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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村太郎从同人活动创作者的实践出发,考察“百合”作为媒体类型概念的形成及其与性别秩序的关系。

副标题:——基于同人活动创作者实践的类型概念分析。

译者按:本文为日本百合研究领域中坚学者上村太郎(编者按,上村同时也是京大百合研创始人)对百合研究领域的元思考,深刻反思了目前为止百合研究所陷入的困境,同时在此之上指出了未来此领域研究应当直面的方向。本文问题意识直白且极具穿透力,所选择的解决路径也说服力十足,想必将成为日后有志于百合研究者不得不看的一篇论文。另外吐槽一下,文中各种不同的括号打起来真的很麻烦TT

摘要

本文考察了在异性恋规范中长期被不可见化的、以「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为主题的「百合」这一媒体类型的成立过程。立足于先行研究中所提出的两项课题,即「对类型建构性的关注不足」与「对创作者的关注不足」,本文从「概念分析社会学」这一视角出发,分析了被视为类型成立契机的1990年代至2000年代前半期同人活动中创作者的实践。分析结果表明:在同人活动中,描绘并非「面向男性的色情作品」之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表象的实践,先是与同人活动内部共享的独特概念相结合,并在多个领域中逐渐稳定下来。其后,作为指示这些实践的分类概念,「百合」这一名称才得以出现,并进一步建构出一种使围绕表象展开的更广泛社会实践成为可能的「类型」。在此基础上,本文同时提示了「概念分析社会学」在类型研究中的方法论实用性,以及从性别秩序变动这一角度分析「百合」的可能性。

1 问题设定

本文的目的在于探讨「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1的「百合」类型的成立过程,重点关注被认为是该类型成立契机的1990年代至2000年代前半期的同人活动中创作者的实践,以及「将表象类型化的概念(百合)」与实践之间的结合。

所谓「百合」一词,据说最初是在男同性恋(ゲイ)杂志《蔷薇族(薔薇族)》中,由包括编辑与女同性恋当事人在内的读者所使用的「百合族」一语,以「女性同性恋者」之意固定下来,并通过1980年代的色情电影《水手服百合族(セーラー服百合族)》以及女性向杂志《ALLAN》中供女性彼此寻求交往的栏目「百合通信」等,而作为与女性同性恋相关的语汇广泛流传开来(赤枝 2010)。而今,这一词语也已经成为以漫画为中心展开的媒体2中的一种类型名称。

作为媒体类型的「百合」,以女性之间的恋爱与友情等人际关系为主题,同时也描绘作为性取向的女同性恋(レズビアン,lesbian),以及接吻与性爱等女性身体接触,表现了女性之间各种各样的亲密关系3。百合漫画专门杂志《Comic百合姬(コミック百合姫)》的发行量达到7.5万册4,在网络上也有数十万规模的「百合作品」被投稿5;其受众群体以年轻层为中心,同时被具有多样性别与性取向的读者所接受6;不仅在日本国内,也扩展至英语圈与汉语圈7。正如Fanasca所言,「尽管它仍然是一个相对小众的漫画类型,但就作品数量与粉丝数量而言,其人气仍在持续上升,近年来在日本国外也已变得广为人知」(Fanasca 2020: 51)。

时下最新最潮的百合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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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作品能够作为「类型」成立这一事实,若结合围绕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社会与学术讨论来看,亦属于一种特殊现象。异性恋规范在将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自然化的同时,却使女性彼此建立亲密关系变得困难(Rich 1986=1989)。也正由于这种不平衡,在媒体表象中,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也被指出以「女性友情」的稀少与矮小化(东 2015;原田 2021),以及对「女性同性恋」的无视与歪曲(菅野 2014;杉浦 2015)等形式而遭到「不可见化」(菅野 2021: 15-16)。以媒体为对象的社会学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例如,关于近代日本高等女学校与少女文化中扎根的女校亲密关系,即所谓「S关系」的兴衰的讨论(今田 2011),以及关于战后杂志中「女性同性恋」话语的讨论(赤枝 2014;杉浦 2015)等,都指出:由于社会性认知框架的缺失,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故事长期缺位。而在媒体中扎根的此类表象,主要是作为色情作品的「女同性恋(レズビアン)」,即面向异性恋男性受众、作为供其以色情作品方式消费的男性向媒体中的一种、伴随女性之间露骨性描写的刻板同性恋表象(杉浦 2015: 19)。

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近年来,作为表现那些在异性恋规范中被排斥并被不可见化的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类型,「百合」开始受到文化社会学与媒体文化论的关注,并逐渐完成一定的研究积累。例如,有研究从作为对异性恋规范之抵抗的「女同性恋连续体(レズビアン連続体)」出发,发掘「百合」的表象可能性(Wellington 2013;董 2022);也有研究在粉丝对作品的受容方式中发现「亲密性的变容」与「酷儿阅读」(熊田 2005;杨 2012)。这些讨论总体上都是通过论述这一类型中的表象与受容方式,来指出其对既有性别秩序具有某种「抵抗」性侧面。

在此基础上,本文希望将注意力进一步集中到这一「百合」类型的成立过程上。倘若如先行研究所论,「百合」对于既有性别秩序具有某种「抵抗」性质,那么,在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被不可见化的情形下,如此新的类型竟然能够诞生,这一事实本身无论就「百合」研究而言,还是就其作为一个能为性别与媒体关系提供新启示的个案而言,都是值得特别关注的现象。然而,既有研究由于以类型中的表象与受容为对象,不得不预先把「类型」这一框架的存在当作前提。因此,原本并非既定的——「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表象被理解为『百合』这一类型并被描绘」——这一状况本身如何产生,作为研究盲点并未得到充分检讨。

以下,第二章将指出先行研究的两项课题,即「对类型概念建构性的注意」与「对创作者实践的关注」之不足,并把「概念分析社会学」定位为克服这些问题的分析视角。第三章将说明调查概要,指出本文以1990年代至2000年代前半期的同人活动为对象,采用同人志即卖会目录阅览与参加者访谈调查的方法。作为分析,第4章讨论「百合」这一分类成立之前的1990年代的实践。在第五章讨论「百合」作为分类成立之后的2000年代实践。最后,第六章整理上述发现,并阐述本文的意义。

2 本文的分析视角

2-1 先行研究的课题

首先,有必要重新检讨「百合」先行研究中,对其类型形成之历史叙述究竟是如何被组织起来的。多数先行研究在讨论「百合」的成立时,都是以「少女」「女性」为分析视角,将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这一表象的共通性作为依据,把先前提到的「S关系」以及战前、战后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少女文化作品群,与当代「百合」之间的连续性,事后性地连接为一条系谱。

例如,在日本研究领域率先展开「百合」学术研究的Nagaike Kazumi2010)(屋顶曾翻译过她作为共同作者的一篇BL研究文章何为日本“BL研究”?:一份历史与分析的概览),在讨论《Comic百合姬》的社会文化语境时,首先指出「百合作品的起源之一,可以追溯到女性作家吉屋信子」,并介绍了战前少女小说家吉屋信子及其代表作《花物语》(1916—1924)。接着,她又指出「百合漫画的谱系也可以从与少女漫画类型的关系出发加以分析」,从而概观了19701990年代那些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代表性少女漫画。再之后,将这些讨论与现代漫画杂志《Comic百合姬》联系起来,并从「少女」这一视角分析作品表象,认为「大正时期少女之间的同性社会性交往『S关系』的影响,可以在包括《百合姬》在内的众多作品中看到」。这样的论证方式,实际上重复了以性别视角分析媒体研究时,早已被指出的以下两个问题:

第一,是对类型建构性的注意不足。石田佐惠子(2000: 121-124)指出,从社会性别(ジェンダー)观点分析媒体时需要注意:「以已经存在(或看上去已经存在)的类型为前提,并把它们当作理所当然之物来展开的媒体研究,是无法摆脱类型自身所携带的意识形态性的。」这一指摘,同样适用于先行研究中关于「百合」类型历史的叙述。先行研究之所以能够把过去少女文化中的作品群叙述为「百合」的系谱,归根结底,是因为它们预设了:作为既有类型的少女小说、少女漫画,与当时本应尚未成立的「百合」这一类型都已存在;并且,这些类型都被当作「描绘过/正在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类型」进而从当代视角加以理解;在此基础上,再把类型之间的关系单线式地串联起来。为了克服这一问题,石田提出,类型研究的方法论不应当追问「类型本身是什么」,而应从「解构类型」的视角出发,去追问「类型究竟是如何被建构起来的(如何新生、变化、消亡)」。也就是说,要论述「百合」的成立过程,就必须不受特定表象或既定类型的束缚,而要追问: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表象究竟以怎样的形态彼此相连;「百合」这一类型概念本身又是如何被建构出来的;所谓「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类型」又是如何作为一种新事物出现的。

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确信)
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确信)

第二,是对创作者实践的关注不足。田中洋美(2018: 36)将从性别视角分析媒体研究的不足,归结为与表象研究的数量相比,对发送者与接受者的研究明显偏少。在「百合」研究中,对发送者的讨论几乎没有,关于类型成立的讨论也主要是从表象本身出发的。然而,既然类型乃是表象的分类,而表象又是通过发送者「去表象」的实践才得以产生,那么,没有发送者的实践,类型本身便无从成立。尤其是在讨论「百合」这一被认为具有描绘长期处于「不可见」状态之表象、并因而具有「抵抗」性质的类型时,创作者究竟如何能够创作这种被视为「不可见」乃至「抵抗性」的表象,并使之得以作为一种类型成立,就更是不可忽视的问题。

因此,本文意在克服先行研究以及更广泛意义上性别视角媒体研究所面临的这些问题:其一,从解构类型的视角重新把握类型的「建构」过程;其二,将注意力明确投向那些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表象的创作者实践。

2-2 分析的视角

采取这一分析视角,本文将注意力放在「概念分析社会学」之上。人们的社会经验,是通过人们运用概念来描述自身经验而成立的。而一旦新概念登场,人们理解经验与行为的方式本身就可能发生变化。把这种概念使用的可能性与人们经验、行为之可能性之间的关联,依据人们的实践加以描述的方法,就是所谓「概念分析社会学」(酒井等编 2009: i-9)。据此,本文所要考察的是:无论是「去表象某种特定表象」这一行为,还是表象被理解为一种「类型」这一理解之可能性,其本身究竟是由何种概念与实践的关联所支撑的。为此,本文将着眼于分类表象的概念,以及「创作者」这一群体的实践。就把握类型「建构」的「过程」而言,这一视角尤其在以下两点上是有效的。

首先,正如小宫友根(2018: 145)所言,它有助于恰当地把握对象的「社会建构」性。当某种表象不被理解为孤立的个别存在,而被理解为某一特定的「类型」时,这种理解理应是以某种把表象分节化为特定样态的概念,以及运用该概念实施这种分节化的实践为基础的。因此,从「概念分析社会学」出发,可以把「类型的建构」理解为:在特定概念与实践的关联的支撑下,对「类型」这一新的分类概念之理解得以产生。并由此通过分析围绕表象分节化而展开的概念与实践,来揭示其「建构性」8。如此一来,譬如「男性向/女性向」这种类型的性别化分类,或者「什么是色情作品」「什么是百合」之类关于类型定义的问题,就不必由研究者预先设定,而可以根据创作者自身的概念与实践来加以描述。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分析才真正能够从「解构类型」的视角出发。

其次,这一视角还提供了一个有效框架,使我们能够把概念与实践之间的关联,作为一种通时性过程加以分析。也就是说,正如酒井泰斗在以伊恩·哈金的「循环效应」(1995=1998)为辅助线时所指出的那样:如果我们注意到新概念是如何获得意义并与日常生活发生关联的,这种关联又如何产生出新的经验可能性,而这种经验又反过来如何影响概念本身,那么我们就可以描述概念与实践相互作用、不断生成并变化的过程(酒井等编 2016: 2999。对于把「类型的建构」作为通时过程来加以考察而言,这一分析框架同样有效。它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明确路径:去考察「百合」这一新的分类概念,究竟是如何获得类型意义的,以及这种分类概念又为人们的经验与理解带来了怎样的新可能性。而这一切,都必须结合生产表象的创作者实践来分析。

Comic百合姬网页
Comic百合姬网页。

正因为如此,「概念分析社会学」在兼顾「解构类型」与「关注创作者」这两项要求的同时,也为检讨「类型建构」的「过程」提供了有效的视角。因此,本文在讨论类型成立过程时,也将以此为立足点,考察作为新分类概念的「百合」,是在何种概念与实践的关联之中获得了类型意义的,以及这一分类概念又为人们的经验与理解带来了何种新的可能性。

3 调查概要

3-1 调查对象

基于上述分析视角,在检讨「百合」成立过程之际,本文将1990年代至2000年代前半期同人活动中创作者的实践,作为调查与分析的核心对象。

如前文2-1所述,先行研究中的历史叙述存在问题。不过,熊田一雄(2005: 72-87)的论述仍可作为重要线索。熊田根据作家中里一(2002)在网络上发表的「百合」论,从「2002年时点」这一同时代视角出发,把「百合」界定为「现阶段仍属小众的类型,或者说正试图获得类型地位的领域」。在此基础上,熊田把这一类型形成的契机归于1990年代以来少女漫画、动画等对「同人界」造成的影响。所谓熊田所说的「同人界」,乃是围绕作为爱好而绘制的创作物,即「同人作品」,所展开的发表作品、与读者交流等一系列行为——也就是「同人活动」(东 2013: 32)——所构成的场域。考虑到就笔者所见,「百合」作为类型的商业化展开,是从2003年创刊的漫画杂志《百合姐妹》开始的,那么熊田在2002年所作的这一判断,无疑暗示了:「百合」作为一种「类型」的成立,源自1990年代至2000年代前半期的同人活动,并且恰恰是在2000年代前半期才开始被理解为一种「类型」。因此,本文也将这一时期的同人活动作为考察对象10

在同人活动以及同人作品流通之中,最具代表性的形式,是携带纸本装订的同人作品「同人志」,向到场者分发贩卖的活动——即「同人志即卖会」。其中规模最大者便是「Comic Market(コミックマーケット)」(东 2015: 165)。Comic Market每年举办两次,尤其在1990年代至2000年代,约有1万至3万个「社团」(同人活动的基本单位)与20万至50万名来场者参加11,期间有多种多样的一次创作(没有原作的原创作品)与二次创作(以原作为基础、作为戏仿而绘制的创作)被刊布、阅读。因此,本文也将Comic Market视为能够不受特定表象或既有类型拘束、从而考察类型成立过程的对象。

cm107场外的东京国际展览中心
cm107的场外照片,图中央建筑即为东京国际展览中心,comiket的举办地。

在这里必须注意的是:同人活动是通过其自身独特的『类型』区分加以统御的。这个『类型』并不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类型」,且具有多义性与多层性。为此,本文以双重引号来标示这一用法,并依照Comic Market中的实际语用,将其限定为如下含义:在同人活动中,『类型』是指依照二次创作所戏仿的原作,或者依照一次创作的倾向而区分出来的群体。而在同人志即卖会中,为了使运营组织能够高效处理多种多样的『类型』活动,还会设定被称为『类型代码』的上位分类(Comic Market准备会 2005a: 383)。同时,即便同属同一『类型』或『类型代码』,若社团所处理的题材具有共通性,也会被集中配置,从而在其内部形成一个极小规模的群体(河原 2020: 135),这又被称为『类型内类型』。而这些『类型』区分,在多数情况下,又会依据运营方的规定与配置,以及参与者的认知,被把握为「男性向」「女性向」等具有性别化色彩的分类12

创作者在申请参加同人志即卖会时,必须填写自己所属的『类型』与『类型代码』。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此将自身的同人活动定位于某一特定的『类型』区分之中。与此同时,即卖会运营组织也会根据这些『类型』区分来整理与配置社团,并且会随着同人活动倾向的变化或参与者的诉求,对『类型代码』进行修订、对配置方针进行调整。换言之,『类型』区分本身就是一种对同人活动进行分类的概念,而在即卖会上同人志的分发过程之中,创作者与运营组织都在实践性地依据这种概念来对同人活动进行分类。因此,在进行概念分析时,关注『类型』区分及其性别化特征、创作者的选择方式,以及『类型』区分本身的变化,就成为一个关键论点。

基于以上理由,本文将以1990年代至2000年代前半期同人活动中创作者的实践为对象,尤其聚焦于Comic Market中的实践及其『类型』区分来展开调查。

3-2 调查方法

为了分析1990年代至2000年代前半期同人活动创作者的实践、创作实践及其所伴随的概念运用,本文采用了两种方法:一是对后文将提到的Comic Market「目录」及「社团简介栏(サークルカット)」的调查,二是对当时作为创作者参加Comic Market的参与者进行半结构式访谈。具体方法与概要如下:

同人活动创作者在申请参加Comic Market时,会在被称作「社团简介栏」的小纸片上写明自身同人活动的概要、插图等内容,并与声明的『类型』及『类型代码』的选择一道提交给运营组织Comic Market准备会(下简称「准备会」)。准备会据此制作载有社团信息的「目录」,决定社团的配置,并把社团简介栏连同大致的『类型代码』和配置地点一并刊登出来。而参加社团的一方与来场者则通过这些资料来把握各个社团的同人活动。也就是说,社团简介栏与目录本身,就可以被视为当时的创作者与准备会将自己和他人的同人活动依据特定类型概念加以分类后、再向他人展示出来的同人活动实践之一部分。因此,本文首先查阅了1991年至2005年冬季Comic Market15册目录及其社团简介栏,对其中那些显示出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社团简介栏及其呈现方式进行了记录。具体而言,主要统计以下两类内容:A类是在「Yaoi」同人志中(即将原作中并非恋爱关系的两位男性角色,戏仿为恋爱关系中的一对情侣、主要面向女性受众的二次创作同人志),用以表示两人处于「配对」关系、即被当作情侣来描绘时所常用的特殊记法,例如把角色名连写成「α×β」「αβ」「αβ」的形式,而这种记法被用于女性角色之间;B类则是直接以文字显示与女性之间亲密关系有关内容的记述,例如「百合」「♀×♀」「女性之间的恋爱」等。本文对这些情形进行了计数,并确认了其配置、社团名称、戏仿对象、『类型』区分及其书写方式13。所确认之社团简介栏的概要见表1

cm的作品信息查看网站
cm的作品信息查看网站。

接着,本文以该调查为基础,查看了那些反复以同人活动形式呈现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创作者及社团的网页与社交媒体,并向至今仍可联系到的对象发出访谈请求。联系时,本文尽量避免选取对象群所从事的同人活动『类型』出现特定偏向。与此同时,也向对象说明研究概要、大致提问项目、数据将被严格处理、成果公开时需征得同意,以及如本人提出要求,可以删除相关记载或撤回成果等事项。结果,共得到当年9位同人活动参与者的同意。此外,又通过知情人的介绍联系到了1人,并在研究活动过程中与当年的2位同人活动参与者建立了交流,从而也得以进行调查。对这共计12人,本文于20222月至20233月间实施了半结构式访谈。受访者概要见表2。提问主要围绕以下几个方面展开:开始创作活动的契机、1990年代至2000年代前半期的同人活动、以及「百合」等表示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词汇之使用,重点聚焦于Comic Market中的同人活动实践。调查最初因应新冠疫情防控措施而使用Zoom在线视频通话,但在调查过程中,受访者提出担忧:当场口述过去的事情可能会出现记忆偏差;同时也有人建议,同人活动参加者或许更习惯于文字往来。基于此,最终采取由受访者自行选择Zoom或文字聊天的方式进行调查。若采用Zoom,则进行12小时的访谈;若采用聊天,则通过邮件或社交媒体发送问题,由受访者回复后,研究者再据其回复继续发问,如此往复数月。分析过程中若出现需要新确认之事项,则通过聊天方式追加确认。

表1 显示女性之间亲密关系之社团简介栏概要
1 显示女性之间亲密关系之社团简介栏概要。
表2 受访者一览
2 受访者一览。

以下,将根据通过社团简介栏、目录调查与访谈调查所获得的材料,分析同人活动的实践。需要说明的是:访谈引文中,不带引号者为口头表述,带引号者为聊天文字记录,【】表示本文中对受访者发言的摘引,[]表示引者的补充,〈〉表示为避免暴露受访者身份或省略原话而作的隐去处理。另外,以*表示提问者的发言。

在进入分析之前,先根据表1确认当时同人活动的大致状况。其显示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之创作物的社团简介栏,在1991年时数量尚少,但其后逐渐增加,到1990年代后半以后,每次都可以看到大约70150件左右。并且进入2000年代后,「百合」一词的使用明显增加。这首先意味着,结合2-3中熊田(2005)的指出,可以推测「百合」作为类型被人们理解是在2000年代前半期。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在此之前的1990年代,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实践也已经持续且集体性地展开。因此,以下分析将依据第二章所提出的框架,着眼于「百合」这一分类概念登场之后所带来的实践变化:第四章分析的是在概念与实践的关联中为「百合」这一分类做准备的1990年代相关实践;第五章分析的是「百合」登场并开始改变人们实践方式的2000年代。若预先说明结论,那么便是:1990年代,描绘并非「面向男性的色情作品」之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实践,已在同人活动内部共享的诸概念关联之下,于各自不同的『类型』区分中扩展开来;而到2000年代,随着「百合」这一词语开始被用作概括这些表象的分类概念,这些实践得以被理解为一个类型,并由此使超越个别解释的共同体的更广泛社会实践成为可能。

4 1990年代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实践

首先,本文讨论1990年代同人活动中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实践。正如第一章已提及的那样,先行研究指出,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媒体表象是作为男性向色情「レズ」而定型的。然而,在同人活动中,自1990年代起,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开始作为并不限于「男性向的色情作品」的多样化表象而被创作。

4-1 作为男性向的色情作品来描绘

首先,关于1990年代同人活动中描绘「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这一实践与「男性向的色情作品」这一概念之间的结合,可以参照B氏关于其创作活动契机的叙述。B氏当时是在『创作(男性向)』这一类型代码下发行描绘女性之间性行为的一次创作同人志的。

B:「我之所以把女性之间的恋爱选作题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在想:『不想做二次创作』『这是能做18禁的类型』『作为类型来说也比较冷门』。」

B氏之所以【选择把女性之间的恋爱作为题材】,其理由之一就在于:这一题材【能做18禁】,也就是能够被描绘成成人指定的色情作品;同时,他也把这种表现认知为在【18禁】创作物中早已【作为类型】存在的东西。并且,B氏还在社团简介栏中把自己的同人活动归类并呈现为『创作(男性向)』。类似的自我呈现方式,在整个1990年代中,也持续性地出现在其他社团的简介栏之中14。也就是说,在同人活动中,正是在「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这一表象与「男性向的色情作品」这一概念的结合之下,将前者表象为「面向男性的色情作品」的实践才成为可能。

4-2 作为并非男性向色情作品的创作来描绘

但另一方面,在创作者关于1990年代的叙述中,也出现了另一类同人活动:即把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从「男性向」与「色情作品」中区分出来之后再加以表象的实践。以下将分别在4-2-1讨论二次创作,在4-2-2讨论一次创作中的创作者实践。

4-2-1 作为并非男性向色情作品的二次创作来描绘

如表1所示,在二次创作中,自1993年以后,把前文所述伴随「配对」而来的特殊记法用于女性角色之间的同人活动开始扩大。这一现象源于1992年开始流行的少女漫画、动画《美少女战士》。关于这种同人活动的意义,J氏的叙述从带有性别化色彩的『类型』的区分这一角度,进行了清晰整理。J氏最初从少年漫画、动画《圣斗士星矢》的「Yaoi」同人志创作开始活动,后来又转入《美少女战士》的二次创作。在被问及当时『类型』区分时,她作出了如下叙述:

*:从类型代码来说,《美少女战士》算是男性向吗?

J:对。最开始的一年左右[1992—1993年]基本是男性主导,出的同人志也主要是男性向的色情同人。在那之中女性也陷进来了,后来就变成以女性作者为中心,大家拼命地出一些比较温和的、温吞的故事。当然,在这中间,也就开始出现像百合那样的东西——女孩子开始画女孩子之间的配对。〈略〉从我开始画的时候[1993年]起,就已经有很多女性作者了。她们画的都是一些比较温和的东西,总之并不是以色情为目的,也不是男性向创作,那种没法被纳入男性向创作中的人,在《美少女战士》里面其实有很多。

这里重要的是,在《美少女战士》二次创作这种被性别化的分类之中,基于『类型代码』的分类,与J氏自己所理解的分类之间,出现了偏差。提问者问的是【从类型代码来说它是男性向吗】,而J氏也回答说【对,最开始的一年左右〈略〉主要是男性色情同人】,这说明,当时《美少女战士》二次创作所被赋予的类型代码,是『魔法少女』——它是从以所谓「萝莉控」漫画同人志为中心的『色情动画』及『男性向』这一男性向分类中派生出来的(Comic Market准备会 2005a: 384-389)。但与此同时,J氏又在此基础上,把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女性参与者所创作的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美少女战士》二次创作,理解为【女孩子之间的配对】,并把它看成与既有的【色情】式【男性向创作】不同的东西。

动画《美少女战士》
影响了一代同人创作的动画《美少女战士》。

所谓「配对」,原本是描绘男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女性向同人志,也就是「Yaoi」同人志中的重要要素(东 2015: 165-166)。而作为女性参与者、曾绘制《圣斗士星矢》「Yaoi」同人志的J氏,也共享了这种理解。另一方面,在1992年以前的男性向『类型代码』,以及以女性角色为对象的二次创作社团简介栏中,几乎看不到把角色名连缀起来表示「配对」的写法;也就是说,「配对」这一概念原本既不与「男性向」相结合,也不与「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二次创作」相结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J氏把作为女性向同人志概念的「配对」,与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二次创作结合起来,从而使得这类表象与实践得以被描绘并呈现为既非【色情】、亦即非色情作品,也非【男性向】的东西。由此可见,1993年以后在社团简介栏中逐渐增多的女性角色名连缀表记,也应被理解为:社团在向他人提示,自己正在把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作为女性向的「配对」同人志来描绘。而准备会方面也于1995年,作为区别于既有男性向『类型』区分的新分类,设立了新的类型代码『美少女战士』及『动画(少女)』(Comic Market准备会 2005a: 384-389)。

换言之,贯穿整个1990年代,原本与女性向「Yaoi」同人志相结合的「配对」概念,被重新与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二次创作结合起来,从而使得将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表象为并非「面向男性的色情作品」的实践成为可能。

4-2-2 作为并非面向男性色情作品的一次创作来描绘

在一次创作中,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也同样被描绘出来,而且并不限于4-1所说的那种「男性向」创作。其中最核心的,正如表1所示,便是自1994年以后围绕以少女漫画、女性漫画的一次创作为中心的类型代码『创作(少女)』所展开的实践。关于这一点,可以分析F氏关于其创作活动契机与『类型代码』选择的叙述。F氏作为女同性恋当事人,自1990年代初开始制作以女同性恋为主题的合集同人志,并自1994年起以『创作(少女)』参加Comic Market

F:我当时想着,等上大学以后想做的事情,一方面是想拥有像[新宿]二丁目那样的人际扩展,另一方面则是想亲手去做那种我自己想要的、女性之间题材的娱乐作品。说到底,是一种「别人不做,那就只能我自己来做」的心情吧。〈略〉我一边也参与[性少数者]民众刊物的编辑,一边说「我还是想做创作」,大家也觉得「那也不错」,于是就从那一带的人际关系慢慢扩展开去,这就是〈同人志〉。

*:「当您以〈同人志〉(或者说〈民众刊物〉)形式参加社团时,为什么会选择『创作(少女)』这一类型代码呢?」

F:「类型本来就是主办方为了便于自己分类处理而设置出来的,所以从里面选的话,只能选少女创作。〈略〉如果是原创作品、而且是女性向的话,我想也只有这个。又不是色情作品。确实就只有这个。我记得自己根本没有选择余地,所以也没有犹豫。归根到底,那时候无论是运营方还是读者,都根本没有预想到女性之间的故事会存在。」

F氏同人活动的起点,是一种带有现实批判意味的能动实践:因为【女性之间题材的娱乐作品】是【别人不做,所以只能自己来做】。同时,这又被理解为一种并非【色情】的【女性向】活动。然而,在关于『类型代码』选择的叙述中,F氏所谓【运营和读者本来都没有预想到】,意味着这样一点: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如果是【色情】的话,可以像B氏那样归于『创作(男性向)』;如果不是【原创】,而是二次创作,则可以像J氏那样通过「配对」形式来描绘。但若要把它作为【原创作品、女性向】来描绘,那么在当时,它却根本没有被纳入现有的『类型』区分之中。在这种情形下,『创作(少女)』这一原本为少女漫画、女性漫画的女性向漫画类型中的一次创作『类型』区分,虽然并不能与F氏的同人活动完全对应,却至少能够让她将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同人活动呈现为一种并非【色情】的【女性向】实践,并使他人如此理解。因此,F氏才会说,对她来说【如果要选的话,就只能选少女创作】。

F氏所编辑的合集同人志中,也有G氏参与。G氏同样自1993年起,在『创作(少女)』中作为女同性恋当事人绘制以女同性恋为主题的一次创作。关于她开始创作活动的契机,G氏多次提到与F氏交流的经验。

G:最开始[1993年]我自己做〈同人志〉的时候,只卖了18本,失望得不行,那时候是〈F〉小姐主动来搭话的。〈略〉大家其实都是各自在做[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一次创作],但〈F〉小姐用她的取材力,把那些原本各自分散做这一题材的作者一下子都聚到一起,做成了[合集]。

〈略〉

G:所以说,在那个类型——也就是在「百合」这个名字出现之前,真正推动了百合这一类型的,毫无疑问就是那本[合集]的编辑〈F〉小姐。

正如G氏所说,大家原本都是【各自在做】。在1993年以前的社团简介栏中,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一次创作社团,大多分散于多个『类型』区分之间;而即便在同一『类型』区分内部,也并未被集中配置。这意味着,由于此类同人活动本来就没有被纳入现有的『类型』区分之中,创作者只能各自判断并选择『类型代码』,而准备会也并没有把这些实践理解成同一类。但G氏因为被F氏【搭话】,而与其建立了交流。这一点也被她视为自身创作的重要契机。

百合sf《平滑世界及其敌人》
百合sf,《平滑世界及其敌人》。

而在1994年的目录中,F氏参加的民众刊物社团简介栏与G氏的社团简介栏,被并排配置在『创作(少女)』之中。到了1995年以后的目录里,它们周围开始陆续出现相同主题的新社团,以及从其他『类型代码』迁来的社团,并逐渐形成一个群体。也就是说,其他创作者也开始把『创作(少女)』视为一种能够进行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之女性向一次创作的『类型』区分,而准备会也开始把这些同人活动认作具有共通性的同一分类。此后,这一群体被社团参加者与准备会称为「女同性恋街(レズビアンストリート)」15。就这样,一个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并作为区别于其他社团群体的独特集合而被理解的新『类型内类型』成立了。

归纳4-2的分析可以说:在1990年代,二次创作中,源自女性向「Yaoi」同人志的「配对」概念,开始被重新与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联系起来,从而使女性角色之间的「配对」式二次创作成为可能;而在一次创作中,『创作(少女)』这一分类概念,则被创作者发现为一种能够以女性向方式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类型』区分,并在其内部新形成了名为「女同性恋街」的『类型内类型』。正是这两种不同的概念与实践关联,使得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同人活动,得以不再局限于「男性向的色情作品」。

4-3 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之实践所伴随的困难

然而,这些实践并非无条件地就能成立,也有创作者在实践中遭遇到困难。对此描述得最详细的是男性创作者C氏。C氏先是从《美少女战士》的「配对」同人志进入同人活动,之后在1990年代后半期把自己的活动『类型』转移到被称为「Galgame」的男性向恋爱模拟游戏二次创作上。但在那个领域中,他却有意避免去描绘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

*:那时候是在「Galgame」那边之类的领域里画女孩子之间的关系吗?

C:〈略〉其实前面还有一点背景。〈略〉我进了专门学校之后,在学校里画的东西果然还是受《美少女战士》的影响,画过一篇女孩子和女孩子关系性很强的短篇。然后我拿去给老师看了,就是漫画学校的老师。我说「我画了这个」。结果老师看了之后跟我说,在那个年代,世界还不像现在这样对百合有兴趣,所以大概没有哪个编辑部会需要这种东西。〈略〉给同学看,他们也只是说「哦,你会画这种东西啊」。那是一个连同性恋本身都还不太被理解的时代,所以大家会觉得「〈C〉原来会画这种有点同性恋漫画的东西啊」。连「百合」这种语感都不存在。只是稍微这样画一点,就会被那样理解,我当时觉得这很难。所以一开始我的活动里,百合要素是很收敛的。不好意思说得有点长,像在〈游戏名〉那段时期,百合元素其实也有,不过因为〈游戏名〉本身算是Galgame,准确说其实更接近于色情游戏,所以当时更多还是以类似从主人公视角去享受故事的方式来玩。因此,在创作时我基本不会特意加入太多百合元素,这样的情况其实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C氏原本已经能够通过《美少女战士》的「配对」二次创作来描绘「女孩子和女孩子的关系性」。然而,在漫画专门学校里,当他画出类似作品时,教师并没有认真对待,而其他学生则给出了「同性恋漫画」这样的理解,与C氏原本的意图发生偏离。正因如此,C氏切身体会到:要描绘「女孩子和女孩子的关系性」,并使受众以恰当方式理解之,是一件「困难」的事。受此经验影响,C氏在「美少女游戏」的二次创作中,也判断此类创作同样「困难」。因为「美少女游戏」是一种供人以「主人公视角来享受」的媒介,也就是说,它是为男性受众与女性角色之间一对一关系之虚构而设置的,并不是一种注视「配对」这种双向关系的媒介(堀 2007: 165-171)。因此,他刻意避免把「女孩子与女孩子之间的关系性」作为二次创作的主题。

《魔法少女奈叶》
脱胎自美少女游戏外传的百合大作《魔法少女奈叶》。

正如4-2所论,描绘并非「面向男性的色情作品」之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实践,是借由与源于女性向同人志的「配对」概念,以及与被规定为少女/女性向漫画的类型代码『创作(少女)』这一分类概念相结合,而得以成立的。但另一方面,在并未与「配对」概念结合的男性向媒介——即「美少女游戏」——的二次创作中,以及在原本就处于同人活动外部的专门学校里,恰恰因为这些概念并未被共享,实践才伴随着困难。

5 2000年代「百合」概念的出现所带来的实践变化

通过1990年代的同人活动,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不仅作为媒体中既有的「男性向的色情作品」而存在,也开始作为并非「男性向的色情作品」的创作而被描绘。而后者的实践,由于「配对」概念与『创作(少女)』这一分类概念赋予了表象与解释的可能性,因此仍然封闭在共享这些概念的解释共同体内部。至于「百合」这一词本身,正如表1,以及受访者发言中诸如G氏所说【在百合这个名字出现之前】,C氏所说【连百合这种语感都没有】所显示的那样,在同人活动中用「百合」一词来提示自身活动,并不普遍。第五章将讨论,在2000年代「百合」这一词的使用扩大之后,这一状况究竟如何发生了变化。

5-1 作为分类概念的「百合」之使用

首先,为了确认2000年代不断扩大使用的「百合」一词究竟具有怎样的语义,可以参照H氏的叙述。因为H氏的个人网站上保留着日记与记录Comic Market社团信息的「百合社团清单」,从中可以确认,他是从2000年开始新使用「百合」这一词的。就此,研究者询问他开始使用「百合」的契机,得到如下聊天记录:

*:「〈H〉先生,您是出于什么契机、又经过怎样的过程,开始使用『百合』这一说法的?」

H:「原本在我脑子里用的是『女生之间(女の子同士)』或者『レズ(les)』这样的词,但『レズ』会和成人向的东西混同在一起,而且作为表达我喜欢的那种『比较松弛的关系性(ゆるめの関係性)』的词,它又太重了,所以我才开始在日记和网站上用『百合』。」

H氏之所以开始使用「百合」,其理由之一就在于:在【日记与网络】上的发信中,为了避免被他人【混同】为【成人向】的【レズ】,也就是作为色情作品的「女同性恋」表象,同时又能够表达【自己所喜欢的那种「比较松弛的关系性」】。换言之,在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作品中,「百合」被当作一个能够在「是不是男性向的色情作品」这一区分之下,指示后者的概念来使用。

此外,L氏也表示,自2000年代以后,他开始【积极地】以这种意义使用「百合」一词。L氏与前述C氏一样,既经历过《美少女战士》的「配对」二次创作,也经历过「美少女游戏」的二次创作。他谈到,「百合」这一词的意义正是在同人活动的实践之中发生变化的。

*:「想请您谈谈,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百合』这一说法的,以及其经过。」

L:「我记得在小圈子内部,早在90年代前半,我们就把它当作『レズ』的替换说法来用。那个时候,说实话,也有一种『故意用这种古旧词很酷』的心情(现在真想揍当时的自己)。至于真正有意识地把它写出来,大概是上面提到的美少女游戏最热闹的那段时期,也就是19992001年之间。我记得那时把它当作一种提醒和标签来使用,意思是:『在美少女游戏作品里,男性主人公与女性角色之间的关系是默认前提,但这部作品不是这样(≒不会出现男人)』。一方面是希望被这种东西吸引的人能拿起我的作品,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和不感兴趣的人发生彼此都不愉快的遭遇。」

〈略〉

L:「我真正开始使用它的契机,还是中里一的评论[即中里(2002),在前面的对话中已提及]。因为我当时想:如果主动把『百合』这个词推到台前来,会不会提高这个词所涵括的那个类型的商业价值呢?」

*:「所谓『类型的商业价值』,可以理解为同人志本身的兴盛与销量吗?」

L:「不只是同人志,而是『通过我们积极地发言和行动,来表明在《圣母在上》16之前一直未被可视化的那样一群人其实是存在的。同时也向商业出版表明,这里是有顾客的』——大概是这样的心情。」

入间人间《安达与岛村》
轻小说作家入间人间的百合轻小说《安达与岛村》。

L氏而言,「百合」一词最初不过是【圈内】对作为【「レズ」的替换说法作为】,而他之所以【有意识地开始将其写出来】,最初也只是为了在「美少女游戏」二次创作这样一个不容易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类型』区分里,对这类创作作出【提醒】与【标签】而已。然而其后,L氏开始把「百合」理解为一个【类型】,并主动地【把『百合』这一词推到台前来】。其契机,正是熊田(2005)也曾参照过的中里一(2002)在网络上发表的文章。那篇文章把「百合」界定为「从非女同性恋立场写出的、非色情的女性同性恋」。其中「从非女同性恋立场」这一说法,包含了对「女同性恋立场」的不可见化,这一点将在下一节讨论。但在本节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中「非色情」这一表述。也就是说,中里和H氏一样,都是把「百合」用作一种分类概念,用以指示那些并非既有「男性向的色情作品」、而是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作品17。受其影响,L氏也开始使用「百合」这一词,将包括自己在内那一群【此前未被可视化】的人【可视化】,并把他们【表明】给包括【商业出版】在内的其他人。换言之,通过「百合」这一词,L氏得以批判性地把握这样一种现状:围绕并非「男性向的色情作品」之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实践,一直处于不可见状态;同时,他也由此获得了把这类实践提示给既有解释共同体之外之他者的能动实践可能性。

5-2 运用「百合」这一分类概念的实践扩展

如表1中「百合」一词使用扩大所示,以「百合」这一词来提示创作者实践的做法,自2000年代起在一次创作与二次创作中都逐渐扩展开来。而在一次创作中,这一变化最显著地体现在第四章也已讨论过的G氏身上。G氏和L氏一样,也知道中里曾使用「百合」一词,但最初她对中里把它定义为「从非女同性恋立场写出的」东西感到「有问题」。

G:在「百合」这个词出来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大概是2000几年吧,〈略〉当时发生了从百合类型中排斥女同性恋的事。你知道吗?

*:不,我还不知道,不过很有意思

G:〈略〉有个特别热爱百合的男人说,所谓百合,就是由非女同性恋写出来的、非也就是没有性行为的那种东西。

*:那个人是中里一吗?

G:对对,就是中里。〈略〉我当时还直接去找他说:你别擅自定义啊。我真的是有点生气了。

G氏原本就在『创作(少女)』内部那个被称为「女同性恋街」的『类型内类型』中,作为女同性恋当事人创作描绘女同性恋的作品。同时,如前所述,「百合」这个词此前也已在性少数者群体中被用作与女性同性恋有关的说法,G氏本人也这样使用它。然而,中里所提出的「从非女同性恋立场写出的、非色情的女性同性恋」这一「百合」定义,并不只是依据作品是否「色情」来区分,而是还在「是不是女同性恋立场」这一标准之下,把「从非女同性恋立场写出」的作品作为其所指对象。因此,G氏才会对中里把女性之间亲密关系作品之中,只有「从非女同性恋立场描绘」的那些纳入「百合」这一分类概念之内,理解为一种【排斥女同性恋】而感到【生气】。

然而,G氏本人从2003年开始,也开始在社团简介栏中使用「百合」这一说法来提示自己的同人活动。关于这一变化的原因,她是这样说的:

G:不过说到底,我们最后也还是乘上了这股风潮。一开始在少女创作那边,用纸本申请的时候,〈略〉Comic Market的工作人员会把我们集中到一起。

〈略〉

*:那么,您自己开始用「百合」这个说法的契机,大概是什么呢?

G:开始用「百合」,大概是觉得那样更方便吧。因为果然还是会在类型上被集中起来。百合嗯,我想大概就是这样。

这里所谓【那样大概更方便吧】,包含着两个值得讨论的层面。首先,所谓【更方便】,反过来说,也意味着对既有配置方式并不【方便】这一现状的批判。其次,G氏使用「百合」这一词所意图实现的,是让【Comic Market的工作人员】把相关社团【按类型集中起来】,也就是促使准备会将相似的同人活动社团集中配置,从而保证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社团群可以构成一个『类型内类型』。换言之,与L氏相同,G氏通过使用「百合」这一词,使自身的同人活动能够以一种具有更广泛指向性的方式被呈现出来——这不仅仅是对准备会(Comic Market准备会)的呼吁,同时也是一种面向更大范围的表达。

不过,通过她那种带有疑问终助词的表述——【大概是更方便吧】【我想大概是这样】——也可以看出,她对于把自己的实践提示为「百合」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感。她曾因为中里的「定义」中所感到具有【排斥女同性恋】性质,而对作为分类概念的「百合」一词抱有距离感。但随着「百合」这一说法不断流行,使用这个词,反而成了提示自己那些被赋予「并非男性向的色情作品」这一意义之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表象的最【方便】方式。也正因为如此,G氏为了向准备会诉求【按类型集中起来】,最终也不得不【乘上了这股风潮】,选择把自己的活动提示为「百合」。

并且,正如表1以及G氏所说【我们最后也还是】这一表述所显示的那样,自2002年以后,在『创作(少女)』——尤其是在那个原本被称为「女同性恋街」的『类型内类型』之中——社团群开始以「百合」这一词来提示自己的同人活动。与此同时,参与者与运营方也开始把这一『类型内类型』从原先的「女同性恋街」,改称为「百合大道」18。也就是说,通过把「从女同性恋立场写出的」作品提示为「百合」,G氏等人的实践最终也开始被理解为包含在「百合」这一分类之中。

5-3 「百合」的「类型化」所带来的实践重组

不仅作为创作者的参与者如此,作为「接受者」而通过目录寻找社团、购买同人志的参与者,以及Comic Market准备会本身,也开始使用「百合」这一说法来实践同人活动。能够看出这一点的,是2005年冬季目录中「工作人员的话(スタッフからの一言)」栏目中的记述。那里刊载了准备会对作为「接受者」的参加者——即通过社团简介栏寻找同人志的参与者——所提出意见的回复。

「我们收到了诸如『百合散得到处都是』『能不能把百合类型单独分出来?光看[社团]简介栏根本分辨不出来』这样的意见。」「也许是因为最近这一领域的兴盛,男性社团也增加了,整体趋势也从『レズ』转向『百合』,而且总量也在不断增多。种种因素叠加起来,才会收到这样的意见吧。」(Comic Market准备会 2005b: 181-182

从这一记述可以看出,至少到2005年为止,多位参与者已经共享了一种认知:那些此前分散在一次创作、二次创作等诸『类型』区分中的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同人活动,应当被理解为一个名为「百合」的「类型」。同时,准备会工作人员也共享了这样的认知:即「百合」作为一个「类型」正在「兴盛」起来,而且它有别于「レズ」,也就是有别于媒体中既有的、作为色情作品之「女同性恋」表象。于是,参与者像G氏那样,针对「百合」仍未被充分地整理为一个『类型』区分这一状况,向准备会提出改善诉求;而准备会也根据参与者的意见,通过目录作出回应。

结城十维《一般来信不需要》
结城十维的百合轻小说《一般来信不需要》(文库已腰斩)。

以上分析可以归纳如下:通过2000年代的同人活动,「百合」这一词开始被用作为一个概念,用以指示那些并非「男性向的色情作品」的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表象。伴随着这一变化,那些一直在描绘这种表象的创作者,虽然就「女同性恋立场」问题发生过冲突,实践之间也存在差异,但也开始把自己的同人活动定位为「百合」。进一步地,随着「百合」这一分类概念广为流传,创作者得以不再局限于既有解释共同体的语境,而能把自己的同人活动提示出来;与此同时,创作者以外的参与者也开始能够把创作出来的作品放入「百合」之中,并以「百合」为意识框架来加以解释。就这样,那些原本封闭在个别解释共同体内部、关于并非「男性向的色情作品」之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表象的诸概念,被重新编组,并最终被理解为一个新的「类型」——「百合」19

6 结论

本文关注的是这样一个现象:在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被不可见化的背景之下,以女性之间亲密关系为主题的「百合」这一类型竟然成立了。为了考察这一成立过程,本文指出有必要特别注意两点:一是「类型概念的建构性」,二是「对创作者的关注」。基于此,本文将「概念分析社会学」设定为分析视角,并着眼于这样一点:在分节化表象的概念与实践的关联之中,「百合」这一新的分类概念得以出现,而这一概念又反过来改变了人们的实践。围绕这一点,本文以同人活动中创作者的实践为对象展开了分析。

在同人活动中,自1990年代起,描绘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表象的实践就已经存在,并且其中始终伴随着一个区分:究竟是把它作为「男性向的色情作品」来描绘,还是并非如此。描绘并非「男性向的色情作品」之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实践,正是在与「配对」以及『创作(少女)』等同人活动内部概念发生联系之后,才新近成为可能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它长期封闭在那些概念能够被理解的解释共同体内部。在这样的状况中,到2000年代前半,原本是与女性同性恋相关的词语「百合」,虽然伴随着创作者立场与实践差异,但逐渐作为一个分类概念普及开来,用以指示并非「男性向的色情作品」之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表象。于是,那些此前一直封闭在个别解释共同体内部的表象,开始能够在一个统一的分类概念之中被把握。由此,「百合」被理解为一个「类型」:发送者开始意识到类型而进行创作;创作出的作品被编入这一类型之中;接受者也开始以类型意识来理解作品;并且,这样的循环还进一步与类型外部发生相互作用,从而形成了一种自反性的系统(伊藤 2005: 71-74)。这一发现的学术意义,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点:

第一,本文为目前尚不算多的「百合」类型的学术研究提供了作为基盘的见解。本文的见解基于社会调查探讨了「百合」的成立过程,并将其具体呈现为围绕表象的概念与实践关联的过程,更新了既有的「百合」研究。与此同时,本文还指出,「百合」这一类型的出发点,正在于一个新概念的出现——这个概念用来指示那些此前一直被不可见化的、并非「男性向的色情作品」之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表象。并且,正如5-2所讨论的那样,后来持续成为「百合」这一类型之论争点的、「百合与『现实中的女同性恋』之间那种问题重重的关系」(Maser 2015: 153-155),其相关讨论在一开始就已经存在。就这一点而言,本文既为今后关于「百合」的社会科学研究奠定了基础,也为从性别视角出发的媒体研究提出了新的论点。

第二,关于类型成立过程的这一发现,是无法从那种把类型的存在预先设定为前提、再去分析表象的先行研究方法论中得出的。本文通过从「概念分析社会学」视角出发,考察创作者的实践,从而克服了先行研究中「解构类型的必要性」与「对发送者关注不足」这两个问题。而正如第二章所论,这些问题本身也与从性别视角研究媒体时所面临的问题是相通的。因此,本文的检讨不仅再次向媒体研究显示了关注创作者的重要性,同时也表明了「概念分析社会学」这一视角在媒体分析中同样具有方法论效力。

第三,本文的讨论还提示了一种可能性:即从围绕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性别秩序」相关性来把握「百合」。作为与性别相关的各种社会实践之规则性所构成的结构——即所谓的「性别秩序」(江原 2001: 115–120)——会随着行动者对既有结构进行解释,并通过旨在维持或改变该结构的能动实践而被「再生产」或发生「变动」(山根 2010: 71–72)。在本文这种以创作者的「实践」为中心来考察「百合」成立的分析中,可以看出:创作者对一种现状作出了批判性的解释——即在异性恋规范之下,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在社会与媒体中被不可见化——并通过能动实践去改变这一现状。至少在本文分析所及的范围内,「百合」这一类型的成立,确实带来了变化:它使围绕女性之间亲密关系表象的社会实践成为可能,从而改变了「社会诸实践之规则」。由此,也许可以把「百合」这一媒体类型及其周围人们的实践,指认为围绕女性之间亲密关系之「性别秩序」发生「变动」的契机。这一启示,有可能对今后从性别视角关注「百合」的媒体研究,以及从围绕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性别秩序出发的社会学研究,作出贡献。

《减法累述》
《减法累述》。

但与此同时,也必须强调:若要恰当地讨论「百合」与「性别秩序」之间的关系,就还需要进行更为细致且谨慎的分析,而这种分析必须把当下这一类型的扩张,以及本文尚未处理的「表象」与「受众」等问题一并纳入考察。尤其是从2000年代后半直到当代,人们已经指出出现了若干超出本文论述范围的新趋势,例如商业媒体中的「百合」热潮化,以及「男性向」的「百合作品」的出现等(藤本 2014: 107)。因此,围绕「百合」这一类型的媒体与性别之关联,还需要继续从2000年代后半以及商业媒体的层面加以检讨,这将成为今后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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タルト,2013,「【コミケカタログで90年代のカップリングを調べてみた】第三回:1991年は×の時代!」,あまあm202435日取得)。

董一丹,2022,「百合マンガにおける女性像及びジェンダー秩序をめぐる考察——商業誌『コミック百合姫』の分析を手掛かりに」関西大学大学院社会学研究科2021年度修士論文。

り,2021,「時代とともに変化する百合のスタンダード」《百合論考 vol.00》同人誌。

Rich, Adrienne, 1986, “Compulsory Heterosexuality and Lesbian Existence,”Blood, Bread, and Poetry: Selected Prose 1979–1985, New York: W.W. Norton & Company.(大島かおり译,1989,「強制的異性愛とレズビアン存在」《血パン詩。——アドリエンヌリッチ女性論》晶文社。)

Wellington, Sarah Thea Arruda, 2013, “Finding The Power of The Erotic in Japanese Yuri Manga,” Asian Studies,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Master Thesis.

山根純佳,2010,《なぜ女性はケア労働をするのか——性別分業の再生産を超えて》勁草書房。

楊若暉,2012,「台灣ACG界百合迷文化發展史研究(1992–2011)」国立中興大学大学院歴史学研究科2012年度修士論文。

(上村太郎,京都大学大学院教育学研究科)。

正文完
注释19

注释

  1. 本文以「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这一说法,来统称女性之间的「友情」「恋爱」「连带」「羁绊」等各种亲密关系。其一,是为了从「概念分析社会学」立场出发,相对化地把握那种依据「性/非性」「异性之间/同性之间」等差异来分类亲密性的性/性欲概念;其二,是因为本文所处理的「百合作品」中,正如注3所示,描绘着多种多样的亲密关系,因此需要一种能够统摄它们的表述。

  2. 本文的分析对象不是大众媒体,而是同人活动。同时,「百合」这一媒体类型又是同时存在于大众媒体与同人活动中的共同分类概念。因此,本文把「媒体」一词理解为「与传达、复制、保存、再生等有关的材料、装置、基础设施及其相关内容」之总体(难波 2011: 20),不仅包含商业展开的大众媒体,也包含同人活动中的同人志。在此基础上,由于一般认为媒体可以从「文本(表象)—受众(接受者/读者)—生产(发送者)」三个层面来把握(田中 2018: 36),故本文在指涉媒体中的文本本身时,使用「媒体表象」或「表象」这一用语。

  3. 关于「百合作品」中所描绘亲密关系的研究,有董一丹(2022)——她抽取并分析了《Comic百合姬》中的103篇短篇;以及京都大学百合文化研究会(2023)——其分析对象为该杂志及其关联厂牌中的全部1722篇短篇。根据这些研究,作为主题的关系主要集中于恋爱(14.9%)与友情(10.5%),同时也可见「姐妹」「主从关系」「前后辈」等「多样的关系性」(京都大学百合文化研究会 2023: 47)。此外,在人物的性取向方面,「未明言,但有同性恋者」占54.4%、「同性恋」占7.8%、「异性恋」占3.4%、「双性恋」占1.0%、「未明言」占33.5%(董 2022: 39)。至于性描写方面,103篇中有8篇出现性行为场景,21篇仅有接吻场景(董 2022: 51-54)。

  4. 据媒体研究中心《杂志新闻总目录》2008年版、2019年版确认。

  5. 在专门面向漫画、插画等创作物的社交网站pixiv上,以「#百合」搜索,可得到390516条结果(2024223日确认)。

  6. 关于粉丝层的考察,有Maser2015)基于2011年网络论坛问卷(n=1352)的研究,以及り(2021)基于2020年社交媒体问卷(n=478)的研究。年龄层方面,Maser2015: 144)中,16—20岁占29.4%21—25岁占39.6%26—30岁占13.1%;り(2021: 73)中,19岁以下占21.6%20—25岁占42.7%26—30岁占16.9%。在性别与性取向方面,Maser2015: 146)中,「非异性恋女性」占30.0%,「异性恋女性」占15.2%,「异性恋男性」占39.5%;り(2021: 73)中,「男性」占45.0%,「女性」占48.3%,「其他」占6.7%

  7. 关于英语圈中的扩展,可参见Erica Friedman2022);关于汉语圈中的扩展,可参见杨若晖(2012)。

  8. 此处的讨论,借鉴了小宫(2018: 140-145)将「概念分析的可能性」作为克服社会问题研究中「存在论上的任意区分」问题之方法论的相关论述。依小宫之见,在「社会问题的建构」中的「提出主张(claim-making)」活动里,为了让某个对象被理解为并非个人的轻微问题,而是具有一定广泛性与严重性的「社会问题」,实践者会运用关于行为主体/客体、受害经验等方面的概念,对人与行为进行分节化。因而,只要关注这类实践,并从概念分析的视角追问:该对象之所以能够被理解为「社会问题」,究竟依托于何种概念关联,那么就有可能在妥善应对建构主义研究中「存在论上的任意区分」这一问题的同时,推进建构主义社会问题论。而小宫进一步指出,「这条道路对于社会问题研究之外许多主张『X的社会建构』的讨论,也同样具有启发意义」(小宫 2018: 145),从而展示了这种方法论的可推广性。

  9. 哈金的讨论主要针对与人有关的科学性、专业性概念;酒井等编(20092016)也基本沿此方向展开论述。不过,酒井泰斗同时指出,那些有关「非专业性」知识与分类的研究、有关「对他人的」分类以及有关「非人的对象(物、场所、时间等)」之区分的研究,同样也「可以采取与哈金相同的姿态来进行」(酒井等编 2016: 299)。因此,本文在一般化酒井等编(2016: 299)论述的基础上,试图展示:作为一种「非专业性」知识的「类型」,也可以被视为一种关于「表象」的分类概念,从而成为可以检讨的对象。

  10. 与商业活动不同,同人活动所推崇的,并不是经济利益的追求,而是制作自己喜欢的东西、制作有独创性的东西(七边 2010: 26)。此外,同人志与同人志即卖会所可能实现的,不仅是发送者的「作品发表」与「活动信息发信」,还包括「交流萌感」「社交往来」等发送者之间、发送者与接受者之间的双向性沟通(东 2013: 35-36)。正如本文所论,「百合」这一类型之所以能够在同人活动中被创造出来,很大程度上正与创作者裁量空间之大以及参与者之间活跃的反馈有关。进一步说,在既有同人活动研究与二次创作论中,同人活动参与者的「创作」实践,往往被当作一种「独特的阅读」或一种属于「消费」的行为问题来讨论(七边 2010: 19;永田 2022: 321)。但若从本文的发现反过来重新理解同人活动,那么同人活动这种独特文化中的参与者之「创作」实践,实际上也能够生产出新的创作物、概念与类型。就此而言,本文同时也提示出一种将同人活动作为媒体「生产」问题来讨论的方向。

  11. Comic Market准备会,《Comic Market年表》。

  12. 本文在对『类型代码』作出「男性向」这一评价时,遵循的是Comic Market准备会(2005a)的记载。

  13. 在表明「配对」关系时,本文所分析时期中主要使用的是本章所举出的这三种写法(Tarte 2013)。虽然「配对」及与之伴随的特殊表记,通常多用于将男性之间亲密关系加以二次创作的「Yaoi」同人志(西原 2002: 13-14),但在调查中也确认到,它同样会被用于异性或女性角色之间的二次创作。此外,关于表1,如果一个社团出版了多本同人志,则按照其是否有原作以及原作类别分别计为1件。

  14. Comic Market准备会,《Comic Market年表》。

  15. Comic Market准备会,「配置工作人员一句话栏目(配置スタッフ一言コーナー)」。

  16. 《圣母在上》是一部描写女校中女学生姐妹式关系的少女小说,熊田(2005)也将其视为「百合」这一类型成立的契机之一。它在同人活动中广泛流行,超越了「少女小说」这一单一类型。例如在2003年夏的社团简介栏中,对《圣母在上》的提及,除小说二次创作类型代码『FC(小说)』中有83件之外,在「美少女游戏」二次创作『类型』中也有55件,在『男性向创作』中有33件,在其他『类型代码』中也有43件。由于本文聚焦于创作者,未能充分讨论个别作品的接受问题;但至少可以指出,《圣母在上》这一『类型』的广泛扩张,很可能构成了实践「表象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重要语境基础。

  17. 关于这种意义上的「百合」之使用何以会在2000年代同时多发地出现,本文的调查无法明确回答。但作为假说,可以考虑互联网交流的普及。1999年日本家庭互联网普及率为19.1%,到2001年已上升至60.5%(总务省 2002)。与同人活动相关的网站也大量增加,而正是在这种互联网交流之下,同人活动中也出现了新的热潮(国里 2022: 64-67)。

  18. Comic Market准备会,「配置工作人员一句话栏目(配置スタッフ一言コーナー)」。

  19. 创作者在性别与创作经验来源上的这种多样性,恐怕正是「百合」这一类型——同时也是表2所示本次调查受访者的一个显著特征。并且,这一点也可以被看作与注6中所示粉丝层的性别多样性相连续。可以设想,依据创作者与粉丝的不同类型,他们对「百合」这一类型的态度也会有所不同。不过,对此的分析尚需另文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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