的聚合体。

先前,在我讨论此在的空间性,尤其是与此在和事物之间的实际互动有关的空间性的时候,我的讨论都是建立在未明确说明(thematised)的前提之上,即此在的具身化(embodiment)。然而,在《存在与时间》一书中,海德格尔只在一处,也就是第23节,明确地提到了身体(body)——他指出此在的空间性与它的“物质性”(corpreality)有关。他继续补充说:“身体(body)本身有一个问题,但是在这里不会对其进行探讨。”13这个关于身体的沉默令人费解,尤其是考虑到他自己的术语,比如在应手之物与现成在手之物,总是能让人联想到此在是被具身化的事实(比如,拥有双手)。不仅如此,正如早就表明的那样,我先前对于海德格尔有关空间的公开性(disclosure)的观点探讨在某种意义上全部都是关于身体(body)的探讨。某些地方,或某些实体的远近和它的可用性、到达的难易程度等有关。无疑地,这正是和我们有关的工作、掌控、行走中的主体——简而言之,就是具身化的主体。

可能有人会反对说,此在的具身化是明显且不证自明的,因此,不必要对此进行详尽地分析。但是这种言论无疑是轻率的。就像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第一节中强调的那样,在哲学中,“不证自明是不可靠的”14。并且,后来他也坚持认为,即便很明显此在是由存在(being)构成的,但这“并没有理由使其拘囿于其本体论的构成关系”15。看来,海德格尔本人也可能遭到同样的批评,因为他没有阐明此在的具身化。如果对于具身化的深度分析可以效果显著地增加我们对于精神-世界联系的理解,那么海德格尔就尤其该被指责,这也是其他现象学家,包括胡塞尔,萨特以及梅洛·庞蒂所认为的。

活着的身体

在一个确定的理论框架下,似乎显而易见,身体是世界上首要且基本的空间对象。正如我们可以感知到一串葡萄或一簇篝火,我们可以看到、摸到、嗅到身体。这也是现象学家的观点吗?现象学想必应该把身体作为一种现象来关注。但当我们欣赏一幅画或使用吸尘器时,身体究竟是怎样被赋予了(现象)?而身体本身(的现象)又是如何呈递的?它是否属于感知上可用的对象?我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体是空间中的一个感知对象?胡塞尔, 梅洛·庞蒂和萨特都认为,身体不仅仅是(空间中)众多对象中的一个。因此,它的显现模式与普通观测对象非常不同。尽管我可以使我自身接近或者远离空间对象,但身体总是以存在的方式显现,这使得我能够采取某个视角看待这个世界。事实上,身体首要的是这种对世界的视角,因而身体并不是我所要透视的第一个对象。否则,则会形成一个无限递归的矛盾。16萨特甚至写到,活着的身体是不可视的在场,正是因为它是活着的,所以未知。17

正常情况下,我不需要从视觉感知手就能知道它的位置。当我伸手抓拍子时,我不用先去找手。它总是和我在一起,因此我不需要寻找它。隶属于身体的“这里”并不是坐标中的一点,而是让其他坐标具备意义的锚。从根本上说——作为前反思——身体并非是以透视的状态呈现,并且我并没有将自身认定为一个空间物体或处于一个空间物体内的存在。否则,就是误解了我们自身存在的真实性:

身体及其与意识关系的问题,往往被这样一个事实所掩盖,即身体从一开始就被假定为某种事物(thing,有它自己的规律并且能够从外部被定义,之后意识才被身体特有的内在型直觉所触及。18实际上,如果从“我的”意识的绝对内在中掌握它,在这之后,通过一系列的意识活动,我会设法把“我的意识”与一个由神经系统、大脑、腺体、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及循环系统组成的生命物体结合起来,而若将这些组织器官的组成物质认定为化学分析中的氢、碳、氮、磷等原子,那么我将遇到不可克服的困难。但这些困难都源于这个事实——我试图将我的意识与他人的身体结合,而并非与我的身体结合。因为就像刚才描述的那样,我的身体并不是我的身体。

让我们思考一个我们坐在餐馆里的情况。我想开始吃东西,所以我需要拿起叉子和刀子。但我应该怎么做呢?为了拿起其中任意一个,我需要了解它们的位置与我自身的关联。也就是说,我对叉子和刀的感知必须包含一些我自己的位置信息,否则我就无法采取行动。在餐桌上,感知的叉子在(我的)左边,感知的刀在(我的)右边,感知的盘子和酒杯在(我的)前面。因此,身体的特征是,在每个感知体验中都以相对原点的形式存在,即每个出现的物体所指向的绝对“此处”。作为一个经验中的主体,我是我所有感知对象(无论是近距离还是远距离,左或右,上或下)中均具备独特关联的参照点:

因此,周围世界的一切事物对我的身体而言都有一个方向。[]“远”离我很远,离我的身体很远;“向右”指的是我身体的右侧,例如,我的右手。[]所有外物都在我之外,同时与我相反;它们都在“那里”-有且仅有一个实体,即身体,始终是“这里”。19

我是围绕着(以自我为中心的)空间展开自己的中心,这正是为什么胡塞尔说每一个与世界相关的经验都是由我们的具身所促成的。20之所以如此,不仅因为身体起着稳固的定位中心作用,还因为身体具备移动性。我们用可动的眼睛看,而这双眼睛被固定在一个可以转动的头上,同时头也处在一个可移动的身体上;在某种程度上,静止视点只是移动视点的相对极限情况。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触摸的、尝到的及闻到的,都是由我们所做的及我们所能做到的事物来决定的。在通常的经验中,感知和运动是统一的。当我触摸海绵表面时,海绵是和手指活动的经验结合在一起。当我在现场观察舞者的动作时,观舞(的体验)同样会结合我头部运动的经验。同样的论点也可以在梅洛·庞蒂和萨特的理论中找到。梅洛·庞蒂写道,当我感知世界时,身体同时被揭示为所有物体都面向的世界中心。21我并非从远处观察世界,相反,我处于世界的中央,并且,世界根据我们身体所处的方式展现出来。萨特讲到空间是如何由使用参照物来进行架构的,在这里,各个物体的位置和方向都与一个行为主体相联系。被感知的事物在附近或更远的地方并同时作为可以接近和探索的东西被感知。刀子在桌子上意味着我可以碰到并抓住它。身体在每个感知和每个动作中都起作用。它构成了我们的_视点(point of view )和_出发点(point of departure)22

感知场是指由某个参照物客观定义的中心,以及围绕这个中心的场域。只是我们不认为这个中心是所考虑的感知场的结构的一部分;我们是中心。因此,我存在于世,仅凭它实现了一个世界,它就对它所实现的世界表明它自身是一个在世界之中的存在(being-in-the-midst-of-the-world) 。若事实不是如此,那除了存在于世(to-being-the-world),我本人并没有与世界接触的其他方式。对我来说,不可能认识到一个我不存在的世界,在我看来,这将是一个纯粹的测量研究对象。但相反的是,我有必要让自己沉溺于这个世界中,以使这个世界能够存在,并让我能够超越(transcend)它。因此,说我已经进入这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或者说存在于这个世界,亦或说我拥有一个身体,如出一辙。23

当讨论身体在不同形式的意向性中起着决定性作用时——例如,认为知觉是一种本质上源自身体的活动时——最重要的一点,并非主体在拥有身体的情况下只能感知物体并使用工具,而是只有当身体是一个具身主体,即身体体现主体性时,它才会起这样的作用。

正如萨特指出的那样,我们不应该让外部生理学观点来引导我们对身体的研究,这种观点最初起源于尸体解剖学研究。24胡塞尔已经提出了一个核心的区别,该区别介于以下二者之间:(a)我们最初非主观化、前反思的身体意识——它伴随着并制约着每一次空间体验,以及(b)随之而来的,将身体作为一个课题的主题经验(thematic experience)。有必要区分作为主观存在寄居之所的身体和在其之中客观存在的身体。在这里胡塞尔引入了 LeibKörper这两个概念作为区分,之后,梅洛·庞蒂又将其区分为“自身”(corps proper)以及“客观身体”(corps objectif)。正如胡塞尔坚持的那样,后一种身体意识形式取决于前者:

在这里还必须指出,在所有事物的体验中,身体是作为一个正常运作的活着的身体(因此不是单纯的客观的事物)与我共同体验的,而当它本身作为一个事物被经验的时候,它又是以双重方式经验的,即,恰好作为一个被经验的事物,以及同时作为一个正常运作的身体,两种情况合一。25

显然,身体可以自我探索。它可以把自己(或另一个身体)作为探索的对象。这是生理学或神经科学中通常发生的情况。但这种将身体作为对象的研究既不详尽,也不能揭示身体最基本的性质。作为客体的身体构成是一项必须由肉身主体完成的活动。它是由具身主体实现的自我客体化。有生命的身体先验于被感知的身体。我对身体本来没有任何意识。原初地,我没有在感知身体,因为我就是身体。26

尽管身体可以通过观察者的视角来理解,(观察者可以是科学家、医生或者具身化的主体本身),但主观身体的概念体现了具身化的第一视角所观察到的生存方式。作为主体的身体与作为客体的身体间的区别,是现象学上的区别。这个观点并非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两个不同的身体,而是我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体验和理解同一个身体。

但是,为什么在触觉上或视觉上探索过的身体,仍然可以作为我身体之外的体验?关于这个问题,胡塞尔和梅洛·庞蒂都强调了他们所谓的“双重感觉”(double-sensation)或“双接触”(double-touch)的重要性。当我的左手摸到我的右手时,左手感觉到右手的表面。但是,被触摸的右手并不是简单的被触摸的客体,因为它同样可以感觉到触摸本身。27此外,触摸和被触摸之间的关系是可逆的,因为右手也可以触摸左手。正是这种可逆性证明了身体的内在性与外部性是同一本质的不同表现形式28。因此,双触现象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模棱两可的场景,其中手在触摸和被触摸两个角色间交替。也就是说,双重感觉现象为我们提供了身体双重本质的体验。有时候,德语中的惯用语Leibkörper会被用来表示这种身体的自我体验。

通常,我们的身体会在达到其目标的途中逐渐退隐。我们通常不会以明确而有意识的方式来监视我们的动作。这是何等的幸运。若是我们像关注其他客体一样意识到自己身体所有的运动,我们的身体就会对意识提出非常高的要求,以至于会干扰我们的日常生活。当我在笔记本电脑上书写时,我的动作并不会被识别为有意识的客体运动。我的四肢无法分散我的注意力。若真是如此,我将无法高效地写作。当然,如果出现问题,情况就可能会发生变化。思考一个由德鲁·莱德(Drew Leder)提出的案例:想象一下你正在打网球。你的注意力集中在高速冲向你的球和对手的位置上。你的身体收紧,以便在一次巧妙的扣球中回球,但是突然,你感觉到手臂一阵尖锐而强烈的疼痛。你失去了打出巧妙回旋的机会,现在全神贯注于你的疼痛。不管你愿不愿意,疼痛都会吸引你的注意力。确实,可能没有什么比痛苦更能使我们想起我们的具身(embodiment)(我们的脆弱和死亡)了29。更普遍地说,我们通常仅在与世界互动的习惯性和顺畅性受到干扰时才会注意到身体,不管这种干扰是自愿反射(无论是心理层面的还是直观层面的【意译,译者注】),还是来自疾病、身体需要、精疲力竭或疼痛强加给我们的反射。

“具身化现象” 这一概念中的任何内容都不应当使我们将身体视为静态的事物,就像它具有固定的技能或能力一样。身体不仅可以通过获取新的技能和习惯来扩展其感觉运动功能,它还可以通过结合人工器官和环境的一部分来扩展其能力。梅洛·庞蒂曾提到过一个有关盲人及其手杖的经典案例30。当盲人用拐杖探索地面时,他不仅感觉到手中的拐杖,还感觉到前方的地面。(在拐杖的扩展下)仿佛他感知身体的边界已经扩展,而不再停留在皮肤表面上。

到目前为止,我们应该已经很清楚地认识到,有关于人体的现象学研究不只是简单局限在一项分析中,似乎现象学在研究其他不同客体时偶然发现了身体,然后对其进一步进行了研究。相反,胡塞尔和其他法国现象学家都赋予身体这个概念以特殊地位,因为它被认为是将我们与世界的联系、我们与他人的联系以及我们与自我联系紧密耦合的坚实基础。

现象学家没有为经典的身心问题提供解决方案:身体是如何与心灵产生因果关系的?他们转而试图了解我们对世界、对自我以及对他人的体验,在多大程度上是由我们的具身化现象所塑造和影响的。通过这种关注点的转移,他们也重新思考并质疑了先前定义的一些身心问题的区别。身体化的概念,即具身化思想或思想化身体的概念,意在用其代替一般意义上的思想或身体的概念——这两个概念都被认为是派生的和抽象化的。换句话说,我们的身体经验不能被整齐划一地分为主观的或客观的、内在的或外在的、身体的或心理的。胡塞尔曾言,身体“同时展现了空间的外部性和主观的内部性。”31而梅洛·庞蒂则谈到了身体混沌的本质(ambiguous nature of the body),并指出,身体的存在是超越了生理和心理的第三类存在。32

严谨看待具身化的观点,就能用多种方法来看待笛卡尔的唯心论。具身化体现了生与死。出生并非是“要成为某人自己”的根基,而是应该置身于自然和文化之中。这是一种无法选择的生理机能,它使人在尚未建立的历史学及社会学背景下找到自我。最终,生死议题扩大了研究的视野。他们呼吁注意历史性、生殖性及性别差异的作用33。确实,具身化不仅是简单的生物学描述,它也隶属于社会文化分析的范畴。为了更全面地理解具身化的思想,人们不能只专注于感知和行动,还必须考虑社交性。

推荐延伸阅读

  • Sara Heinämaa, Toward a Phenomenology of Sexual Difference: Husserl, Merleau-Ponty, Beauvoir. Lanham: Rowman & Littlefield, 2003.

  • Drew Leder, The Absent Bod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0.

  • Dermot Moran, “Husserl, Sartre and Merleau-Ponty on Embodiment, Touch and the ‘Double Sensation’.” In Katherine J. Morris (ed.), Sartre on the Body (pp. 41–66).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010.

  • Joona Taipale, Phenomenology and Embodiment: Husserl and the Constitution of Subjectivity. Evanston, IL: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2014.


本章完
注释33

注释

  1. Heidegger 1996: 65.

  2. Heidegger 1996: 57.

  3. Heidegger 1996: 97.

  4. Heidegger 1996: 61.

  5. Heidegger 1996: 50–51.

  6. Heidegger 1996: 97.

  7. Heidegger 1996: 98.

  8. Heidegger 1996: 98.

  9. Heidegger 1996: 99.

  10. Heidegger 1996: 140–141.

  11. 在胡塞尔 《几何的起源》(The Origin of Geometry)的Crisis附录中,可以找到胡塞尔的相关考虑因素。(cf. Husserl 1970: 353–378).

  12. Heidegger 1996: 104.

  13. Heidegger 1996: 101.

  14. Heidegger 1996: 3.

  15. Heidegger 1996: 101.

  16. Sartre 2003: 353; Merleau-Ponty 2012: 93.

  17. Sartre 2003: 348.

  18. Sartre 2003: 327.

  19. Husserl 1989: 166.

  20. Husserl 1989: 61.

  21. Merleau-Ponty 2012: 84.

  22. Sartre 2003: 350.

  23. Sartre 2003: 342.

  24. Sartre 2003: 372.

  25. Husserl 1973a: 57.

  26. Sartre 2003: 347.

  27. Husserl 1989: 152–153.

  28. Husserl 1973a: 75.

  29. Leder 1990.

  30. Merleau-Ponty 2012: 144.

  31. Husserl 1977: 151.

  32. Merleau-Ponty 2012: 204–205.

  33. Heinämaa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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