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附言
这篇《你名》论是我追求批评道路上的一个里程碑。可能是我的所有文章中最广受好评的一篇。也是我第一篇拿到了稿费的评论。上一篇杉井光的没有缕清的问题在这篇文章里已经初现端倪。仔细注意的话会发现我在论述小动作的时候有意地使用了杉井光的《请记得我》中的台词来演绎泷和三叶的身体交换。这篇批评也在一定程度上奠基了我写批评的风格和结构。
这篇批评的原身是发表在S1论坛上的 从世界系谈谈新海诚「君の名は。」中的命运。在经过专楼中同好们的思想碰撞以及S1坛友哈里.谢顿的牵线搭桥,在Anitama的加叔担任编辑下诞生的作品。这几天有关Anitama的消息也是让我十分遗憾。希望这个原文链接不会404。
新海诚在国内往往被冠上“小清新”,“文艺”等名号。其作品往往被视作其个人体验的表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新海诚的作品虽然很特殊,但是实际上有许多作品和它一起共享着这份特殊性。这些作品一般被这么称呼——“世界系”。本文将以世界系作为切入点,理清世界系一些容易被误解的点后再对《你的名字。》进行解读。
世界系是什么?
现在最被广为传播的世界系定义,是由日本批评家东浩纪所提出的:世界系是你我的微小关系,在不夹杂社会等中间项的描写情况下,与世界末日危机等宏大的本体论式的问题直接挂钩的一种想象力。
要补充的几点是,世界系不一定必须描写自然灾害式的危机,关键在于危机背后所存在的本体论级别的问题,比如自然灾害的后面就是生与死等抽象的问题。世界系也不代表制作者的人生经验的短缺,它不是对于社会和他者的幼稚排除,而是反映了平成日本社会环境中他者如同风景一般的社会现状。世界系中的你我关系与世界危机是同步的,而且抽象的世界危机一般只能通过你我关系来进行象征性的描写。
陨石与命运
我们从世界系的上述定义入手来看《你的名字。》这部作品中的的世界危机(本体论问题)是什么?可能很多人会直觉地认为是“陨石灾害”。但是,这个陨石造成的损害实在算不上是“世界危机”的级别。并且在陨石破坏了整个糸守町的时候,对作品中其他地域——比如中学生时的男主所处的东京——这次陨石反而是一次美丽的天文景观,没有任何危机感与毁灭感,甚至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我们的一次幸运”。当然,陨石在这个作品中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要素,与311震灾的关联我也不否定。但《你的名字。》中,最核心的危机,并不是“陨石毁灭了糸守村”——若是如此陨石只要一颗就足够了——而是正如那颗陨石在近地面分裂成两条一般,是“陨石使得相爱的两人被迫存在于两段无法相遇的时间中”。
身体交换的元素
世界系经常被误解为一种故事模式,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世界系是一种想象力。比如说,在《你的名字。》中地方风俗和东京的繁忙都描写得非常详尽,怎能说是排除了社会描写呢?实际上这里的排除并非指在作品中排除社会描写,而是指在你我关系和本体论问题中“社会/他者”的作用被空洞化了。具体到《你的名字。》中,前半段比较出彩的身体交换的设定就体现了世界系排除/空洞化你我关系与宏大问题中社会的作用的特点。起因于身体交换的“你我关系”或者说恋爱,其特点就是“彻底地排除了他者(社会)”。
こんなふうにやみくもに探し回ったって、会えっこない。会えっこないけれど、でも、確かなことが、ひとつだけある。私たちは、会えばぜったい、すぐに分かる。私に入っていたのは、君なんだって。君に入っていたのは、私なんだって。
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肯定见不到吧。虽然见不到,但是,唯独一点是无可否认的。我们两人只要相见,肯定一眼就能认出对方。因为,在我里面的,是你。在你里面的,是我。
你的里面是我,我的里面是你。三叶与泷的感情,正是像上述引用这样完全排除了他者(社会)的感情。而身体交换的元素,正是其表现的工具。新海诚的作品,往往被认为是在描写人与人的距离感,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他的作品中虽然总有物理上的距离将两人分开的桥段,但是物理上的距离往往丝毫不会影响两人牢牢地绑在一起的精神,实际上后者,也就是精神上的无距离感才是他作品中的核心。在黄昏之时到来之前,三叶和泷虽然被物理上绝对的距离所分开,但是能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对方就在自己面前。这种“即便你不在这个世界,我也能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的描写,就是一种非常世界系的描写。
世界系的无力感
世界系的作品往往充斥着一种无力感,世界的命运与危机在世界系作品中往往肩负在女主角的身上,而男主角能做的很多时候就只有支撑女主角的精神而已,最后决定两人结局的还是女主角和世界。这在《星之声》与《云彼》中表现得都很明显。但是这次《你的名字。》中这种无力感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缓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身体交换。泷在意识到靠自己是说服不了三叶的父亲时应该表现出来的无力感,便因为在观众看来外表上是三叶而得到缓和。泷的努力也可以通过身体交换转换成三叶的努力。疏散村民的计划前半段由泷IN三叶进行前期准备,后半段则由三叶自己担任最关键的说服村长的任务。这种安排很巧妙地缓和了主人公立场给观众带来的无力感。
命运的不可能性
身体交换这个元素本身并不少见,但是在《你的名字。》中,这个看似只属于日常欢乐的元素其实被挖掘到了一种极限。让我们从另外一个视角来考察一番。我们知道诚哥的影院出道作《星之声》与《最终兵器彼女》、《伊里野的天空》被东浩纪冠为世界系的三个代表作品。却从未知道他为什么走向一条通往世界系的道路。
我们来参考一些其他人的看法。9月初,提出世界系定义的东浩纪在看完《你的名字。》后在推特上对其做了如下评论:
我想要再次强调的是,那部作品【不是】描写与命中注定的人相结合的作品,而是言及为什么人们会产生自己有命中注定的人的错觉的作品。这种解读的背后是“游戏性写实主义”……但是在推特上要说清楚是不太可能的(笑)
命中注定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我应该有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吧”——这样的感觉(不是所有人都有)。从这种感觉逆推出来的幻想作品便是世界系的本质。
仲山ひふみ跟推提出想法并得到了东浩纪的认同:
东的这个解释,实际上是把糸守村的村民没有因陨石灾害死去,主角们忘记了对方的名字并相遇的世界(线)作为现实基准的。简而言之,这种解读路线就是把整个电影看作是从这个基准逆推出来的条件过去时(可能世界)的幻想作品。
这种类似命运石之门的可能世界的解读是很有启发性的。在《云彼》中,新海诚就已经试水过一次可能世界的元素。这次《你的名字。》中,作中的角色勅使也曾用可能世界假说对三叶身上发生的奇怪现象进行解释。本作中也的确存在着可能世界和时空旅行的要素。不过东浩纪的这般解读最大的启发并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游戏写实主义”上。
游戏写实主义是东浩纪在07年的《动物化的后现代2游戏写实主义》所提出的。其内涵非常丰富,而在这里对我们的启发主要体现在命运之“命运性”的问题上。
例如,在Galgame中,一方面玩家与每个女主角都进行着独一无二的恋爱,都把对方当作自己命中注定的人。但是另一方面,Galgame多女主角、分歧剧本的结构又破坏了这种独一无二的特性,每个人都可以是命中注定的人,那么命运本身就失去了意义。另一方面,宅文化中的故事,即便作者如何反抗,总是无法阻止同人作品对原作进行“这种可能”、“那种可能”的二次创作。原作中角色的命运被无数的二次创作中的命运所稀释,失去了命运所需的独一无二的性质。往大了去说,利奥塔所说的后现代状况中宏大叙事的凋零,使得所有叙事(故事)都无法摆脱其他情节展开的可能性,即复数化。而游戏写实主义的课题,便是要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如何在无法避免复数化的前提下,仍为独一无二的命运做出担保。
古典悲剧中非常有名的俄狄浦斯王便是一个例子,在这样的古典悲剧中,宗教即上帝的权威性为其中的命运做了担保,但是宗教改革、启蒙运动的兴起,使得宗教的担保失效了。到了近代文学中,唯物史观式的意识形态,为作品的“独一无二的展开”做出担保。而到了后现代,马克思主义等思想和意识形态不再具备其曾拥有的统一所有人思想的能力,思想、价值开始多元化的后现代状况中,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为“命运的命运性”做担保了。
当故事展开失去其独一无二的性质,要去描写“命运”就成为一种不可能的事情了。从结论而言,这个问题催生了整个2000年代的loop系和meta系作品(loop系即时间循环的作品,meta系则是例如Ever17这样的将玩家视点引入故事的作品)。通过引入一个超越性的视角(往往是读者),由作为读者的独一无二的人生和游戏体验,为作品中的独一无二的展开作为担保。这样的作品数不胜数,诸如Ever17、BalrdSky、Muvluv、命运石之门等都采用了这样的手法。2013年Nitro+的黄油《你与她与她的恋爱》可以说是这类作品的一个顶点。
命中注定的恋爱
《你的名字。》正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也是一个描写了命运的作品。在三叶去东京寻找泷时。还只是初中生的泷,还没有和三叶相遇的泷。看着失望离去的三叶的背影——
俺はふいに思う。このおかしな女の子は、もしかしたら、俺が知るべきひとなのかもしれない。
我不经意地觉得。这个奇怪的女孩,说不定是我必须要去认识的人。
我必须要去认识的人,以及官网宣传中“我会找,那个从未见过的你”,这样的一种情感表达,是非常浪漫,非常有命运感的。新海诚也在小说版的后记中明言,这部作品是献给那些“一直等待并坚信会与从未遇见过的TA相遇的人”。可见《你的名字。》的确是描写命运的。那么,新海诚是怎样在《你的名字。》中直面“命运的命运性”的问题呢?
让我们从可能世界这一点切入。首先,作品中存在两个可能世界。
A、 糸守村的村民们和三叶死去的世界线。
B、 糸守村的村民们和三叶没有死去,三叶和泷不记得彼此并相遇的世界线。
并且存在一个明显的loop结构。
两人身体交换的原因是发绳,发绳是三叶三年前给泷的,但是三叶之所以在三年前跑去东京,又是因为和三年后的泷进行了身体交换,所以这里因果在时空上就成为了一个闭环:去东京的原因在三年后,而三年后身体交换的原因又是因为去了东京。命运首先产生于这个时空闭环之中。
三叶在三年后的御神体旁醒来后,是有着已经死过一遍的记忆的。并且三叶带着这个死过一次的记忆,重复了一遍陨石落下的十月四号。
虽然大家可能都比较喜欢三叶和泷重逢走向HappyEnd的可能世界B而不是两人生死两隔的可能世界A,但是这两个可能世界原理上来说是等价的。无论是只承认哪一个,都无法解决“命运的担保”的问题。
只承认A,因为存在B。A中看似命中注定不能重逢的宿命悲剧结局,因为HappyEnd的存在而无法成为真正的宿命悲剧。就像你玩游戏玩出一个很悲壮的宿命结局后,别人告诉你这游戏还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最后迎来大团圆的HappyEnd,悲壮的宿命结局就失去其宿命感。
只承认B,因为存在A。B中看似HappyEnd的结局,因为无法拯救所有世界的三叶,成为了一种残缺的HappyEnd,拯救了这个世界的三叶,不过是一个偶然,失去了必然性的命运也就不再是命运了。命运失去了作为命运的意义,HappyEnd无法从心底里Happy起来。面对这样的问题,新海诚是怎么解决的呢?新海诚的手法其实和上述作品没有太大区别。
那便是,把B钦定为“命运”的前提下逆推出了A,并把两个可能世界巧妙地通过叙事诡计混合在了一起。我们从逻辑上来考虑的话,实际上在可能世界B中,是不存在“世界危机”的。世界危机只存在于可能世界A中,只有可能世界A中,三叶与泷才阴阳两隔存在于永远无法相遇的时间中。通过把存在于可能世界A中的“世界危机”用观众的线性观影视角以及“身体交换的恋爱”与可能世界B中的你我关系(也就是最终在阶梯上相遇的两者)挂钩。这样可能世界A中时空闭环所产生的命运就被巧妙地转作可能世界B中的命运,A中的两人和B中的两人就形成了一种同一性。这就解决了命运之命运性的问题。
这种形式化的表述可能略显复杂。更简单地进行说明的话,应该是这样的:
在泷喝下了三叶的口嚼酒之后,泷和三叶就获得了超越当前可能世界A的视点。在保持了可能世界A的记忆的同时——三叶在神社里的泷身体里醒来的时候还记得自己因陨石死去就是一个证据——在超越两个世界的黄昏时相遇。随着疏散行动的不断进行,也就是随着可能世界A向可能世界B的移动,超越的视点被逐渐回收,来自可能世界A的记忆开始慢慢消失,只留下记忆以外的“似乎一直在寻找一个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的感觉”。在这里,这个感觉实际上是来自于可能世界A的,也就是说在可能世界B中最后达成了命运般的相遇的三叶和泷,其命运感以及同一性实际上是通过超越性视点和超越时空的恋爱,从A带来B的。通过这一联系,新海诚就成功整合了两个可能世界的命运,使其合二为一了。
并且,这个超越性的视点实际上和观影的观众的视点是重合的。电影的开头采用了倒叙的手法,将可能世界A用“梦”的形式夹在可能世界B之中,给观众造成了一种“回忆”的错觉。但是实际上可能世界A中的泷和三叶完全可能一开始就没有相遇过,也没有交换过身体,没有记忆,也没有发绳,没有一切可以证明他们曾经相遇过的证据。也就是说,能够保证可能世界A中的三叶和泷与可能世界B中的三叶和泷的同一性的,实际上是作为观众的我们。是影片的线性叙事时间与我们的线性观影体验将两个世界合二为一的。泷和三叶的命运之相遇,是由作品之外的我们所担保的。
所以《你的名字。》才会这么的有毒性,只有我们去观影时,可能世界A中的泷和三叶才能和可能世界B中的泷和三叶合二为一走向HappyEnd。所以无数的粉丝们为了他们的美好结局,前赴后继地赶往影院。我们每看一次电影,泷和三叶的HappyEnd就会被强化一次。同时他们的离别、他们的痛苦也会被强化一次。为了缓解这种痛苦,我们又会去影院强化那个HappyEnd,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其他的可能性
二人の間 通り過ぎた風は どこから寂しさを運んできたの
泣いたりしたそのあとの空は やけに透き通っていたりしたんだ
掠过两人之间的风 不知从何处捎来寂寞
哭泣过后瞭望的天空 有种各外的通透
在两人回头喊住对方的这个HappyEnd中,我们得到了释怀与满足。但是明明释怀了,两人明明重新相遇了,洋次郎的歌声却给吹过两人之间的风带来了一丝寂寞。电影院中得到满足的我们,走出电影院后还是会为寂寞和孤独所困扰。这个HappyEnd是无法持续到电影院之外的。
但是,真的就只能如此了吗,真的就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吗?泷和三叶的相遇,真的是无法离开我们独立存在的吗?他们的日常的快乐,他们的努力,真是那么无力的吗?我不想这么认为。
那么这样的一种解释如何呢?两人根本就没有忘记对方。两人的爱超越了世界的修正,使得记忆保存了下来,所以才能在最后相遇。这样的一种解读,可以让《你的名字。》变成一部非常浪漫主义的电影,可以完完整整的保留日常的欢乐和改变世界的努力。但是,世界改变之后的两人,他们的努力怎么办?相互忘记了对方,八年间,在东京街头一次次擦肩而过的泷和三叶怎么办。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人还是物,即便如此还是苦苦挣扎,怀着“再一会就好,再等一会就好”心情的泷和三叶怎么办?他们的努力难道就不是努力了吗?他们的挣扎难道就不如那欢乐的日常了吗?
我们不能因为可能世界A中留下的遗憾去否定可能世界B中他们的努力。不能因为去追求一个极致的浪漫而去忽视和这份浪漫一体两面的“寂寞和孤独”。不能因为无法释然而否定那个结局的可贵。如果这个电影只是个浪漫主义的电影,那么根本不需要去消除记忆,一句我在未来等你就可以了,在未来两人保持着记忆重逢就可以了。
《你的名字。》描绘的并不是“打破宿命的枷锁”这样宏大的东西,而是“在宿命中小小的挣扎,换来了最终微小的胜利”,所以才是“再等一会就好,再一会就好”。如果《你的名字。》只是一个浪漫主义的电影,那就只不过是《超越时空的少女》的翻版而已。
无法磨灭的感觉
虽说如此,我也不想把最后的相遇看作一个充满空虚和遗憾的结局。我们的假说中推论出来两人从未相遇,却并不代表两人不是拯救村落的那两人。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在这两人不是那两人的前提下,不依靠叙事诡计,不依靠观众的视角,去摸索这两人和那两人的同一性的另外担保。
那么,用作中的产灵设定作为两人同一性的担保如何?产灵将记忆刻在了他们的灵魂深处,所以即便历史和世界改变了,即便两人在历史上从未见过,但是灵魂上依然是见过的那两人。但是,这同上述的解读一样,忽略了世界改变后两人的努力,把两人最后相逢的理由诉诸于了所谓的神、产灵以及那些依赖外力的思想。
当解释偏向保留记忆,就会破坏两人的挣扎,毁掉最后结局的可贵。偏向两人的挣扎,又会否定曾经的日常,使整部作品蒙上空虚的阴影。但是若不在两人的内部追求这个担保,诉诸超越视点,又会使我们陷入无限的循环之中。诉诸超自然的力量,则又会沦为一种依赖性的思想。
那么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要怎样在如此之多的限制中,去寻找那个两全其美的可能性?答案,是那个跨越世界也无法磨灭的感觉。这个感觉是非常可贵的,用爱情、浪漫主义等等形容词都不够诠释它。它又是非常平常的,是微小的,不是宏大的。它是在两人内部的,不依靠观众,也不依靠超自然力量。正是在两人的内部有它,两人才能在八年的挣扎之后最终获得胜利。它又是不属于两人的,不是能动的,它不是记忆,不是信念,但是却比信念更为深刻。那么这份感觉到底是什么?
记忆虽然消失了
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一起回顾一个场景。早耶香被发现,敕使被父亲喊住,目睹彗星分裂的三叶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回想起不知和谁做下的约定。三叶松开握紧的手心时——一度停止的背景歌曲《スパークル》(火花)再次响起。
愛し方さえも君の匂いがした
爱的方式也散发着你的味道
歩き方さえもその笑い声がした
走的步伐也响起你的笑声
看着掌心里的“喜欢你”。三叶心中鼓起了勇气,明白了自己的恋情。虽然自己已经不记得这是谁写给自己的,已经不记得自己喜欢上的是谁了。带着这份不知谁给的勇气,不知给谁的恋情,三叶哭着,也笑着爬了起来。再次奔跑起来的三叶,她的步伐正如歌词中所表现的一样,已经有了泷的影子了。已经不是交换时那个跑得畏畏缩缩的三叶了,她的步伐,她的摆手的幅度,是那么的坚毅,那么的接近泷的步伐。
没错,即便记忆消失了,即便不记得你的名字了。最后还剩下一样东西存在,而这个东西正是我们要追求的那个无法磨灭的感觉。
不属于自己的举止
知らぬ間に身についてしまった癖がある
たとえば、焦った時に首の後ろ側を触ること。顔を洗う時、鏡に映った自分の目を覗きこむこと。急いでいる朝でも、玄関から出てひととき風景を眺めること。
有一些不知道何时染上的习惯
比如说,紧张时会用手去碰脖子后面。洗脸时,直直的盯着自己的眼睛深处。即便是赶时间的早上,从玄关出来时也会停下来看一会风景。
——小说版
脖子后面没有任何东西,紧张时却总是去触碰那里。明明是自己的眼睛,却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明明没有时间,却总是停下来看那个已经看惯的风景。这些习惯,并不是应该属于自己的习惯,正是困扰了,同时也是支持了泷和三叶八年的那个无法磨灭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属于记忆,也不属于肉体。而是一种“无意识”。
我们所说的记忆,从哲学和精神分析学的角度来说,是属于笛卡尔意义上我思故我在的那个主体,也就是自我=意识的。而无意识,是先于精神=自我的,是自我所无法察觉到的,但并不是物质性的。它是自己(实存)中属于他人的部分。比如说有这么一个故事,有一次在食堂吃饭时,同学突然指出我拿筷子的姿势很奇怪,食指从来不接触筷子,有点兰花指的感觉。活在这个世上二十多年,我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拿筷子有这样的习惯。那种奇异的感觉,正如拿筷子的那双手不是自己的一般。我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习惯,但是这个习惯=无意识确确实实存在于我的内部。
困扰着泷和三叶的,正是这样的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举止”,早上起来,与自己的意志相反地,会留下眼泪,与自己的意志相反地,会去看着自己的掌心,与自己的意志相反地,会在玄关前不由自主地望着风景。这一切的习惯,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仿佛是属于他人的。甚至,我们可以借用同样是世界系作品的《请记得我》中的台词。连眼睛的一次眨动,心脏的一次跳动,呼吸的一次起伏,都感受到了不是自己的东西,都已经染上了那个已经忘记了的TA的颜色。
在那个身体交换的日常中,两人所交换的不只是身体,不只是精神。
あいつの体温も鼓動も、息づかいも声も、まぶたを透かす鮮やかな赤も鼓膜に届くみずみずしい波長も、俺は確かに感じていたのだ。
她的体温、心跳、呼吸、声音,透过眼睑所映入的鲜红,震响鼓膜而传达的波长,我都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小说版
她是怎么呼吸的,她是怎么倾听的,她的心脏是如何跳动的。
他的步伐是怎样的,他的微笑是怎样的,他的眨眼是怎样的。
她的头发是怎样在脑后摇晃的,她的隆起是怎样在胸前跳动的。
他的视线是能到哪个位置的,他的体温是能够带来多少温暖的。
即便记忆已经消失,精神也不再会回到那个世界的身体之中,但是呼吸的方式,心跳的方式,眨眼的方式,我们曾经交换的那些不属于记忆,不属于身体的,甚至从来没有去记忆过,从来没有去留意过的东西,依然留在无意识当中,跨越了两个世界留了下来。
不知道来自谁的呼吸,不知道来自谁的心跳,不知道来自谁的眨眼。
不知道何时变得坚毅的步伐,不知道何时变得可爱的笑容。
所以,会不住地去寻找,寻找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无意识中的举手投足到底是属于谁的?虽然有着这种感觉,却不知道这种感觉是谁留下来的,还是什么留下来的,又或者,只不过是自己的妄想而已。留在无意识中的这些东西,给予了泷和三叶继续去寻找的勇气和希望,但是也给他们投下深刻的绝望。
相认的理由
那么,是什么使得两人最后相遇了呢?在自己中属于他人的东西。我们转换一下视角,那就是在他人中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那个从未在记忆中出现的女孩,她的步伐,有着我的影子。她的笑容,有着我的颜色。她的眨眼,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流出的那一滴泪水,那一声抽泣,都有着属于我的部分。
那个从未谋面的男孩,那个从未在记忆中出现过的男孩,他的眼眸,似乎与有着我的深邃,他的头发,有着我的轻盈,他的眨眼,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犹豫不决的举止,他那坚决的回头,都有着属于我的部分。
所以,在我这儿留下这些不属于我的东西的,是妳。
因此,在我这儿留下这些不属于我的东西的,是你。
在行驶的列车中一眼认出对方之后,两人跑动的步伐是那么的奇异。穿着高跟鞋的三叶跑得是那么坚毅,穿着不合适的西装的泷,跑得却有点畏畏缩缩,有点娘的感觉。两人的习惯、两人的无意识已经深深地交融在了一起。在三叶的步伐中有泷,在泷的步伐中有三叶。
两人相认的理由,那个无法磨灭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实际上已经包含在这一句台词中了。
私たちは、会えばぜったい、すぐに分かる。私に入っていたのは、君なんだって。君に入っていたのは、私なんだって。
我们两人只要相见,肯定一眼就能认出对方。因为,在我里面的,是你。在你里面的,是我。
官方中文似乎把这里译成了“和我交换身体的是你,和你交换身体的是我。”在我看来,这句台词所富含的深刻意义反而被抹消了。入っていた在这里不只是过去进行时,也可以表达动作的结果和状态,即使我们现在没有交换,但是作为交换的结果,我(的无意识)依然留在你中,你(的无意识)依然留在我中。
同一性的担保,泷和三叶能够相遇的理由,不是什么宏大的信念,不是什么浪漫的爱情,而是日常的一次举手投足、一次呼吸、一次心脏的鼓动。泷和三叶的命运不在什么产灵之中,也不在他们的记忆与意志之中,更不在我们观众的视角中,而是在他们的无意识之中。即便不知道要找谁,他们还是在这个无意识中挣扎着,在这个无意识中,忘记了名字反而促成了两人的相遇,曾经的欢乐日常和现在的坚持和挣扎第一次得到了两全。最后结局的团圆和寂寞的两面一体,那种可贵性第一次得到成立。
新海诚的感性,世界系的感性
上面我提到的故事,还有下文。被同学指出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习惯之后的11月的某天,我准备跑去香港刷《你的名字。》。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住在亲戚家,亲戚邀请我出去吃饭。在饭桌上,我注意到了,和我数年未见过面的亲戚,和我第一次见面的亲戚家的孩子,他们都有着和我一样的握筷子的习惯。在那时我就感觉到了,大概,新海诚就是想要描绘这种东西吧。血缘、命运、爱情、他者,甚至整个世界,都隐藏在我们从未留意过的身边日常之中。世界系的日常和非日常的共存,并不是对非日常的毫无警惕和逃避,而是非日常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日常的角落之中。
本文首发于 Anitama;© 红茶泡海苔 / Anit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