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情色偶像”们
对于成人影片（以下简称AV）的研究者而言，偶像论自然属于专业领域之外。然而，自2008年集结AV女优及写真偶像（Gravure Idol）组成的偶像团体“惠比寿麝香葡萄”（后发展为“惠比寿★麝香葡萄”、“惠比寿麝香葡萄1.5”）为开端，AV女优开始了偶像化的进程。反之，也有原偶像成为超人气AV女优的例子。不知不觉间，偶像论已成为AV论研究的邻近领域。
那么另一方面，AV男优与男性偶像文化之间又存在何种关系呢？AV男优目前尚未成为像惠比寿麝香葡萄那样，作为音乐·演艺类型意义上的“偶像”。但是，参照男性偶像来讨论主要出演女性向AV的AV男优们（例如SILK LABO称其为“Eromen”，GIRL’S CH称其为“Lovemen”），其实并非那么离奇。女性粉丝们常将他们与男性偶像的相似与不同之处进行类比。实际上，女性向AV制作方也在借鉴男性偶像文化的同时，制作着Eromen和Lovemen。
对日本女性向AV制造商“SILK LABO”进行田野调查的A·汉布尔顿（A. Hambleton）从身兼社长、导演、制片人的牧野江里那里了解到，他们是在受近年偶像界流行的“随处可见”的帅气风格影响下制作Eromen的。据汉布尔顿所言，Eromen的魅力既非往年人气AV男优加藤鹰或巧克力球向井（チョコボール向井）那样的男子气概，也非牛郎般的华丽。他们是优雅且富有清洁感的“情色偶像”（Erotic Idol）（Hambleton 2016: 432）。
然而，汉布尔顿因涉猎SILK LABO周边过多论点，未能充分论述Eromen的偶像特质。因此，本文旨在更清晰地阐明他们的（非）偶像性。为此，将借用西兼志（Nishi Kenshi）以“女性”偶像为中心论述的概念框架，将其应用于“男性”的他们。
下一节将论述男性偶像的（非）偶像性，将其视为“少年”性与“大人”性的博弈。第三节则相反，指出作为Eromen偶像性的，是“大人”所展现的“少年”性。第四节探讨将性行为作为表演（Performance）与偶像性的冲突之后，在第五节中，聚焦于〈面孔〉，论述他们性行为中尚存的偶像性。
男性偶像的（非）偶像性——“少年”向“大人”的转变
论述当代日本偶像文化的香月孝史（2014）和西兼志（2017）均采取了将“偶像”限定于女性偶像的策略，以研究更具“偶像”特质的偶像。
“（男性偶像）其地位和品牌过于稳定（虽说SMAP在2016年末解散了），在这个意义上，男性偶像与其说是〈偶像〉，不如称之为〈艺人〉更为合适。处于发展阶段、蕴含各种摇摆不定的女性偶像，才真正体现了〈偶像〉的特质。”
——西 2017: 9
西所说的“偶像”特质，即“处于发展阶段”，也就是“青春”。条件在于不像电影的“明星”或电视的“艺人”那样已经完成。换言之，即面向未来开放，亦即成长的可能性。西参考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的媒介论，总结道：
“与作为电影特有形象、因‘滞后’而带有‘历史’或‘传说’般权威的〈明星〉，以及被‘当下’的‘交流’所定义的电视〈艺人〉相对，〈偶像〉是体现面向未来开放的存在。”
——西 2017: 85
西列举了偶像为维持“青春”而采取的战略理念型：“结束”与“永不结束”。山口百惠通过完全引退艺能界、“结束”来维持了“青春”。另一方面，松田圣子则在结婚·生子后重返偶像身份，拓宽工作领域持续活跃，以“永不结束”维持了“青春”（西 2017: 28）。此外，近年偶像拥有的更强有力机制是，偶像团体这一框架及从中“毕业”的制度，它实现了“结束”与“永不结束”的并存（西 2017: 29）。
诚然，自1971年开播的《明星诞生！》以来，我们对偶像的凝视，与其说是观看完美的表演，不如说是见证他/她们的成长。然而，将朝着梦想努力成长的“少年”形象带入娱乐界的，本就是男性偶像事务所之首的杰尼斯（ジャニーズ），而“少年”的魅力，无非就是面向未来的“未完成”魅力（太田 2016: 83）。
然而，尽管需要指出近年来杰尼斯已不如过去稳固，但西认为杰尼斯不如女性偶像具有“偶像”特质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对于作为“永恒少年”的杰尼斯男性偶像而言，“毕业”、“退团”大多是难以预测的非常态事件，他们只能通过“永不结束”来维持“青春”。少年们在保留“少年”特质的同时，向着“大人”、向着“当下”的“艺人”成长。
Eromen的偶像性——“大人”的“少年”特质
考虑到男性偶像的“大人”性，例如在出演女性向AV的男优中亦拥有突出人气、成为AV业界首位厂商专属男优的一徹和月野带人，两人均出生于1979年。这与堂本光一、堂本刚、森田刚、三宅健等人同龄。一徹等人首次出演SILK LABO作品是在2009年，与SILK LABO签订专属合约是在2012年。也就是说，他们在女性向AV出演时期并未经历少年期，而是处于杰尼斯式“大人”稳定期的年龄。
这与AV女优的“少女”性形成鲜明对比。试以戏谑的方式，对日本最大成人影片销售网站“FANZA”的商品说明进行计量文本分析，会发现人气男性向AV的特征词包括“美少女”、“初次”、“出道”等（服部 2019）。她们身上被性欲望化的，是即将开始的未来，是“少女”展现的“大人”表情1。
尽管如此，观看女性向AV的粉丝们，并未错过男优们的“成长”。例如，一徹从大学时期的精液男优（汁男優）兼职开始了男优生涯，虽非杰尼斯Jr.那样的年龄，但他们也是从某种“青春”积累至今。这种“青春”，会被那些挖掘观看未署名的男性向AV的粉丝们，以回顾的方式确认。一徹和月野带人偶尔展现的无邪笑容的“少年”特质，是叠加在“大人”身份之上的。
对“成长”的凝视在《毕业 -graduation- 月野带人》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该作品既是女性主人公性能力“成长”的故事，也收录了SILK LABO在2009年首次以该厂牌发行的月野带人主演作《取景器的彼端是你》的后续故事。月野曾说自己记不住两行以上的台词，初期作品《取景器的彼端是你》中的演技确实不敢恭维（其演技的笨拙反而成为被喜爱的天然呆人设）。但《毕业》则清晰地展现了七年里男优演技力的“成长”。
一徹也发售了《毕业》系列，Eromen们如同女性偶像一样会“毕业”。最近，有马芳彦也在8月23日“毕业”了。这大概也和男性偶像一样被当作非常态事件来接受，但未使用“引退”或“脱退”等词，或许是因为他们身处类似学校的“成长过程”之中。
“少年”性并非单纯的年龄问题。正如汉布尔顿所写：“要求男优们维持一种受日本偶像美学启发的、非威压性的、性方面纯洁无垢的形象”（Hambleton 2016: 432），作为“永恒少年”的他们，身上少有情爱的气息。
如同RHYMESTER宇多丸曾期待惠比寿麝香葡萄能打破偶像“恋爱禁止”这一“幻想”的可能性那样（宇多丸 2010: 85），其作为类型“偶像”本不该有的情色（Eros），反而成为了富有魅力的反差。而Eromen则相反，作为将性行为作为主要表演的铺垫，其更“偶像”化的纯洁形象被刻意强调。
然而，偶像式的“少年”性与将性行为作为表演，终究会在某个节点变得不相容。
偶像与AV的“本真”（素）
太田省一指出，“作为偶像试图彻底保持‘素人’（业余）身份的SMAP，却成为了专业中的‘专业’（Pro）这一悖论”（太田 2019: 235）。据关修所言，比SMAP残留的明星气质更淡化、成为国民“邻居”的是岚（関 2014: 76）。这一特征虽在SMAP和岚身上尤为显著地获得了“专业”地位，但恐怕是杰尼斯乃至偶像普遍或多或少共有的特征。太田以木村拓哉作为男性偶像的案例研究，提出“‘孩子’的状态或许正是‘本真’（素）的终极形态”（太田 2017: 202）。
这种“业余”成为“专业”的悖论，在AV中同样存在。在AV中，不能让观众觉得“演技很好”，而必须让观众觉得“这或许不是演技”。首先，“AV女优”这个名称就很奇妙。她们几乎都未受过演技训练，需要精湛演技的场面反而罕见（因此早期多被称为“AV模特”而非“AV女优”）。既然AV女优是等身大的、“业余”的“终极‘真实’体现者”（宇多丸 2010: 85），那么她们“扮演业余”的AV就是一种扭曲的事态。
也就是说，展现“本真”（素）是AV这一媒介的本质。摄像机这种将“曾经在那里发生”的性行为截取到眼前的媒介所带来的、性行为的现前性（presence），才是AV提供性兴奋的机制，这是色情漫画、官能小说、成人游戏所不具备的。
然而，出演女性向AV的男优，必须展现AV与偶像共通的“本真”，但与偶像不同的是，他们要以“大人”的身份来展现。如果说男性偶像的身体性在于那能歌善舞的“速度”，那么Eromen的身体性则在于“大人”的“迟缓”、“温柔”的“迟缓”。传统的AV男优或“少女”AV女优的某种杂技式性技中也有“速度”，而女性向AV的前戏、活塞运动都为了不伤害女性身体而细致缓慢。这种“迟缓”服务于一种幻想：即映照出的并非为表演而存在的性行为的“本真”。
那么，像偶像一样出演女性向AV的男优们，是否就不进行偶像式的性行为呢？
AV男优的〈面孔〉，〈面孔〉的AV男优
若说女性向AV所呈现的性行为具有偶像性，那么其中之一便是〈面孔〉。
西兼志论述道，通过摄像机实现了舞台上无法实现的〈面孔〉特写，从而诞生了电影的“明星”这一媒介形象（西 2016）。电视所创造的〈面孔〉是“艺人”，在其中加入“青春”的媒介形象便是“偶像”（西 2017）。总之，偶像化的AV男优，是指其“成长”与〈面孔〉能抓住我们目光的男优。
AV男优至今并非〈面孔〉化的形象。AV男优的名字常不标注在作品中，名字与面孔能对应的“明星”或“艺人”级别的AV男优屈指可数。这是为何？男性向AV多采用男性主观视角（Male POV），观众与男优同一化，将其作为与女优进行短暂拟似性交的技术，常通过将男优置于“近前”框外等方式，将其面孔从画面中排除。也就是说，是观众=摄像机=男优视线一致的影像。对于异性恋男性观众而言，刻印着他者性的AV男优〈面孔〉是不需要的。
因此，（男同性恋者及）女性“想观看男优”的欲望，使他们成为了〈面孔〉的媒介形象。作为始祖级帅气AV男优、被评价为“纯真无垢的孩子就这样长大成人，成为了AV男优的男人”（東 2010: 397）的南佳也，就是被女性导演长崎南（長崎みなみ）和女性观众们所“发现”的2。此外，观察将男性向AV剪辑后提供给女性的“GIRL’S CH”等视频网站，会发现往年的男优作为〈面孔〉化的存在被重新发掘（不过对“成长”的视线可能不多）。
但重要的是，女性观众凝视女性向AV〈面孔〉的目光。作为其浅显易懂的例子，引用笔者在2017年对11位女性粉丝进行访谈中，2月8日A女士的发言：
—— 女性向（AV）好的地方，您觉得是指哪些方面呢？
A 嗯…，就是能看到男性向（AV）里看不到的部分吧。比如说男优的脸之类的。不太会拍到的部分也能看到。
—— 原来如此。所以您是想看这些地方吗？想看的东西是一徹先生的脸或者身体之类的？
A 我个人的喜好是，喜欢情侣间自然的卿卿我我。
［……］
A 女性向的大多数都是那种普通情侣的，结合之前的过程啊，卿卿我我啊之类的。所以，就是想看那个，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A女士陈述了女性向AV的优越之处在于能看到“男优的脸”等“男性向里看不到的部分”。但当笔者确认是否想看“看不到的部分”即“男优的脸”和“身体”时，A女士未直接肯定或否定，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回答：“喜欢情侣间自然的卿卿我我”。也就是说，A女士真正想看的并非“男优的脸”，而是由“男优的脸”与女优的脸共同构成的“情侣”。男性向AV的特征在于观众与女优之间的凝视视线，而分析女性向AV则会发现，其中凝视彼此的是男优与女优。观众的视线，则垂直于男女双方相互凝视的视线所构成的线段（服部 2018: 92–93）。
男性偶像毋庸置疑也是〈面孔〉化的媒介形象，有时其裸体也会暴露在情色的目光下。但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是一个人还是多人，被注视的往往只有男性的身体。女性向AV性行为的偶像性虽在于〈面孔〉，但其被欲望到近乎非偶像地步的，是对“男女”间“本真”性爱的窥视。
结语——情色×偶像的未来
本文以“少年”性与“大人”性为关键词，论述了男性偶像及Eromen的（非）偶像性。即使男优是不断“成长”的“少年”，性行为也必须以“大人”的身份进行表演。即便如此，若说他们仍具有偶像性，那便在于〈面孔〉可见的性行为之中。但在“男女”身体被共同欲望这点上，存在着与男性偶像不同的身体凝视，这是一种复杂的（非）偶像性。
不过本文是基于其人气和“极端性”选择案例的研究：在男性偶像中选择杰尼斯团体，在出演女性向AV的男优中选择一徹和月野带人3。然而，观察他们从SILK LABO“毕业”后的世代，北野翔的“年下男子”气质可谓是字面意义的“青春”。此外，高崎诚这位“Lovemen Jr.”的出现，令人联想到杰尼斯Jr.的模式。其中存在着从萌芽期便守护男优“成长”的视线，能感受到男优的偶像化正在进一步推进。
反之，“男子地下偶像”（メンズ地下アイドル）的存在，则是偶像接近提供性服务（セクシュアルなサービス）的例证吧。正如2018年5月6日在AbemaTV播出的《工资明細》一小时特别节目引发热议那样，他们的收入来源恐怕更多来自合影会（チェキ撮影，即拍切）和接触服务（触れ合うサービス），而非歌唱。男优的情况也类似，虽会在发售活动、谈话活动等场合接触粉丝，但节目中引发话题的“夹手指亲吻”（指挟みキス）则是更进一步的服务。
今后，女性们对AV男优的视线与对男性偶像的视线，或许会逐渐接近，成为一种近乎无需区分的、单纯的渐变式愉悦吧。
文献
- Hambleton, Alexandra (2016), When Women Watch: The Subversive Potential of Female-Friendly Pornography in JapanPorn Studies, 3:4, 427-442
- 服部恵典（二〇一八）「日本の女性向けアダルトビデオを視聴するファン研究 性的主体化とジェンダー化の観点から」東京大学大学院人文社会系研究科二〇一八年度修士学位論文
- ──（二〇一九）「女性向けＡＶと男性向けＡＶの違いを、ＡＶ研究者・Python初心者がテキストマイニングで分析する」note（二〇一九年九月一七日取得：https://note.mu/h_keisuke/n/n9afefc83cf26）
- 香月孝史（二〇一四）『「アイドル」の読み方 混乱する「語り」を問う』青弓社
- 西兼志（二〇一六）『〈顔〉のメディア論 メディアの相貌』法政大学出版局
- ──（二〇一七）『アイドル／メディア論講義』東京大学出版会
- 野村康（二〇一七）『社会科学の考え方 認識論、リサーチ・デザイン、手法』名古屋大学出版会
- 太田省一（二〇一六）『ジャニーズの正体 エンターテインメントの戦後史』双葉社
- ──（二〇一七）『木村拓哉という生き方』青弓社
- ──（二〇一九）『平成テレビジョン・スタディーズ』青土社
- 関修（二〇一四）『隣の嵐くん カリスマなき時代の偶像（アイドル）』サイゾー
- 鈴村綾子（二〇〇六）「「女のため」のポルノグラフィ 女性向けアダルトビデオをめぐって」京都大学大学院人間・環境学研究科二〇〇五年度修士学位論文
- 東良美季（二〇一〇）『ＡＶ黄金列伝』イースト・プレス
- 宇多丸（二〇一〇）「「アイドル幻想」変容の時代。」『BRUTUS』二〇一〇年六月一日号、マガジンハウス、八四―八五
（はっとり けいすけ・社会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