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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对EVA的审视:神罚与自由的主体第一章

霜路组合从理性主义立场分析《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神罚、自由与主体问题。全文原分上、下两篇发布,依次讨论世界系、明日香的自我创伤、TV版结局、旧剧场版的补完与反作者中心主义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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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橋洋子《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Kritik备用号|405

《EVA》文章标题卡:神罚与自由的主体

前言:

如何理解《EVA》所表达的思想?对于这部二次元作品,相信大多数朋友都耳熟能详。而本文所要做的,就是一种尝试性的探讨,从《EVA》本身的内在逻辑出发进行推理,解析该部作品中的思想内核以及主要角色,而笔者所采取的是理性主义的立场。若有错误,欢迎指正。

一、EVA与世界系

终于,疯子最后的防线崩溃,他放弃了。池子中雾气蓄积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在颤抖,在变化,在收缩,然后,一个男子的形象出现了,叠加在七头龙的身体上。池子的四分之三充斥了烟雾,龙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还能显示出“清污”刚刚开始时,他是个什么形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子的形象越来越清晰。 终于,池子完全被烟雾充满,一个看起来外表正常的男子躺在银光下。他呼吸沉重,双眼紧闭,肌肉不由自主的抽搐着。 “‘清污’完成。”萨林说。 “那些东西还在池子里?”林纳轻声问。 “没有,都清空了。” “那” “都是剩余的残渣,完全无害。我已经用一组敏感剂把那些危险的负面情绪都中和了,那些危险的情绪本质,形成堕落精神场的能量线消失了。‘清污’过程结束了。” 林纳似乎有些不安,这还是头一次,“那它们去哪儿了?” “告诉我,你爱你的同类嘛?” “得了吧,萨夫!我问你,它们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我问你,你真的关心别人吗?” “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你了解我!我想知道,告诉我吧,至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它们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请原谅我,林纳,因为我也爱我的同类,无论他们在何时、在何处。我不得不这么做,在我的工作领域里,不能掺杂任何人性,我只能如此。所以请原谅我” “你要干什么(《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野兽》作者:哈兰·埃里森,译者:邹运旗)

TV版《EVA》的最后一集,其标题就是「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野兽」。这里不谈论其复杂的时代背景190年代、泡沫经济、日本人、自闭、地震与宗教、世纪末哲学,也不想引援各种“御宅族”等批判性概念,诸如通过东浩纪、宇野常宽等学者来假装笔者的这篇评介有多么深刻。

因为就像《EVA》本身就套了一层科幻机甲与宗教外皮、来表彰自身的「神秘性」那样,本文并不从这种种外在的视角去进行「解读」——《EVA》自身的确具有高度的存在主义维度,也有可供作精神分析的材料性内容——而是要回到作品本身来进行「重构」。解读《EVA》并不需要什么宗教知识,也不需要二次元文化储备,只需要坦荡面对「他者」的决心。这种重构活动,有符合EVA精神的一面,但同时也有超出作者、以及批判作者的一面。以及,文章的第一小节囊括了对《EVA》的整体解读,并且内容最多,其余四个小节则是细节性的补充。

常常有人将《EVA》定位为「世界系动画」的开创者,而通常对「世界系」的理解,尽管没有严格统一的定义,但仍存在某种一致性的解释:「主人公与男/女主角为中心的关系性小问题(我和你),中间没有夹杂具体设定,但与世界的危机及世界的灭亡等抽象的大问题直接联系的作品群。」(这里采纳“维基百科”的定义)。

所以,世界系其实也是「个人系」,因为世界系的本质就是个人的命运与世界本身「直接关联」。所以世界系和个人系在这一层次是同一的,个人(主角)的命运问题解决就是世界本身的和解。世界系是宏大叙事瓦解后的产物,取而代之的是对个体的「自我思考」。

从这个角度来看,《EVA》似乎就是标准的世界系动画。因为在《EVA》里面,缺乏对国家、民族、政治、主义、斗争路线的描述和展示,相反,作为主角的真嗣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甚至也几乎不参与(这两点直接区别于社会性色彩浓烈的作品,比如《反叛的鲁路修》、《进击的巨人》),它的视域主要还是个人性的,社会性的东西沦为单纯的背景。2

因而不论是《EVA》最后一集碇真嗣在世界中心呼唤「爱」,还是旧剧场版里直接表示「真心就是Air」,关于补完的过程就是主角一系列自我问题的解决。

TV版的《EVA》是以某种危机性的事件打破「日常生活」作为开始——第1集画面开头便写着「時、西暦2015年」,接着便是展开了主角碇真嗣与各类使徒之间的战斗。整个剧集的过程都是以机甲战斗为外、人物的自我意识式怀疑为内,这种僵硬的「内-外」对立,直到第20集才得到了消解。因为在第20集的时候,作为主角的碇真嗣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什么,并且随着视角的颠倒,我们可以知道主角的形而上敌人不是使徒,而是NERV。这一集的标题被命名为「心的形态、人的形态」。

20集之前,碇真嗣只是顺从大环境,所以剧中的人物也懒得思考意义。反正能获得别人的认同就够了,从而仅仅维持自己的生活,形成无意义的循环和重复。而第一次为了「被认同」以外的目的去驾驶EVA,就是第1920集。这个意义区别于被其他人认同,这一点很重要。

碇真嗣面部特写

动画对白场景,人物在阴影中交谈

动画对白场景,人物靠近镜头

如果把碇真嗣在20集的心理活动看作主旨,那么可以说《EVA》的主旨并不赞同人类补完计划。而且根据上述解读,那么《EVA》所赞同的并不是一种快乐主义的伦理学,也不是亚里士多德式的幸福伦理学:存在着比幸福更有价值的东西。所以就这一点而言,《EVA》反而是广义的「生存哲学」。3

而且,从后面的几集剧情中可以发现,EVA》认为自在的存在是不断趋于融合的,人类的意义在于不断反抗这样的自在并成为自为的存在;并且这种存在始终是不完整的——这是庵野秀明所坚持的核心立场,他曾在多次访谈中表露过“不喜欢完整的东西”观点,譬如纪录片《 再见了所有的福音战士!庵野秀明的1214日》4。但笔者这里有一个与之不同的观点:自在存在自身就是不断自我否定和差异化的(或者说,自在「自在地」就是自为的)。EVA》会认为人不需要压抑——因为人的使命在于反抗压抑,所以其外在地把压抑给予人类,然后让人去反抗压抑来获得自身意义——而在笔者看来,倒是这种压抑给予了人反抗的意义,差别非常微妙。

樱花树与远景人物的动画画面

出自《真心为你》,这段对话更是直切主题。

樱花树下的远景对白

樱花树与字幕画面

明日香侧脸特写

夜空与远处光点

夜色中的人物与光影

夜空中模糊的人影

碇真嗣面部特写与字幕

延续人的生存(而不是获得幸福),在这里,神并不意味着圆满,而是意味着持续的存在(哪怕这种存在是残缺的)。

因此用哲学的视角来解析,《EVA》确实很重视生命这种东西,譬如剧里面的高端科技几乎不能说是人工智能,而毋宁说是某种生物智能(是宗教式的隐喻加上科技的感性混合)。所以在《EVA》那里,生命性总是高于机械性——生命即意味着目的性、有机性——并且趋向补完式的融合。但同时,在庵野秀明看来,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反抗融合、并且获得个体性的思考。这里暂且不论角色们在自我思考中获得了什么,他们很可能在结局一成不变,什么也没有获得。

因此,“补完计划”实质上就是这种自我思考的总框架。虽然单就《EVA》而论,比较典型的误解是把大结局(不管是TV版还是旧剧场版)当作一切隔阂都不存在了,人类补完计划似乎就是大家都返璞归真,走向了完满的和解。但就从碇真嗣拒绝补完、在LCL之海仍然掐住明日香的脖子这一桥段设计来看,事实并非如此。

这特别像《精神现象学》的主奴辩证法结构那样:主人和奴隶不是手牵手一起走向完美的Happy Ending结局,而是双双退回到斯多葛主义,结局是Bad Ending的。笔者认为TV版的《EVA》也是属于这类偏向斯多葛主义式的作品。

所以补完计划绝非幸福之道,补完亦有缺陷。因为人的本性仿佛就是拒绝真实纯粹地表现于外、拒绝与他人和解的。而违背这种人心的补完计划当然不可能让人幸福(绫波丽:“这是没有人会得救的世界”),人的本性就在于拒绝幸福(Yesyou’re ready to suffer),处在痛苦之中的人们才是幸福的,因此这既是神罚,又是神恩。5

和解是不可能的,而走向辩证法式的「和解」,这在《EVA》是表达不出来的,或者说,世界系动画本身就无法表达这种欲求6。当自我的心之壁(即《EVA》里面称之为“AT立场”的东西)保护自己而不愿坦白面对他者时,这种呢喃自语式表达就是「中二病」——不如说世界系与中二病是一体两面的:正如同过度地强调他者会陷入将整个世界抽象化的“无我论”,而过度地自我会陷入“唯我论”——中二病式的自我与某种自闭状态,自然可以借助精神分析话术来建构出一套完整的想象世界。这也是精神分析喜爱采用《EVA》作为分析案例的原因之一。

上述提到过《EVA》的意识形态是广义的生存哲学——不应该让科学成为干涉生命、人格尊严的东西。这可能就是它坚持在科学中不断插入宗教元素的理由。7

亚当和莉莉丝的形态和构造显然是以人为模板的,据说是亚当灵魂的渚薰不但不是与人大相迥异的(比如充满着无情的、冷酷的、理性的神性),相反是最富爱欲的。据说是强人工智能的MAGI,深层构造居然是「人脑」而非算法。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探讨科技和宗教的时候,《EVA》显然还是在探讨人,而没有真正走向人的他者,这又何尝不是拒绝打开心之壁的行为?这的确解释了为什么里面的科技和宗教元素如此的突兀,因为它们虽然存在,但并没有作为它们本身而存在,毋宁说还是对人类的智慧与形体进行超级化后的感性想象。这个才是它真正的矛盾和剩余:倡导走出心之壁但却在这里「保留」了心之壁。8

这里,不得不联想到哲学史上的浪漫派的做法:无论面对什么东西,都将其看作是上帝的表现,因而不断地往主词里塞入谓词9;结果看上去材料很丰富,内在却很单一。在这一结构当中,并没有遭遇到真正的他者,也没有产生真正的新事物和变化。《EVA》也是如此,宗教和科技全部都是拿「人」的范式来探讨(因此宗教和科技在这里并没有自己的内容,只是贫瘠的自我主体拿来遮掩自身无能的伪装。所以依附于《EVA》表皮上的圣经文学启示,的确是毫不重要的10),这就潜在地和《EVA》倡导的走出心之壁(去面对他者)的做法矛盾了。

这种没有生命的宁静使它经常脱离生存的运动、脱离影响他人与接受影响的活动而退回到单纯的思想实在性之中而纯粹思想是没有生活的充实内容的,因而也只是自由的概念,并不是活生生的自由本身。这种能思维的意识,就其具有抽象的自由的特性而言,因而就只是对于外在存在之不完全的否定。脱离了有限存在而仅仅退回到自身,它并不曾在自身内完成了对有限存在的绝对否定。(《精神现象学》第四章〔自我意识自身确定性的真理性〕,二、自我意识的自由:斯多葛主义、怀疑主义和不幸的意识)

就结局来看,充满着矛盾和自反的《EVA》,其所塑造的思想也是极其悲观的,但同时又充满了力量——因为它敢于站在梦境的对立面去讥讽梦境本身的非现实性,同时又直指现实本身的无能。

在表达手法上,《真心为你》里在《甜蜜的死亡》一曲响起后,开始穿插各种意识流片段,动画从作品内部跳脱到作品的外部视角进行歇斯底里地言说,层层投射主角自我的影像闪掠而过,在最后画面直接飞过二次元、来到了三次元:电影院,观众、声优,以及现实生活的点点滴滴;在TV版里,为了制造这种二次元本身的梦境属性,庵野秀明甚至将剧本贴了出来——

带红色手写标记的日文剧本页,字幕“没错,这也是一个世界”

黑暗背景中的碇真嗣面部特写与字幕

在新剧场版的《终》里面,庵野秀明也延续了这种做法:碇真嗣与碇源堂父子的机甲对战中,其动画模型的制作显得刻意的拙劣,让观众一眼就看得出这是动画而非现实,似乎导演就在告诉我们——这些都是虚假的,真实的东西在这虚假之外,我们不能沉浸于此。

不得不赞叹这种意识流与穿帮式手法的深刻性,就这一点而言《EVA》的确称得上是伟大的存在主义心理学作品。而近来同样与《EVA》有着类似思维,以近世界系的角度思考社会问题的,就是《孤独摇滚》。许多人会将其与《轻音少女》摆放在同一集合内,因为二者都是「少女」+「音乐」标签,似乎是名副其实的「废萌番」。

但是这两种作品的根本分歧却聚焦于波奇这个角色身上——从第8集对上班族以及波奇的刻画就看得出来,《孤独摇滚》不如说是对原子化式个人的描绘,只是题材恰好是音乐而已。就这方面来说摇滚确实是孤独的,而波奇最后实质上也没有成长,依旧是「社恐」。世界系动画的重点不是成长与和解,恰恰相反,是维持与外界的「距离的重复」。这也对应社恐人群那赤裸裸的事实。青春、玫瑰色的生活、少年少女,通通都是虚影。或许会有人从物质的社会基础(即他们称之为“现实”的东西)上来批评这种看法:波奇为什么社恐?如何克服社恐?社恐的未来又该怎么办?原子化个人与社恐的关系如何?最后探讨的方案究竟是什么样的?换言之,真正的诘难在于对「问题的解决」而非「提出」。

面对这种困境,我们可以回到《EVA》本身。对问题的提出是再简单不过的,我们只需要一定的洞察力即可;而难点在于问题如何解决。但如果把这个问题抛向《EVA》所设置的思想模型中,或许可以构成另一层面的反驳:在所谓的二次元动画中压根就找不到解决方案,问题的解决思路从来不能从动画里面去找寻;甚至在“现实”中也不存在所谓的「解决方案」。

但是即使持有这种悲观消沉的态度,我们也不能将梦境与现实彻底的「对立」起来。无论是上述阐释过的论点,或是庵野秀明的《EVA》,都具有这种片面性的缺陷。诚然,我们不能在梦境中解决现实问题,而梦境与现实无法相互脱离。

庵野秀明想通过这种方式去引导人们离开动画,与现实和解,但他所忽略的是,与现实和解并不意味着放弃动画和文学影视(所谓“二次元”),因为现实自身就存在着梦的结构——它充满了压抑和压抑物的表达,充满着非现实的引导。而且人之所以自由,就在于他总是向着未来去筹划自己的行动的,而未来显然是当下不在场的。在现实之中的个人不是生活在他的现在,而是生活在他的未来,否则它就失去了现实的生命而停止运动。由于他否定存在之所是,而期待它之所不是,所以他生活在虚无中,即生活在「不可靠性」和「梦境」之中。

人只有通过非现实的梦才能让自己的生命现实的运动起来。庵野秀明引导人们关注现实,这是值得赞同的,但他不应该把现实和梦境、存在与虚无对立起来,正如黑格尔所说,即便是自然界的物,也仍然存在着它的应然——应当达到却并未达到的是其所是,存在着内在的否定。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把现实与应然对立起来,那就意味着拒绝了现实的自我否定和自我虚无,这样的立场会立刻转变为令人厌恶的保守主义者,而保守主义者不是尊重现实、恰恰是活在梦里的(因为他们总以为现实能够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忽略正在发生的斗争和暴力行动)。

这很类似于这样一组对子:保守主义和革命主义。前者希望知道他人需要什么,然后歇斯底里地扮演那个给予需要的角色;后者则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其他人要“努力”才能跟随他,但这种跟随不是精英主义式的自我决断,而是「前进两步又后撤一步」。

说到底,文艺作品的本质就是揭示生活中被忽略了的梦和否定性,揭示一个完整的现实,而不是再次重复「要拥抱现实」的老掉牙的抽象训导,因为大家根本不用拥抱,他们总已经生活在现实里了。密切地关注现实,就意味着关注现实怎样造成了那些梦境,因为梦不是别的,。

「梦就是现实的延续,现实是梦的终结。」(《真心为你》)

相比庵野秀明和《EVA》,今 敏倒是个异类,尤其是在《妄想代理人》里面,猪狩说“我所失去归宿的现实才是我真正的归宿”(和黑格尔《大逻辑》里讨论“概念”的能动实体性那部分的精神,格外重合11),在笔者看来,这句话比《EVA》更具有所谓的「和解性」。12

红褐色街景中正面持球棒的男子

真正的和解,诸如将某种主奴关系理解为“彼此双方互相地进行理性的尊重”的调和主义观点,这没有命中要害,问题在于——“这种理性而平静地承认主奴关系结构是不可能的”。那么在非常激进的意义上,主奴对立当中的任何一方,都无法理性和平静地将对方吸纳进自己的认知结构,或者说,无法彻底实现这种从属与被从属关系。所以,是「差异」而非「统一」、才是真正的否定性的关联中项。因此,主奴对立关系之中的「我」,并非是因为某种朴素的认同而与「你」结盟、形成异化关系,而是因为某种共同的「对抗」使「我们」都无法「自私」,因此缔结异化了的主奴关系。

所以在接受和解的同时,要拒斥那种匀质化的抽象和解。对于那种泛滥的大团圆式和解,笔者在这里借用马克思对浪漫主义的批评来进行回答:「留恋那种原始的丰富,是可笑的,相信必须停留在那种完全的空虚化之中,也是可笑的。」13

二、明日香/自我创伤

不把自己装扮成受害者。不作虚伪的逃避。人就是这样的一种动物,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坚持着活下去。据说你对想从现实中逃脱的人们,会毫无差别地袭击他们,那样就能使他们得到解脱吗?你说那样是想救他们吗?请坐,人不像你想的那样脆弱和肤浅,请在那里坐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幻觉。(《妄想代理人》)

这里所要讨论的不是新剧场版的「式波·明日香·兰格雷」,而是特指TV版以及旧剧场版的「惣流·明日香·兰格雷」。

在笔者看来,明日香是整个《EVA》系列里面,争议性最大、矛盾复合度最高的角色。单就人设上来说,旧EVA系列与新EVA的明日香有许多的不同:(1)新剧场版的明日香不再恋慕加持(不过旧EVA里面,明日香对加持也不是简单意义上的那种爱慕,而是扭曲的「父爱投射」),甚至有几分青春恋爱色彩的那般,喜欢碇真嗣;(2)从《终》可以知道,新剧场版的明日香也是人造人,具有使徒属性,并且庵野秀明从这一身份上切入,重新塑造式波·明日香的人格,这种手法和对绫波丽的塑造一样,但实际上对明日香这个角色扁平化了(与新剧场版里对葛城美里的边缘化如出一辙)。

从明日香这个角色中,或许我们可以直观到《EVA》最内核的精神:主体永远是癔症化的,少年不想成为神话,少年只想被「爱」;所以碇真嗣不是悲剧英雄,也不需要成为悲剧性的神话象征,因为俄狄浦斯的神像并没有砸落到世俗地上,乃至于在新剧场版《终》里面,都充满着虚伪敷衍的刻意和解。这不是凝结成媚宅文化的悲剧拟像,而是头颅的血淋淋的闪烁,是横尸于荒野的世界之夜——明日香就是碇真嗣渴望得到「爱」的那自反一面,站立于幽僻的夜间的那个人,红色的恐怖幻影,而她就是这个夜,这个空洞的、在其简单性当中包含了一切的无,当碇真嗣在LCL之海注视着明日香那缺失的眼睛,他就看见这个夜,一个变得可怕的夜。

让我们把视角转到TV版的第22集,也是在这一集中,明日香这个角色正式得到了剖解:

红色背景中的白色人偶形象

红色背景中的人偶与字幕

近乎全白的画面,字幕“所以请看着我”

血红场景中的人物

动画人物与字幕的近景

动画画面中的人物与字幕

在笔者看来,明日香根本与「傲娇」属性不沾边,她既不「傲」也不「娇」。虽然新剧场版里面,的确是更加强化了媚宅化的单纯傲娇性格,但TV版的明日香却完全不同:她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很需要被肯定的人,但悖谬的是,她也对需要肯定的自己感到不满。换而言之,明日香对自己无法独立感到不满,但又需要他人,所以才会有这种又亲近又排斥的矛盾感。

所以明日香的状态就是:「要么纯粹是支配性的,要么纯粹是依赖性的」,所以就深层次的方面而言,明日香是无法容忍「他者」的。这也导致了她从来不去思考为什么要攻击使徒,因为使徒就是敌人,敌人就需要消灭,没有别的理由。

——明日香确实很像人,不如说过分的像了。因为从她身上可以看到「人」的概念:用基督教的话来说,明日香绝对赞同摆脱伊甸园,但却对摆脱伊甸园的后果难以承受。因此她的内心还是小女孩,骨子里并不傲慢。她「傲」更多像小孩逞强一样,或者用更刻薄的说法:幻想自己是硬汉的巨婴。

这里的症结其实也是「自我意识」的症结,明日香希望得到肯定,但不希望被机械地肯定,而是希望另一个自我意识的肯定。所以她讨厌人偶,声称最讨厌绫波丽;但倘若对方确实是一个自由的主体,那就绝不会顺从她的心意而总是去肯定她。这就是不可解的地方,也是整部《EVA》视域内人类灵魂深处的矛盾,即「心之壁」。14

明日香的追求是「独立的人格」,但悖谬的是她的独立仅仅是手段,获取认同才是目的。但所谓的独立,恰恰是不以认同为目的的。在这组矛盾的中介作用下,明日香发生精神崩溃很正常,因为她内心的目的和手段在相互不断摧毁对方。这种癔症到了最极端的一刻,便是主体性的匮乏的溢出,是幸福的过载。死亡和幸福的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幸福是无法得到的,所以为了不使生命的目的成为虚无,就不得不以维持独立性为目的,而独立性的维持就意味着「取消一切目的对自己的支配」,因此虚无总是渗透了生命,或自由就意味着虚无。

所以,明日香的根本矛盾在于:「希望依赖他人,但厌恶希望依赖他人的自己」。总而言之,「自由与独立」和「安全与幸福」是不可兼得的。这种自反性内嵌于明日香、乃至整个《EVA》的人格塑造当中。所谓自反,就是 「希望迅速变成大人」恰恰是小孩子的特征,真正的成熟恰恰是「不在乎」自己成熟与否。

因此在这里,我们通过理解明日香,从而直观到整个《EVA》的人格主体的悖论,那就是角色们的自我思考。但这种思考的内在背景、或者说其内核又是什么呢?答曰:对生命的自我反抗,在反抗中获得自身的历史使命。

即令是一个恶徒的犯罪思想,也要比天堂里的奇迹更伟大崇高。亦或是说,残缺的现实胜过虚幻的圆满,只有现实的才是合乎理性的。

本章完
注释14

注释

  1. 对《EVA》的时代背景的考察,可参考这篇文章:《有关90年代的一切:自杀手册、转生战士、最终战争、EVA

  2. 也许会有人提出反驳,举出SEELENERV的就「人类补完」不同的理解以及相反态度为例子,但碇源堂和人类补完委员会之间的斗争,着墨太少,而且所有争斗都是围绕着人类补完计划,而这个计划最后又收束于主角碇真嗣本身。

  3. 如果存在没有意义的话,那么存在自身就是生存的理由。换言之,人不是为了向后去创造,而是向前去维持,是为了持续不断地自我肯定。假如自我肯定是一种必须通过努力才能做到的事,那么自在的状态就只能是:自我的不断消解。而自我的不断消解会丧失意义,因此,一种有意义的生存方式恰好是压抑和痛苦的,是抗拒消解和顺从的。生存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使得获取幸福成为不确定的。比起一个幸福的人生,真嗣所赞同的是一个有意义的人生。

  4. 就意识形态而言,庵野秀明实际上是比较典型的日本战后的传统知识分子(其实这类人很大众),在作品的思考中始终贯穿着“战后的战后”这一话题。譬如在《新哥斯拉》所表达的思想,可以浓缩为他在访谈中所说的那样:“战后,一直在持续。”

  5. 注意!剧本原话:「没有人可以救你,这,正是你所期望的;破灭、死亡、回归虚无,这正是你自己期望看到的,这就是现实。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求死之心,这些都是你自己期望的。」

  6. 当然,我们或许可以更“暴论”一点:二次元要么是世界系,要么就很难理解为二次元。

  7. EVA》并没有严肃地看待其中的科技和宗教元素,而仅仅是把它作为人的模板或人学问题的背景去看待,这里的科技与宗教是纯粹附属性的,而完全没有被作为一个可能独立于人的主题而进行专题化的讨论,它们仍然欠缺自己的自身,因为它们的内核是人。而这种做法实际上是拒绝面对科技与宗教中差异于人文精神甚至是对抗和破坏人文精神的内容,因此它理当被《EVA》的主旨所拒斥,因为《EVA》的主旨向来不是倡导人们应当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幸的是庵野秀明在这一点上是失败的。

  8. 或许会有观点认为:不如说正相反——正是因为《EVA》的宗教和科技是如此突兀和空洞,所以我们反而能把注意力拉回到人本身上。但是,这一点是不符合《EVA》表达的理念。个体并不是世界的全部,正如同人文也不是世界的全部,不可能既要求个体向他者开放的同时又要求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封闭,这种逻辑如果成立,那不过就是把已经消解了的心之壁在人的整体层面上又进一步重演,那就事实上导致剧本的逻辑时间没有任何质的进展,不过是以一种更夸张的方式在更大的层面上重复了本应扬弃掉的自我封闭行为。选择作为人继续活下去,这的确是它的命题。但作为人意味着什么?不是意味着不断自我返回和自我封闭,而是开放。所以没有正当理由在经历了上述活动之后又要「回到人」,否则不过是把个体中心简单置换为人类中心,没有产生新的视角,也没有产生的新的事物,而这种认为剧本无意义的解读是不可容忍的。而且,似乎大部分二次元作品都没有去赋予科技与宗教这种地位,这是再正常不过。即便是如《高达》那样优秀的作品,依然存在着将政治问题还原为心灵问题、将世界问题还原为人学问题的倾向,这种倾向一直蔓延着整个ACGN而没有真正被突破过,但正因如此指出这一点才有价值。

  9. 这种分析模式,不论是面对什么事情或事物,都为其外在插入一个万能的抽象基础:譬如他们的常用句式是“这个事件是XX(可以是上帝、实体、理性、物质、实践等等)的产物”。

  10. 但是针对庵野秀明这种做法的批评,并不至于使我们转向“新反动主义运动”(Neo-reactionary movement),即——所谓的新反动主义,基本上从政治立场上指的是以“反国家反资本”为名的小共同体支持者(尼克兰德一般被指认为这种思想的创始人);这种政治立场在左翼侧的表现就是开源软件运动,而右翼侧就是尼克兰德(Nick Land)的全球新加坡化。新反动主义的共同起点是德勒兹以来的后人类主义、战后控制论以及基特勒媒介理论,但理论路径很快就五发八门起来——因为另类右翼思想谱系是通过社交媒体点赞、而非文本引用与思想参考联系起来的,以至于它的内涵依然在随着程序员们的网络活动继续扩大但即便如此它的边界是清晰的:即不突破“对于社会最理想形式的构建”。其中有些流派会试图用高科技复兴宗教理想。这种构建又指向一个最终目的:人类的自我毁灭或自我超越,即“我们不再是被我们的身体所容纳的凡人”的时刻,并且相信在这个理想的社会里可以一劳永逸地消灭政治,从而进化成纯粹的技术存在。《EVA》的设计是物为人所设定,是「科技/宗教能为人做什么?」然后在此基础上去思考它们的意义,但在新反动主义的思考下,需要转化为「人能为科技/宗教做些什么?」,在此基础上去思考人的意义。但是,只有认识到了人才能认识物,而非相反。比如说如果抽象掉生产关系和经济、阶级组织去看自然界,去看所谓的生产力,除了一大堆无法整合的“物”之外(无怪乎马哲学界常常将生产力定义为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单纯加减),又有什么东西呢?

  11. “能动的实体,通过作用,即当它把自身建立为它自己的反面并且是扬弃其事先建立的他有、即被动的实体那个东西时,就表现为原因或原始的实体性。反过来,作为建立起来之有那样的建立起来之有,由于受到作用,就表现为作为否定物那样的否定物,也就是表现为作为自身相关的否定性那样的被动的实体,而原因在它自己的这个他物中完全只是与自身消融而已。所以由于这种建立,那个事先建立的(作为前提的)或自在地有的原始性就变为自为的;但这个自在自为之有之所以有,仅仅由于这种建立同样又是事先建立的东西的扬弃,或者说,绝对的实体唯有从它的和在它的建立起来之有中才回到自身,并且唯有因此才是绝对的。这种相互作用因此就重又是扬弃自身的现象,是因果性映象的启示,在那里,原因便作为原因,因为映象就是映象。自在自为之有,由于它是建立起来之有才有的,因此这种无限的自身反思就是实体的完成。但这种完成已经不再是实体本身,而是一个更高级的东西,即概念、主体了。实体性关系由于自己特有的内在必然而出现的过渡,不过是它本身的表现,即:概念是它的真理,自由也是必然的真理。”(《大逻辑》概念通论)

  12. 说句题外话:有人常常将宫崎骏比喻为「太阳」,而今 敏是「月亮」。但这种并列实在是过于亵渎今 敏。相比宫崎骏这种保守主义者,今 敏的作品中所表达的精神,实质上特别激进。但这与本文无关,暂且按下。

  13. 出自《1857-1859年经济学手稿》

  14. “在动画中,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但是我想给这个被制作的世界 更多真实感——我想让我的角色更像真人。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所说的话和他们真实的想法是有差异的。在动画中,除非这个角色有意说谎,否则总是表里如一,我想要反转这一切。当EVA的角色说话时,他们不是必须说出与他们实际想法相同的话,我想把真正人类的表现添加到动画之中。”(庵野秀明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20218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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