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www.j-wave.co.jp/original/radiosakamoto/program/211107.htm
（21年11月）
我是批评家浅田彰。平时我在京都艺术大学任教，给艺术学院的学生们上课。
坂本龙一先生原本每两个月会在 J-WAVE 的《Radio Sakamoto》节目和大家见面，但很遗憾，由于坂本先生目前正在疗养，本次节目暂停播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也是疫情期间的一段小插曲吧。好在疫情如今总算快看到出口了，势头渐渐减弱，大家也开始恢复往日的生活节奏。所以我衷心希望坂本先生能彻底康复，之后以健康的姿态再次和我们相见。请一定保重身体。
虽说我实在难以胜任代班的角色，但这次就由我浅田彰来担任主持人。和往常一样，坂本教授给我们留了一段话，接下来我就代为朗读。
“我们认识很久了呢。第一次见面时，浅田你刚华丽出道不久，算下来差不多有 40 年了！ 对了，没想到浅田你对 BTS 这么了解，真是让我很惊讶。 非常期待今天你关于 BTS 的讲解。 冒昧拜托你担任节目的主持人，还请多关照。”
……
浅田彰的 BTS 讲解
刚才也提到了，说到 K-POP，我们在过去 20 年里见证了不少巨星，比如东方神起、BoA、少女时代等等。而目前这股热潮的顶峰，无疑是 BTS 这个组合。他们早已超越了 “K-POP” 的范畴，显然成了世界级的流行巨星 —— 既不是美式流行，也不是韩式流行，就是纯粹的流行巨星。从亚洲能走出这样的组合，甚至可以说是具有革命性的。想必大家多少都听过他们的歌、看过他们的 MV，所以今天与其说是重新介绍，不如说是应坂本教授 “来讲课” 的嘱托，结合一些严肃的话题，聊聊该如何从历史和社会的维度看待他们。希望能为大家单纯享受音乐或 MV 时，提供一些参考。
BTS 于 2013 年成立，至今还不到 10 年，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世界级巨星。我想先简单说说他们与日本的关联。这里可能要稍微复习一下社会科或历史知识 ……韩国自 20 世纪末，尤其是 21 世纪以来，凭借 IT 和文化产业在世界舞台上崭露头角，而 BTS 正是这股浪潮的顶峰。大概从 2017 年起，他们就成了无人不知的顶级偶像。
但如果认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走精英路线、一路顺风顺水，那就大错特错了。虽然韩国经济飞速发展，在全球资本主义中超越日本、走向世界，但财阀支配依然存在，社会中 “在首尔有房、毕业于首尔大学” 仍是公认的精英路线，地方与首尔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难以逾越。
BTS 的成员们 —— 年龄最大的出生于 1992 年，最小的 1997 年 —— 没有一个是首尔出身，全都来自地方，比如釜山、大邱，之后才来到首尔。早期的 K-POP 由 SM 等三大公司主导，它们与大型媒体合作推出艺人，而 BTS 这七位年轻人则是被当时名为 “Big Hit”（现更名为 HYBE）的小型独立制作公司发掘的。他们当时前途未卜，却还是来到了首尔，挤在有上下铺的廉价公寓里，在公司的地下工作室每天进行长达 15 小时的疯狂练习，靠着不懈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我突然想起，成员中出生于 1995 年的智旻（JIMIN）和泰亨（V，昵称 “泰泰”），智旻来自釜山，泰亨来自大邱。泰亨先到首尔上高中，后来智旻也来了，泰亨跟大家介绍说 “这是我的朋友，多照顾他”。但过了一段时间，泰亨发现智旻总是一个人默默待着，就问大家 “你们要是不理我的朋友，我就跟你们绝交！” 后来才知道，智旻因为是釜山出身，怕自己的方言被嘲笑，所以才沉默寡言。虽然这也和他温和的性格有关，但能看出地方出身的年轻人在首尔面对说标准语的精英时的处境。他们就像从地方 “闯入” 首都，在狭小的空间里共同生活，在地下工作室互相鼓励、坚持苦练，才有了今天。
另外，“BTS” 这个名字，日语里听起来像 “BDS”，其实是 “防弹少年团” 的意思，韩语发音是 “Bantan Sonyeondan”，即 “防弹规格的少年团”。用他们的话说，“防弹” 是为了抵御成人世界对十几、二十几岁年轻人的各种压力 —— 韩国虽然越来越富裕，但社会空间狭小，大人们总对年轻人说 “不能只顾着玩”“要考上首尔大学、成为律师出人头地”“要当偶像就得被所有人喜欢”…… 各种压力像子弹一样袭来，而他们要 “防弹”，守护年轻人柔韧的感性，坚持做自己想做的音乐。
他们的粉丝群体叫 “ARMY”（军队），所以是 “防弹少年团” 和支持他们的 “ARMY”。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有点像阶级斗争，也包含着代际斗争。正因如此，BTS 最初是以嘻哈组合出道的，早期风格相当激进，无论是服装、妆容还是作品，都透着 “要战斗” 的气息。他们的出道曲《No More Dream》（《不再有梦》）就唱着在绝望中依然要抗争、不向成人压力屈服的内容。我们来听一小段吧。
他们原本想做这样充满抗争精神的音乐，但可能因为风格太激进，在流行乐坛并没有立刻走红。早期的嘻哈路线没能赢得太多人气，他们经历了一段艰难时期。后来不得不转向偶像路线，创作类似校园恋爱故事的音乐，走更浪漫的风格，才逐渐获得关注。在经历了漫长的 “蛰伏期” 后，他们作为偶像一步步走红，最终成为世界级顶级偶像。
抱歉说了这么久，接下来我们听听他们今年的歌曲。如前所述，这首歌连续 7 周占据美国音乐排行榜榜首，大家肯定在哪听过，就是《Butter》（《黄油》）。
这首歌就像黄油一样顺滑地进入你的心里，让你热血沸腾、忍不住起舞，是一首轻松的流行歌，歌词全是英文。从之前的《Dynamite》开始，他们就尝试全英文演唱。即便大家知道这是 K-POP，也会觉得这是世界的音乐，而非仅限于韩国。某种意义上，这标志着他们达到了一个巅峰。
MV 里，开头是华丽耀眼的造型 —— 金色衬衫、夸张垫肩的帅气西装，但中间镜头一转，他们在类似学校体育馆的地方穿着五颜六色的运动服跳舞。这种 “明明是世界级巨星，却像在地方高中跳舞时一样自然” 的感觉，反而很迷人。能把体育馆里穿运动服跳舞的样子演绎得帅气，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们不是首尔富家子弟、接受精英教育后顺理成章成为明星，而是来自地方、在体育馆里练舞的普通人，在首尔经历长期的底层打拼后，突然获得了爆发性的人气，却从未忘记过去。这种特质非常出色。
他们从嘻哈路线转向偶像路线，成为世界级巨星，但今天我想回溯到疫情爆发前，聊聊《ON》这首歌。它是《MAP OF THE SOUL : 7》（《灵魂地图：7》）的核心曲目，有意思的是，这支已经成为顶级偶像的男团，在这首歌里仿佛回到了出道时的状态，再次发出了抗争宣言，风格也更厚重。虽然这首歌可能不会反复播放，但很适合在这里结合讲解一起听。
《ON》和《Butter》这种轻松明快、谁都能享受的流行歌不同，内容相当激烈。核心部分 ——（用键盘弹奏和弦与旋律）—— 是一段小调的、相当雄壮的主题，歌词唱着 “Bring the pain”（“把痛苦带来吧”）。即便成为顶级偶像、被全世界追捧，他们依然充满不安，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该做什么，却依然要战斗，要带着痛苦前行。
在听之前，我先介绍一下大致内容：开头有点像军乐队伴奏，智旻和泰亨先出场，用近乎音阶的旋律唱着对周遭声音的困惑 ——“你们说的话、大家说的话，我都不懂”“让我这样、让我那样，可我不知该怎么办”。接着泰亨唱道，醒来时分不清自己在首尔、巴黎还是纽约，头晕目眩。然后队长南俊（RM，曾用名 “Rap Monster”）唱着 “低头看脚下，影子在摇晃，还是我在摇晃？不安无尽，但就算狼狈，我也要乘着黑风前行”。
这能看出他们作为顶级偶像被全世界追捧时的矛盾心理 —— 表面光鲜，内心却充满对未来的不安。之后，智旻用清澈高亢的声音像天使般唱着 “Hey na na na”，通常这种旋律是轻松的哼唱，比如 “今天休息、天气又好，真开心”，但这里的 “Hey na na na” 之后，歌词却是 “要保持清醒，就得疯狂”“我正被撕裂在两个极端的世界”。这种反差处理得非常巧妙。
再往后，（弹奏旋律）唱到 “Rain be pourin’, Sky keep fallin’”（“让暴雨倾盆，让天空崩塌”）。这用了虚拟语气，就像 “God bless you”（“愿上帝保佑你”）一样，是 “哪怕暴雨倾盆、天空崩塌也无所谓” 的意思，呼应着 “把痛苦带来吧” 的态度。
之后，说唱组的成员们继续演绎 ——J-HOPE 不再说唱，而是唱着 “要把痛苦化为血肉生存”；SUGA 接着唱 “或许会偶尔跪下，但那又怎样，再站起来就好”“无论如何都要赢”。平时沉稳的他说出这样的话，反而更有冲击力。这部分是他们的战斗宣言：接受不安，带着痛苦活下去，这就是他们的音乐。
最后补充一点，开头的（弹奏旋律）听起来有点东方韵味，用了五声音阶（pentatonic）。这首歌是 A 小调（イ短調），属于七声音阶，但大量使用五声音阶，所以虽然歌词是韩英混合，音乐上却透着强烈的东方五声音阶感，这点很有意思。
MV 里充满了电影般的质感，有近未来或中世纪的奇幻风格，结尾处他们登上陡峭的岩石，出现 “NO MORE DREAM” 的字样 —— 呼应出道曲《No More Dream》（“不再有梦”），然后 “NO MORE” 渐渐消失，只剩 “DREAM”（“梦”）。表面看是 “从‘没有梦’到‘能谈论梦想’”，但往深了说，也像在说 “正因为没有梦，才要去追梦”。
他们虽然走偶像路线、成为顶级偶像，被大众喜爱，却用《ON》这样的作品表明 “不想迎合‘偶像就该被喜欢’的期待”，这才是他们真正想做的音乐，这就是他们的 “DREAM”。
还有一支 “Kinetic Manifesto Film”（动态宣言影像），在加州的一座巨大水坝拍摄，MV 非常帅气，舞蹈也很精彩。舞台表演的结尾，七人背对着观众肩并肩站着 —— 这让人想起出道曲《No More Dream》之后不久的《N.O》（《不》），那是一首呼吁年轻人 “对成人说不” 的歌，反抗 “在管理社会里像机器人一样被灌输知识”，结尾也是全员背过身去。对老粉丝来说，从最初的《NO MORE DREAM》《N.O》到如今的《ON》，仿佛 “NO” 反转成了 “ON”，偶像再次带着嘻哈时期的精神继续战斗，这点很有意思。
补充一个细节，他们在《吉米・法伦今夜秀》上的表演很有趣。那是在纽约中央车站 —— 刚完成翻新不久，大概凌晨 3 点拍摄的，地板很滑，想必很不容易 —— 最后军乐队成员像 “扔麦克风”（BTS 有首歌叫《MIC Drop》）一样扔下鼓棒，“哐当” 一声在巨大的车站大厅里回响，这个设计很棒。
虽然是广播节目，但他们的 MV 也构思精巧，总能让人眼前一亮。总的来说，BTS 为了突破嘻哈组合的局限，大幅转向偶像路线，才有了如今的《Butter》《Permission to Dance》，但他们始终保留着出道时作为 “愤怒的年轻人” 的抗争精神。2020 年初的《ON》以近乎交响的宏大风格展现了这种精神，让我觉得 “太厉害了”。
成为偶像、走红世界固然不易，但他们在巅峰时依然坦诚面对作为世界级偶像的矛盾与撕裂，接受痛苦、化为血肉，用音乐战斗 —— 这才是 “防弹少年团”。不幸的是，之后疫情席卷全球，他们又迅速转变风格，为困在家中的人们创作能带来活力的音乐，转向治愈系流行歌，才有了《Butter》《Permission to Dance》。未来会怎样不好说，《ON》这样激烈的作品可能暂时不会再有，但回顾这首歌，能看到 BTS 的两面性 —— 从战斗性出道，中途顺应市场走偶像路线，成为世界级偶像后又用《ON》这样的作品发布战斗宣言。这种两面性正是他们让人着迷的地方，也和他们的人气息息相关。
嘻哈起源于美国，尤其受非裔美国人影响，韩语嘻哈也是其延伸，BTS 也不例外。但以 “匪帮说唱” 为核心的嘻哈往往带有男性中心主义，帅气却危险，像 “肉食系”。而偶像路线，尤其是日本杰尼斯风格的，常为迎合喜欢 “男男爱” 的女性粉丝，显得可爱，肢体接触频繁 —— 这本身没什么不好，是和平国家的一种表现，但容易偏向 “可爱”。
BTS 则兼具两者：作为偶像，智旻、泰亨、柾国等人确实很可爱，深受喜爱；但同时，出道时嘻哈的战斗精神从未消失。他们 “帅气又战斗，可爱却不失锋芒”，这种 “又酷又可爱” 的特质很深刻。
在欧美，过去的顶级巨星多是肖恩・康纳利、丹尼尔・克雷格（刚卸任 007）这样的 “硬汉”，或是 Jay-Z、坎耶・韦斯特这样的高大黑人帅哥。而亚洲人曾被偏见地认为是 “眯着眼、油滑脸”，但如今一种新的男性形象正在被接受 —— 比如棒球选手大谷翔平，在一群 “大叔” 似的美国球员中像个可爱的男孩，却实力超群，被称为 “贝比・鲁斯再世”。这种 “强大却不张扬、美丽而有力量” 的东方男性形象，正通过 BTS 这样 “又酷又可爱” 的组合得以体现。
再说说日本，我并不觉得以杰尼斯、AKB 家族为代表的偶像文化不好，秋元康说的 “随时能见面的身边偶像” 是一种选择 —— 像 “地产地销”，大家在握手会等活动中一起热闹。但往坏处说，这种文化容易 “内卷”，局限在小圈子里。
韩国则不同，一首歌的宣传期结束后，他们会暂时沉寂，全力创作、练习下一首歌，然后 “回归”（comeback）—— 日本的 “回归” 多指长期隐退后复出，而韩国是为了下一首歌集中准备后的 “回归”，总能带来让人耳目一新的内容。BTS 就是在全球舞台上延续这种模式。
从这个角度看，日本的 “身边偶像” 文化更偏向守成，而韩国因市场小，必须走向世界，IT 和文化产业的成功让他们实现了全球化，BTS 正是这一过程的象征。能在身边享受偶像文化当然好，但有时也会想 “这样真的好吗？是不是太缺乏野心了？”
所以今天，我特意选了大家可能不常听的、疫情前的《ON》—— 这首类似 “战斗宣言” 的歌，想告诉大家：BTS 不只是可爱的偶像团体，他们是真正 “又酷又可爱”、代表亚洲征战世界的男团。作为日本人，我真心为他们加油，也有一丝羡慕。以上就是我对 BTS 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