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转生百合作的保守侧面
动画《异世界舅舅》中总结了最近流行的异世界转生作品的一种有趣之处:“现代伦理观无双”。虽然这部作品对此有着稍许反讽的意味在里面,但我认为这一结论本身还是成立的。与被揶揄为“na罗巴(译注:指《成为小说家吧》这一narou系幻想作品中,常常使用的与中世纪欧洲相似的异世界设定)”的中世纪欧罗巴风格的世界相对,在政治、经济、伦理等各种各样的方面展示现代日本的日常生活有多优越,然后夸耀自己的文明开化是极度理所应当的,这就是所谓异世界转生作品的套路。
对着奴隶制打出民主主义,对着迫害宣告出人权,一眼看上去确实有点进步,但是最终还是会进入一种生活保守,对于价值观的历史性毫不在意的态度。比如说,许多异世界转生作对于过劳死和加班持有批判态度,把享受异世界生活视作一种从剥削当中的解放,但是面对劳工运动之类的政治运动时又会认为这是在“(添)麻烦”。这种双重态度,在各方各面都能发现。
特别是这几年,用女性主义式、酷儿式价值观来对父权制开无双的故事很引人注目。这其中,频繁使用的套路就是,用现代科学知识来制作安全且有效果的化妆品,从女性那里积攒人气,从而开辟一条与那种不断积累权力、力量所不同的路径来获得成功。原本在《小书痴的下克上》这种相对女性向的web小说中所常用的豆知识型(译注:指生活中不常用、可有可无的小知识)桥段,在男性向作品中也被经常使用得多了起来。
关于用酷儿式的观点来无双的情节,如果举出异世界转生百合式作品的话,那就不会是“kirara系(译注:以芳文社旗下漫画杂志闻名的,萌萌轻百合风格)”那样的作品,而是让百合与父权制正面冲突的作品。动画《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是这类作品的代表。主人公亚妮丝虽然转生成为了封建社会王族的王女,但她还是反叛了自身的性别角色,拒绝了生育与继承王位,还在性取向方面追求着百合式的关系,并展开了在各方各面都与父权制冲突的故事。这看起来非常进步,但是在面对成长时,却展现出了重新承认父权制那般保守的观念。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人们为什么在百合动画中追求父权制式的成熟
《莉可丽丝》可以说是新时代的百合动画的样板戏,但是在播出时,同样在从事批评的熟人说:“莉可丽丝不行的地方,在于没有写好成长。”听到这个我就产生了违和感。确实,从在阴影中支撑和平日常的秘密治安组织这一视角来看,相较于现实中日本自卫队的秘密组织“别班”,《莉可莉丝》中的组织“DA”是在收留无依无靠的少女们,并将她们培养成特工。从其描写对象的是孩子这一点出发,用成长的视角来把握这个作品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成长的有无,却是基于父权制的判断标准来裁定的,考虑到百合动画的性质的话就不能不感觉到疑问。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地在动画中追求着父权制下那样的成熟呢?
过去大塚英志基于江藤淳《成熟与丧失》中的思考,在战后日本的动画、漫画等文化中抽出成熟这一共通的主题,并将这一主题命名为“阿童木命题”。在大塚那里,没有走向“对米追随”政治路线的另一个战后日本的不可能性,与角色所拥有的符号性身体其成熟的不可能性互相重叠,即便如此也要试图摸索出成熟的可能性。
这本企图复兴战后民主主义的批评名作,经常被作为对国民国家的成熟与少年的成长1的重新思考来阅读,但如果考虑到,大塚已经对手塚治虫在《蓝宝石王子》等作品中对酷儿先驱般的描写有过论述,那么在此蕴含的成熟不可能性的矛盾,就不再是因为父权式的成熟路径被美国压抑,所以要把它拟似般的复兴,这么单纯的东西。角色的成熟不可能性所意味的,是由于美国的阴影而让父权制崩坏之后,包括性别认同和性取向在内的各种各样的领域中身份认同的动摇。所以大塚英志的论述从江藤淳那里读取了“少女女性主义”,并且让“二十四年组”也承担起日本的成熟问题的一角。在百合动画中追求父权式的成长,可以说是决定性地误读了战后日本御宅文化中“成长”的意义。
展现这个误读最恶劣的案例,恐怕就是动画片《机动战士高达 水星的魔女》。该作在少年通过乘坐巨大机器人扩张身体获得拟似的成长的高达系列中,大胆导入《少女革命》那样酷儿的要素,在放送一开始就收获了大量人气,但随着故事的进行,却开始呈现出了与父权制的共犯关系。
在故事的开头,主人公之一的米奥莉奈描写为了一个被父权制毒害,想要从中逃离的少女。不仅仅是人际关系和人生道路被父亲控制,而且还要作为政治联姻的棋子成为学园决斗的奖品,被要求不得不与自己不喜欢的男性结婚。她的身心被同为女性,却在决斗中胜利的斯莱塔从绝望的状况中解放。拥有了抵抗父权制决心的米奥莉奈也渐渐开始倾慕斯莱塔。
但是在故事的中盘,这个清爽的展开一下子崩坏了,最具有代表性的场景,是米奥莉奈的父亲担任代表的团体的晚餐会上,斯莱塔被弹劾,如同家人般重要的高达即将被夺走的时候。为了拯救斯莱塔,米奥莉奈站了出来,发表了把让团体视为危险的高达技术(在以后)转而用于医疗的企划,完美地获得了投资人的认可。到这里的话还是少女们飒爽的胜利,但是马上下一个镜头就变成了与父权制的共犯关系。之前一直弹劾斯莱特、看不起米奥莉奈的董事们一道起身,祝贺企划的成功。这一切当中没有任何不满的感觉,只有发自内心地承认这一企划的演出方式。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个瞬间,米奥莉奈已经成为了他们当中的一员。
米奥莉奈本该对于父亲担任代表的团体,以及那些肮脏的大人的做法从心底里感到厌恶,但为了让大人们闭嘴,却站在了和大人们同样的立场,用和大人同样的方法回击。这究竟还是对父权制的“抵抗”嘛?并不是的。这只是单纯的“弑父”故事。用精神分析的话来说,弑父的故事看似是与父亲的对决,但这只是进入象征秩序的试炼,只是孩子通过杀死父亲,取代父亲的位置成为新的父亲罢了。这里虽然有着对“父”的反抗,却全无对父权制象征秩序的“抵抗”。不如说是对这一过程的反复并且强化。
因此董事们拍手称赞,不单是出于对企划的认可,也包含着迄今为止还只是一个淘气丫头的集团代表的女儿,终于成长为大人了的意味。董事们一边在米奥莉奈身上重叠着那个尚且不知大人世界规则的曾经的自己,一边为她献上了“欢迎来到,肮脏大人的世界”这一最恶劣的祝福。以这个场景为分界线,故事一下子突入了与父权制的和解。然后在第一期播放的最后,几个主要角色字面意思上“弑父”的同时,本该与父权制对峙的米奥莉奈也终于理解了父亲的苦心,决意继承了他的理想。
与父权制和解的《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本该与父权制对峙的、正因为是孩子所以有进步性的主人公,以成长的名义一下子进入和解路线的陷阱,在《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中也能够发现。主人公亚妮丝从现代社会转生到异世界魔法国家,放弃作为王族长女的一切继承责任,埋头在自己的兴趣魔法研究中。她想要实现这样的理想:想要把魔法从贵族的独占当中解放,改造成民众也能使用的魔法科学。为此,她成为冒险者,解剖魔物的尸体,不仅仅是打破王族的身份,甚至想突破整个封建社会对于女性的性别角色限制,是一个非常进步的角色。另一方面,接受了封建社会大小姐的教育的另一个主人公尤菲莉亚,因为流言蜚语,被王子退婚,而偶然间被亚妮丝所救。在与亚妮丝一起研究鼓舞、接近的过程中,逐渐被现代价值观感化,作为新女性觉醒。
二人的关系顺利地发展着,却突然发生了不幸的事情。亚妮丝因为放弃了作为长女的继承责任,随心所欲生活,导致所有对下任国王的责任和期待都集中在了弟弟亚尔加德身上。姐姐有着天纵之资,却放弃了王族的责任,从重压之下逃离去自由生活,这让他产生了劣等感和嫉妒心。在赌上尊严与生死的战斗之后,亚妮丝获得了胜利,但是也知道了自己想要随心所欲的生活,就要有别人来代替自己背负本应承担的责任。从此获得“成长”的亚妮丝接受了之前一直厌恶的改良主义,准备继承王位,并好好生下继承者,一下子变化成为了能够承担责任的主体。
在动画的结局,故事这样展开:为了拯救被自责的念头囚禁的亚妮丝,尤菲莉亚通过自我牺牲,代替她承担起责任。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的话,就是对父权制抵抗的失败,或者可以说是让这个抵抗成为一部悲剧。但是这个作品最终却采用机械降神的解决方法。在(争储)丑闻发生后,亚妮丝与国王袒露了一连串事件的发端,结果发现了几个重大的事实。原来国王并不是很父权的人,对于亚妮丝的性取向也采取着容忍的态度,王位的继承也不是只有血缘一个方法,只要有被精灵承认的契约,在法律上和宗教上就都没有问题。在故事的最后,尤菲莉亚代为缔结了精灵契约,把亚妮丝从责任当中解放,二人得到了圆满的爱情。
我不是不明白想要让故事大团圆的心情,但是作品从与父权制对抗的主题,变为了被父权制和宗教所肯定、包容的展开,在某种意义上能够与当今将同性恋婚姻合法化正常化,从其他者性中移开视线的现实情况共鸣。另外,与父权制的和解被描写为某种成长这点,我果然还是不得不感到疑问。所谓社会变革便是与肮脏的大人们站在同一个位置,是在暗中运用政治策略来行使之事,只有认识到这点,人才能够进入象征秩序,脱离理想主义、体验“成长”,成为能够承担起责任的主体。没有比这个更加糟糕的“抵抗”了吧。
成长的“标识”与《莉可丽丝》的先锐性
但是,《莉可丽丝》在面对这种“成长”的陷阱时却有着十分的自觉。
这部作品中,主人公锦木千束充分活用了自己的儿童性,她被描写成一个在父权制社会中灵活走位的分裂症儿童(译注:浅田彰对于德勒兹的解读从而提出并赞扬的概念,与下文的偏执症对应)。作为在暗中维持现代日本治安的秘密组织DA的特工“莉可丽丝”的首席,千束被亚兰机关认证为杀人天才,但因为年幼时移植了匿名捐赠的人工心脏获得重生的经历,她对于自己的这一才能和使命十分抵触。虽然从属于歼灭犯罪者的秘密组织,拥有着超人般的战斗能力,她却贯彻着不杀的原则。千束没有被首席的头衔拘束,比起当公务员干莉可丽丝的工作,她更喜欢当便利屋解决民间的困难。
另一个主人公井上泷奈的性格则完全相反,被描写为偏执症一般的人。一本正经且热衷工作,对集结无家可归少女的DA抱有家族感,对于父权制还恋恋不舍。她由于违反命令而被降级去到民企莉可莉可咖啡厅工作,却有着强烈的绝对要回中央的意志,非常痴心于公务员的身份。她在莉可莉可咖啡厅通过与千束一起共事,被千束的狡黠、自由的人生态度所感化,让迄今为止的工作和生活观念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虽然在动画播出的时候就有人针对千束的人生态度批评说,在经过整部作品的描绘后她都没有成长,这些批评者主要的观点是,虽然千束有着优秀的才能和领导能力,却对针对少女的剥削以及恐袭置之不理,而且连自己的生命都彻底放弃这种姿态是非常不负责任且保守的。这是《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中也同样出现过的,是否要成为能够承担责任的主体的问题。确实,千束一看就是不负责任,没有成长为一个尽到责任的大人。但是这种成长真的是好的吗?
让我们再次回到作品当中,在这一敌托邦(译注:指反乌托邦,形容表面和平但实际上压抑、罪恶的社会氛围)中狡黠生存的千束面前,有三股以成长的名义在诱惑她的势力。第一股是秘密组织DA,他们认为让有实力的公务员放任自流是一种浪费,拿出嘉奖认真负责完成工作之人的“社会人”头衔以及国防大义,对千束进行“热情剥削”(译注:老板以热情为借口给员工低工资或者不给加班费的行为)。第二股则是恐怖分子真岛。他要把恐怖战争的“真相”戏剧化地披露给大众,而千束则要成为其盛大演出中与邪恶战斗的英雄。第三股则是秘密结社亚兰机关的成员吉松,他抛弃了伦理道德,基于让所有人的天赋才能彻底释放的信念行动,为此破坏了千束的人工心脏,把备份品移植到了自己身上,逼迫千束杀死自己,让她杀人的天赋得以实现。
国民国家的复兴、英雄主义与恐怖主义的对决、各从天职的社会,三股势力分别梦想的社会改良,显而易见的只不过是一种敌托邦的再生产。他们只是为了实现各自的目的,想要千束成为一个符合自身理念的成长“圣像”罢了。在这里,选择成为一个“圣像”会变得怎样呢?看看误解了责任与成长的米奥莉奈吧。在《水星的魔女》结局中,米奥莉奈焦急地想要尽到责任独当一面,成为了宇宙和地球的和平使者,一意孤行地与地球的反抗实力进行和平交涉。但是,这个和平计划被企图复仇与争权的多方势力所利用,纷争过激化,最终发生了大虐杀。与此相比,千束全面地拒绝了大人们准备好的成长的“圣像”,在苦恼过自己的能力与立场之后,刻意停留在不负责任的选择之中,这种moratorium(缓冲期)的态度,难道不是更加冷静、更加激进的存在么?
结论:对成长想象力的贫困
虽然选取了百合动画这一题材,并与父权制形成了对峙,但是如果急于成为能够承担责任的主体的结果,就是构筑了与父权制的共犯关系。自己的身体与思想的变化、所处环境和被要求的身份的变迁,以及因为这些而产生的冲突,所谓成长本来就是不可缺少以上这些视点的,为什么这些意义都被削去了呢?《水星的魔女》和《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直面的这个问题,以及《莉可丽丝》受到的不当的评价,连异世界转生和高达都持有的酷儿式的问题意识。我们不能为这种表面现象(译注:即上一句所谓转天与水魔中的酷儿式的问题意识,以及类似于前文提到的同性恋婚姻合法化)欢呼,而是我们不得不去思考某种想象力的贫困——成长的有无只能被父权制来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