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边界的模糊:以一些作品为例
似真的科幻性和作为他者的属性分别为我们如何理解科学的意象和魔法的意象指明了方向。当这两种属性分别被满足时,某个意象就是科学的意象或者魔法的意象。虽然这种对形而上属性的讨论在实践中是相当笼统的,但它确实为我们如何理解作品中的意象甚至作品本身提供了许多启发。最近一些年来,“科学国度/文明/世界”与“魔法国度/文明/世界”之间的际遇、交流、冲突已经成为了十分常见的题材。这方面题材中最为典型的或许是《魔法禁书目录》,这部作品清晰地设定了“科学侧”与“魔法侧”的区分与对立。我们很容易从中分别辨识出两种意象:在科学侧,我们看到了能够用科学解释与控制的超能力、各种体制化的研究机构、高超音速的喷气式飞机、计算精度达到分子级别的超级电脑、大量被复制的人造人,等等;在魔法侧,我们看到了各个宗教派别统摄的魔法使部队、通过符文驾驭的火焰、由各种术士召唤出的使魔、记录着神秘力量的魔道书、有着各种神话背景的圣人和魔神, 等等。这些都是十分典型的科学的意象或魔法的意象。

但正如《魔法禁书目录》原作小说中所展现的,由这些意象表达的科学的事物和魔法的事物区别,事实上可能并不意味着由一条截然分明的边界。按照原作小说中的描述,科学侧与魔法侧之间的对立实际上是来自于魔法侧的内斗,学园都市的最高机关领导人亚雷斯塔· 克劳利原本就是魔法结社的成员,也是本作中重要的魔道书《法之书》的作者。亚雷斯塔召唤的守护天使艾华斯在某种意义上也更像是凌驾于科学与魔法之上的知识传播者。如果说科学的事物与魔法的事物之间确实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那么二者的技术实践能够产生相互作用就是匪夷所思的了。但正如我们看到的,亚雷斯塔创造“人工天界”的意图证明了这种相互作用是可行的。物理的事物如何与心灵的事物相互作用?这个从笛卡尔时代开始的困惑以一种新的方式来到了科学的事物与魔法的事物上。无论我们认为二者可以统摄在一个更基本的层面上,还是认为其中一个可以向另一个还原,势必都要取消一条截然分明的边界。
到此为止,看起来我们是在讨论一部特定作品中对科学与魔法的意象带来的模糊。但事实上这种模糊不仅仅是作品中有趣的情节设定,更是对于一切作品中科学魔法的意象之间的不可避免的结果。有人或许会认为,这种模糊仅仅会出现在像《魔法禁书目录》这类作品中, 这类作品都有着一种科学与魔法明显共存的世界观,而对于只展现了科学的意象或魔法的意象的那些作品来说,模糊是不存在的——毕竟某类意象不可能和自身之间产生模糊。然而, 从某些作品来看,这种模糊的存在并不必然需要一个《魔法禁书目录》式的世界观。对于任何作品而言,无论是单独表现了科学的意象还是魔法的意象,只要作品中试图对一种意象做出足够详细具体的展示和说明,那么几乎一定会产生这种模糊。
2017年的动画作品《骑士&魔法》就极好地佐证了这个观点,在这部作品中仅仅表现了魔法的意象。“幻晶骑士”这类形象从外观上看虽然类似于巨型的人形机器人,但构成这种机体的各方面显然充斥着魔法的意象,比如内在的各种魔导术式、机体上搭载的魔杖,以及作为动力来源的魔力转换炉等等。这部作品中构建的世界也有着各种典型的魔法意象,从异世界风格的建筑,到野外常见的种种魔兽。显然从动画中我们只看到了魔法的意象,至少表面上如此。但是,当动画中开始具体地解说机体的内部构造时,这种魔法的意象本身就产生了模糊。当我们清楚地听到艾尔论及“功率”“稳定性”和“强度”时,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些概念至少并不是魔法世界所独有的。当我们看到魔力转换炉的作用时,我们很难不把这个意象与现实中的发动机联系起来。当我们看到甲罗武德王国在战场上使用飞空艇并取得了显著战果时,我们多少会想起历史上的飞艇以及空中战场的开辟。
当我们不断意识到这些方面时,一个魔法的意象似乎就没那么清晰了。如果魔法世界的机体实际上采用了和现实中类似的动力结构,那么是否意味着它的动力部分能够得到现实中科学体系的似真性解释?如果魔法世界的机械设计也需要用到经典力学的一些概念,那么是否意味着这个世界多少也遵守经典力学体系?——甚至我们还会联想到一些更加抽象的层次,如果飞空艇的出现取得了不错的战果,那么这个魔法世界是否将来会迈入争夺制空权的时代?这一切的发问或许得不到回答,但最终都指向了这么一种结果,即魔法的意象本身产生了模糊,我们不太确定这种意象与科学的意象是否确实有着截然分明的边界。

更有意思的一个例子是Falcom的轨迹系列。当玩到这个系列的第一作《空之轨迹1st》时,许多人或许和我一样,以为这是一个略带蒸汽朋克风格的魔法世界,毕竟“导力”这个词太过陌生,而且游戏中的角色还能使用“导力魔法”。另外这一作里,至少在进入工房都市蔡斯之前,沿路的景物大多充满了从DQ以来的中世纪奇幻风格,甚至还存在着各种史莱姆状的魔物。然而,在轨迹系列中一直存在着“导力革命”以及“导力代替了蒸汽机”之类的设定,在《空之轨迹》之后的作品中也似乎确实展现了一场工业革命。从《零》《碧》中建成的IBC银行大楼,到《闪之轨迹》系列中频繁出现的导力机车以及机械化兵团,让人很难不想到现实历史中的第二次工业革命,甚至或许所谓的“导力魔法”不过是在高效地利用某种电子设备而已。也许Falcom在创作这个系列时本就有意在世界观设定上向第二次工业革命“致敬”,但至少对于这些作品中的意象,我们确实不能简单地放入科学与魔法的划分。
4.2 具体性悖谬
需要注意的是,意象边界的模糊并不是由于设定上的不完善造成的,我们所能设想的最完善设定也不能避免这点,只要我们试图对作品中的意象做出详细具体的展示和说明。我们可以设想一个没有牛顿第二定律的魔法世界,但我们如果我们试图为这个世界的客观部分订立规则,那就必须有牛顿第二定律的替代者,即使这个替代者是一位喜怒无常的神灵。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创作者试图足够详细具体地展示和说明这个神灵如何影响客观世界,那么不可避免地就又让神灵这一魔法的意象模糊了。
除非我们设想这样一个魔法世界,这个世界在本体论层面上就不存在牛顿第二定律F=ma,也不存在质量、加速度和力,甚至不存在我们在现实中对事物进行描述的一切词语所指涉的东西,比如没有人,没有大地和天空,没有颜色,甚至没有对空间进行占据的广延性。那么结果就是,在这个魔法世界里什么都不能被描述,也不存在一部讲述这个魔法世界的作品了,因而也就没有什么魔法的意象了。
这一点不仅仅对魔法的意象有效,科学的意象同样可能会面临这种模糊。这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与科学的意象这一概念矛盾。既然科学的意象力图寻找基于现有的知识与信念体系来对意象中所指涉的事物做出说明的可能性,那么为什么还要避免过多的展示和说明呢?我们必须记住,似真的科幻性毕竟是“似真的”,它的解释语境从来都是超越现实的,它从来不意味着基于实际的知识体系做出逻辑演绎。因此,对于高达站立时排气孔中的热气到底来自于哪些部件、VF-22 的柔性蒙皮到底使用了什么材料、“眼镜犬”面对冲击时的滑动结构到底使用了哪种润滑油等等的问题,如果足够详细具体的展示和说明被给出了,那么迟早这种作为科学意象的似真性也会失去,从而染上了作为他者的色彩。

从这种意义上说,如果想要保持科学的意象与魔法的意象之间那条截然分明的边界,只有尽可能地不做出展示和说明。因此,不少作品中都提及的“魔法的本质是神秘”,确实是一条具有启发意义的箴言,不论对于科学的意象还是魔法的意象。当然,此时问题就在于,创作者如何在做出最少展示和说明的情况下,讲好一个好的故事?
4.3 历时的异质性与科学的记忆史
最后,我们必须要谈谈有关意象的历时异质性。这个问题在我们对科学的意象和魔法的意象分别进行分析时有所提及。上文中我们只是意象之间的模糊做出了描述,这一现象的合理解释正是要基于对历时的异质性问题进行探讨,而这种探讨则要用到我们给出两种本体论属性和一些历史主义的视角。
在对两种意象的分析中,我们认为二者的本体论属性分别是似真的科幻性和作为他者的属性。我们已经提到,这两种属性并不具有多大的实践意义,最关键的原因就在于这两种属性实际上如何被满足,总是存在着历时的异质性。对此最简单的说明类似于阿西莫夫提出的“电梯效应”论题。这个论题是说,对于一个1850年的科幻作者而言,他的现实生活中并没有真正的摩天大楼出现,因此他也许会设想:在有摩天大楼的未来,由于爬楼梯十分辛苦,所以未来居住在摩天大楼的人们都不会轻易走出摩天大楼,而且每隔几层就有餐厅、超市、医院等设施满足人们在大楼中生活需要。然而,这个科幻作者并没有料想到电梯的出现,因此他的整个设想都是荒谬可笑的。
“电梯效应”论题主要针对科幻创作中的经验局限性,不过其中的内涵也适合用来揭示对于“似真性”“合理性”“他者性”“荒诞性”等类似概念的历时的异质性。正如在上文中史莱姆在现实中存在的例子体现的那样,从史莱姆的秘密被科学家们隐藏,到向世人公布它的存在,再到史莱姆进入义务教育的课程,一个原本的魔法的意象也变成了非魔法的意象,甚至有可能变成科学的意象,其中体现了一种历时的异质性。作为他者的属性在某个语境下实际上如何被满足,在任何时候它如何被满足都是特殊的,我们不可能提出一种普遍的方式。对于科学的意象同样如此。在上世纪的许多著名科幻作品中,科学的意象往往体现为笨重的超平显示器、五颜六色的指示灯、银色的反光服饰等等。或许在今天我们还能把这些意象识别为一种科学的意象,但显然它们已经并不典型地符合如今我们对似真的科幻性的要求了,甚至其中许多意象之所以被我们认为是科学的意象,还是因为它们已经成为了有固定解释方式的文化符号。
这种历时的异质性到底是如何产生的?既然历时的异质性实际上是人们对本体论属性如何被满足随时间产生的分歧,那么产生的原因必然也是需要去追溯时间的。为什么在不同的时代,人们对本体论属性如何被满足有不同的看法?我们上面已经提到了语境对这方面的影响,更精确地说,正是大众对科学的记忆史对人们产生了最主要的影响。这里提到的科学的记忆史是十分宽泛的,不仅包括在某个时代下人们对科学研究和理论的印象,也包括对某些科技产品的印象,甚至还包括这个时代中各种作品中的意象所造成的印象。最后这方面的印象是十分重要的,例如对于上世纪 80 年代的许多中国人来说,由于《大西洋底来的人》 这部科幻连续剧,一副太阳镜或许更能代表典型的科学的意象。总而言之,对科学的记忆史本身也是一个边界模糊的概念,对这个概念的检视应该更多地侧重于对知识和信念体系的塑造作用,它主要改变的是,对于某种意象的本体论属性如何被满足的条件,人们是如何看待它的。

不过,虽然这个词指的是“对于科学的记忆史”,但并不意味着和魔法的意象无关。魔法的意象的本体论属性是作为他者的属性,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者都不可能离开那个“主流的”、“正常的”世界而独立存在,他者永远只能作为一个对照而存在。在这种意义上,作为他者的属性被满足的方式也意味着,这是对科学的记忆史进行的刻意回避。在比较简单的层面上,这种回避表现为修辞上的更改,例如避免电力而使用“导力”;在比较复杂的层面上,这种回避则表现为对互动规则的放弃,比如为了避免用打火石生火而用火焰魔法,等等。
唯一一种完美的回避方式是不要做出任何言说。正如我们对意象模糊的描述那样,只要创作者尝试着对这些意象做出足够详细具体的展示和说明,那么就必然会回到科学的记忆史中去,回到记忆中修辞、信念、知识和互动规则的组织方式里去。历时的异质性告诉我们, 我们构建的一切意象都不可避免地有着历史主义的投影,并且必然导向边界模糊的结果, 这是想象力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