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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佐贺偶像是传奇》为引线,回顾日本偶像形态的变化,并讨论大众偶像、英雄崇拜、荒诞与文化工业之间的关系。

hephaestus 作者卡及个人题句

“他是活的光源,使接近者受益与愉悦。其闪烁光芒照亮世界的黑暗。他不单像盏明灯,更像天成的三光,流转的光源。”

“你必须冒着死亡的危险······与作诗、斗牛一样······危险有其理由,它迫使你达至一种完美的准确性,稍有闪失都会让你坠落,非死即残——这准确性将成就你的舞蹈之美。”

《佐贺偶像是传奇》中的法兰秀秀

本文将借《佐贺》聊聊日系偶像这个狭义的偶像话题,再从更广的语境上一窥所谓精英/英雄偶像与大众/明星偶像的区别。

周四麻子、周日六花换老婆的朋友,
和上班八小时九小时想着收生写、刷高分的老哥之间的距离可能比想象的远。


即便不去了解文化社会学、传播学各学科关于偶像文化的理论,也不难想象,评论者们将会秉持相左的意见攻伐,毕竟偶像作为圣像和拟像之间的一种身份太过特殊。我们这些既无法置身其外、又难以深入其中的旁观者,是将之视为过度消费者在文化工业辖制下的迷乱飨食,还是当作被抛者在空荡的世界中的灯盏?尽管许多学者已经不再纠结于评判大众偶像的优劣,转而分析涉及偶像文化的各种现象本身,是否存在一种视角供我们再次进入这个问题?

《佐贺偶像是传奇》给了拙文以诞生的机会,作品从对日系偶像行为、生存方式的刻画,到对演出现场场面的展现,都在各方面有一定偶像动画的特征,随着这样一部兼具质量和关注度的偶像题材作品知名度、影响力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动画观众想要了解偶像文化,这时拙文作为一篇引论性质的文章会有一定帮助。

舞台灯光黯淡之际,激情缓缓冷却,使人着迷的是款款离去的迷人姿影,还是万人一堂共度的快乐时光? 这是一个关于完美和缺憾、纪实与设计、平稳和流变、虚构和真实的话题。

1985年的日本偶像乐坛,《star诞生》尚有声名,《夜之hitstudio》和《the best 10》还未停播,the checkers热度还未大减,松田圣子新婚伊始,中松明菜的唱片大奖年龄记录仍然保持,中山美穗既演了电视剧又成了唱片大奖最佳新人,小泉今日子刚为《大雄的魔界大冒险》献声,花之82的几位偶像也远没到过气的时候,中学毕业生浅香唯来到东京追梦,南野阳子年底出演太妹刑警

而我想聊的这类既非专业歌手又非明星演员的偶像,就在这一年产生了其雏形。秋元康在富士电视台开设《黄昏喵喵》节目,取名于1983年大热的童谣组合未成年成员吸烟事件,加之日落时分播出。节目初期广招女高中生为助理主持,颇为宽泛的几轮选秀后也确实选出了水平参差不齐的成员。这群基本没有相关基础的女高中生不知怎的成为了偶像,并在偶像史上确确实实留存了辉煌的两年,成员人气的起起伏伏,当红队友的走走散散,这个我们讨论的可能最早的真偶像团体,终于还是在与电视台交恶,主力偶像暗斗,破坏自然与纯洁形象的丑闻频见于《周刊文春》,公众新鲜感褪去后解散。但梦想着光鲜的演艺事业的人还是窥到了新的道路,一条即便是未受训练的专业人士,也有资格、有可能、有机会成为偶像的路。

九十年代,随日本经济的低迷,人们追捧偶像的热头也有所冷却,但即便是在这常被称为寒冬期的艰难时代,仍有smap早安少女等各个偶像团体的成功,如果五天五万张唱片的热度还可以和萧条时代爆满的美国电影院比较(来解释),但smap和前辈光GENJI相较,还是颇能显出平成偶像的特色,并非如昭和偶像那样力图展现完美的状态,展示渐臻善美的才艺,而是邀粉丝一同前行,见证(在舞台上)籍籍无名者的成长,平成偶像的竞争力在于纪实,不是一味欣赏被设计好后展示出的演出,也喜爱少有矫饰的偶像没那么优秀的平常表现,一切都不像以往那么固定了,偶像也不例外,对外的模样时刻都可能改变。纪实偶像的时代建立的观念又将短期内被颠覆。(当然所谓写实纪实也是相较而谈

日本偶像团体合影

SMAP 宣传照

而后便是更为我们熟知的偶像团体起起伏伏的时代,由于年代渐近,记录颇多,不再赘述。偶像宅这个名词偶尔会在某些负面新闻中为大众所闻,比起收视率更为重要的是握手券、生写和cd。在超偶像、后战国时代回首这十余年,有人因为励志、激情、叛逆种种特质爱上偶像,也有人因在人设下看到某种标准化的表征而离开。有多少人看着偶像由懵懂无知的少女到娴熟老练的合格偶像而欣喜,就有多少人因偶像被打压或无奈毕业而懊丧。客观地说,道学家们责怪日系偶像只知用情色荷尔蒙讨好受众的老生常谈是偏颇的,但日系偶像同样谈不上完全超越大众偶像这个整体。从《佐贺》这部号称力图“传达偶像的生活方式”的作品,我们也能一窥这个独特群体的魅力所在。

大众偶像的兴起不过是群氓欲望的汇合吗?实在说不清“急于发泄者”十数年如一日的舍近求远,存在无数更便捷、低成本的途径满足欲望,为何要花费大量时间金钱在偶像上?而说对精英偶像的坚守是崇拜其身上的某种精神特质,精英和英雄们身上往往更多古怪之处(而且这种特质难免可能出现在大众偶像上)。对大众偶像的期许同样可以成为老友相见的契机、寄托某种实现替他人梦想的狂热。而不无戏谑地说,卡蒂埃布列松拍摄的那张加缪身披风衣的照片,也确实让他的小说更富魅力。

阿尔贝·加缪照片

在卡夫卡详尽细致地描绘一台偏远地方的古怪行刑机器之后,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米哈伊尔向佐西马悔罪、公开忏悔而无人相信之后,我们难免意识到我们尴尬的境况:问题并非在于上帝退场后的精神领域空空荡荡,道德、宗教逐渐失去其原有的效力,实际上人死了,我们不再具有相信的能力,在我们如同《词与物》最后一节中海岸上即将被抹去的沙脸、《百年孤独》里最后一代人面对飓风扬起的羊皮卷那样被解放时,比起寻找生存的意义,我们往往选择依附偶像以对抗恐惧和荒诞。

《佐贺偶像是传奇》开播之初,第一集主角出门被撞飞的场景引发了比骑空士的陷阱更广泛的病毒式传播。“荒诞”的原意即是乐声不合曲调,不合逻辑和理智的,从原始涵义上看,讲述僵尸奋力成为偶像本身就已经足够荒诞不经,说完等待自己的是叫人心跳不已充满欢笑的日常生活,然后接一个二十秒被车撞的多角度特写,这种强烈的对比和风格的陡变在作品中是家常便饭。

《佐贺偶像是传奇》第一集场景

观众们也努力地像之前研究少歌一样,把作品当成推理来分析,以缜密的逻辑去推定乍看上去毫不讲理的作品,和作品自身传递的风格确实很一致,我们也乐得认为这是一部优秀的荒唐的搞笑作品。换言之,以荒诞派戏剧的视角来看,这种荒诞并非产生于我们生活得如同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和因为我们不信神灵而难入天国也不相干,荒诞感始于,对于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对行在预定道路上人生意义的发问,思考的结果是,没有所谓意义,也没有什么超然的存在能够赋予意义,我们既忘记了归乡之途,也无处寻得前行之路,既失去了对美好家园的回忆,也没有对梦幻未来的期许,时间不再有秩序,生存不再有目的,我们为了明天而活着,单纯因为后天更为可疑。

抛开质量不论,今年的几部偶像动画宣扬的是与上述所言截然不同的观念:人生就应该让燃烧宝石般的火焰在心中不息,为达致那偶像的闪耀赴汤蹈火、履险如夷,魔术幻彩曾睹一次便已足矣,又何苦离群苦索、自怨自艾? 像op中所唱的“就算已经枯萎,仍视奋力奔跑为生命”,我们都知道许多和性相关的文字既无关情色又不涉欲望,(比如《被背叛的遗嘱》关于卡夫卡的部分?)那自然也能理解佐贺这部作品的荒诞不经歇斯底里的背后,有一种对旺盛的生命力的颂扬和发泄。比起精妙的哲思、严备的理性、温暖的鸡汤,这部不需要什么讲究,不苛求什么深度,只想描绘一种偶像的生活,只想供人真切的一笑的作品,可能是更为我们所能体察的慰藉吧。

而《佐贺》为主角团队预设的“僵尸”身份在个人看来,是一种无需刻意强调的在身份和动机上营造荒诞感的手段。像《耻》里的卢里讲师被学校开除后,在乡间干活时仍对自己写一部《拜伦在意大利》的歌剧念念不忘。按我们直观的理解,成为偶像的一切好处,为人关注、受人喜爱,对于“僵尸”/移动的死者来说,不就是所谓“得了全世界,独失了自己,于这人何益呢?”这种身份错位、缺失、松动后追寻“正确”的身份和意义的过程及其中产生的戏剧感(例如:生前身份和现在偶像定位的冲突、过去时代偶像观念和新偶像观念的矛盾、生者和死者本身的不同)确实为这部讲述偶像故事的作品赋予了特殊的魅力。

法兰秀秀成员合影

类比音乐不难理解,在讨论流行音乐与严肃音乐时,我们常不假思索地把差异归于层次有别,就像把异邦神斥为完全的人造物的先知,可唯有细致的考察和理智的分析,我们才能理解对精英/英雄的跟随,与对大众偶像的喜爱各自的范畴及其由来和关系。旁观者粗略看来,某位英雄或精英的人格未必比得一位歌手无比卑下,为人所嗤笑的消费狂热与对英雄权威的维护相比,高下也未可知。作为文化工业的产物,大众偶像的重要特征也是标准化。

偶像的特质和生活实在不可谓狭窄或单调,但这样鲜活饱满的名人形象,面对仅有传记甚至回忆录中寥寥文字描述的某些人,我仍然有时觉得,前者表现出来的很多东西,确实包含某种设计。诸如《龙与虎》19集《lost my pieces》和场景的配合,这些精妙的设计确实能触动我,但总有个想法让我如鲠在喉:创作者想让我感动,这个目的先于其他。繁复的大众偶像人设总归会有符合我偏好的,性格、爱憎、知名的梗陈列于网络上,无论多挑剔的顾客都能饱餐一番,毕竟这才是其初衷。

萌元素数据库化示意图
让人想起萌元素的数据库化,图片转引自@zecy的知乎专栏,《动物化的后现代》。

重新表述一下存在于大众偶像上的这种标准化:特质为展示而存在、单一的特质与整体形象联系的松垮。朋友间互赠或摊贩出售的半身像和大教堂中圣像的区别,不单在于工艺或制造者耗费心力的不同,而在于强调“展览价值”的前者,不具备后者的不可复制性、本真性。举个拙劣的例子,我们想打造一位以可爱为卖点的偶像,我们可能会设定其喜欢柠檬,喜欢粉色,喜欢毛绒玩具,在这个过程中,偶像在现实中喜欢的是柠檬还是草莓无关紧要,而其实无论或增或减这些特质,偶像的公众形象往往不会有大的改观,在有关大众偶像的特质上,我们极难看到独创或真正鲜活的个人特色,一切经过公司的过滤与管制,为构造既定的对外形象而服务。读一读罗兰巴特对丑陋的自由摔跤手全力维持自己的丑陋形象,和自由摔跤及拳击的对比的文字,也能帮助理解这段的内容。(这些内容并非对偶像的贬斥,笔者初衷也不在于为某种精英偶像招魂)

或许可以这样思考大众偶像,我们愉快地接受了这些作为名人去生活的人,不惜耗费资财心力、不惜与人驳斥争辩,我们享受他们的成长、成功乃至退场,正如“偶像是属于大家的”所暗示的,我们虽非博爱者,但却实难专一且长久地同一所欢。我们让他们衣食无忧、光彩照人,但无论他们再独一无二、再让我们神魂颠倒,我们终究会意识到他们是可以被制造出来的,与真正独创性的传奇英雄相比,大众偶像不免黯然失色。

《佐贺偶像是传奇》片尾画面

一个月前我在这段开头写着“英雄退场,偶像崛起,是一个人难自外的事件”,可是想来,我们或许已“不受那些星宿之灵的迷惑”,不再只能从圣像背后获取那些我们被允许获取之物,不再羡慕健足的半神那样的英雄在风起云涌战场上的功业,尽管不愿承认,有关正义的论述,往往并不及无关紧要的话题讨喜。如果我们承认为我们所爱的学者、将军、英雄的形象中,或多或少有些部分是受塑造、引导而后被我们了解到的,或许也不应该斥责大众偶像的媚俗或人为制造的特质让我们的文化愈发堕落无聊。同样是用某种语言形式构筑的神话产物,用以排遣空虚迷茫的文化工业镇痛剂不应该因此受到更多的贬斥。

让我们最后再审视这个问题,大众偶像的兴起是否挤压了英雄的空间,让人们蜂拥向那些市场造就的虚名,而让真正伟大者的门庭前所未有的冷清?还是我们该审视大众偶像得以流行的背后机制,而不是像一个气急败坏的道学家那样指责某一个无辜的、往往自身也如浮萍的偶像?我们是否只能拥有一种价值取向、一种审美体系?

可以肯定的是,在大众偶像没有被生产出来的时代,大众也未心向这些所谓英雄、圣贤。我在两者间既没有看到被动的灌输和训诫,也没有发现主动的参与和创造,某种对立区别确实横亘在此,但我们不能以层次的区别、媒介的变化、性质的不同简单敷衍。我似乎证明了,在此以一种不偏不倚的立场梳理相关观点和论述,不能太好地给出一种我们满意的回答。

Man bekommt einen trocknen Hals bei dieser Lektüre und zuletzt nichts zu trinken!

这些文字令人焦渴难耐,可没什么可供饮取!

编者按:本文的文字风格把审阅提建议的我累的不行。你们看到的已经是被修正过的”和谐“版本了,想看原版可以去别的平台看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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