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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性别建构、父权制与“诱捕”概念出发,检视《少女革命》如何一面寻求超越性别规范,一面仍受创作者内化的父权视角牵制。

引言:本文考察了一个基本由成年男性组成的创作团队所面临的挑战:该团队竭尽全力创造了一个本质上的女性主义故事,同时又被自己内化的父权制观点所阻碍。就像美味的食物亦有许多值得我们思考的地方,失败的部分与成功的部分(后者更多,在原作者个人看来)相比,即便不是更甚,也富含同等的信息量。

1997年的动画《少女革命》主要讲述了14岁的天上欧蒂娜的故事。多年前,欧蒂娜的父母去世,一位神秘的王子拜访了悲痛中的她。王子被欧蒂娜的高尚气质所打动,送给她一枚戒指,上面刻有玫瑰花冠;欧蒂娜对王子的庄严印象深刻,发誓自己有一天也要成为王子,并拯救公主。时光飞逝,欧蒂娜就读于极富盛名的凤学园,在那里,她被卷入了一系列隐秘而超现实的决斗中,为争夺同班同学——端庄而神秘的姬宫安茜——而展开。赢得决斗的人将成为安茜的未婚夫,并被授予定义暧昧的“让世界革命的力量”。欧蒂娜赢得了她的第一次决斗,并在决斗者的生活中越陷越深,因为她努力使安茜摆脱作为“奖品”的命运,且相信这样做能帮助自己成为王子。

《少女革命》虽然是一部很具突破性的优秀作品,但由于创作者被它所抨击的制度(即父权制和性别角色)所困而受到破坏。我认为,虽然该剧所传达出的信息最终并未被完全抹杀,但主创人员在父权制世界中的沉浸确实影响了该剧,衡量该剧必须将这与它贡献的启示放在一起——作为一个超越性别歧视和父权制的激进诉求。为了支撑我的主张,我们将回顾解释性别的虚构性、父权制的概念、“诱捕”的含义,最后对该剧进行细读。

父权制,根据罗伯特·巴赫利达(Robert Bahlieda)《父权制的遗产(The Legacy of Patriarchy)》一文的定义,是“一种实践,一种安排,一种确保生物繁衍、子女养育以及性别主体性再生产的社会关系系统是性别认同感本身”。也就是说,父权制是一个温床(matrix),它确保精子和卵子结合以诞生新的婴儿,确保人类身份中不可分离的男女观念继续存在。由于这看起来似乎是无害的,我们必须转向朱迪思·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性别麻烦》1一书。在这本书中,她认为社会性别“既不与生理性别构成因果,也不像生理性别那样看似坚不可摧如果社会性别是有性身体所承担的文化意义,那么就不能说一个社会性别是以任何一种方式从生理性别中产生的”。也就是说,社会性别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它是思想以及与之接触的社会的创造。从这里,我们可以合理地得出这样的结论:把人们束缚在建构的、性别化的身份上,即使声称是为了确保受孕和生育,也是一种有害的行为,因为它不必要地限制了人们的能力。

然而,突破限制道阻且长。艾伦·辛菲尔德(Alan Sinfield)在他的文章《文化唯物主义:〈奥赛罗〉和政治可信性》2中写道:“在社会秩序中,意识形态无处不在,且无时无刻不在产生,但有些制度——根据定义,那些通常证实了现行权力安排的制度——比其他制度要强大得多。它们所认可的叙述更难以挑战,甚至难以怀疑”。这意味着,支持那些被广泛接受了的思想、故事、概念等等,比维护较弱势的、不那么流行的叙述更难以摆脱,这种现象被他称为 “诱捕”(entrapment)。我们可以在《少女革命》中看到这一点。

《攪乱、横断、ボーダレス、揺らぐセクシュアリティ》杂志封面与目录
《攪乱、横断、ボーダレス、揺らぐセクシュアリティ》当期杂志目录。

系列导演几原邦彦在采访《紊乱、交错、无边界而摇摆不定的性:〈少女革命〉诞生之处(攪乱、横断、ボーダレス、 揺らぐセクシュアリーテイ:『少女革命ウテナ』が生まれる場所)》3中解释道,他意图表现一个女性角色发现了通常情况下只有男孩才能拥有的东西。这暗示了性别观念可以被超越。他说:“‘浪漫(romantic)’,已经成为女孩的词汇,而‘传奇(romance)’基本上是男性的词汇所以,我认为有趣的是,虽然欧蒂娜是位女性,但她冒险进入的是男性本质的‘传奇’我设定,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女孩冒险进入这个世界,随着故事的进展,她成为第一个发现‘世界尽头’的女性。(注:作为和制英语的“ロマンス ”,或英语中的“romance”,它的意思是史诗般的冒险)”在此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几原对超越条框的渴望。

俯瞰呈棺材形状的凤学园
凤学园的形状像一个棺材。

在该剧的符号学解释中,这种超越条框的想法以打破棺材的形式出现,在该剧的许多意象中都有暗指。早在第一集,我们就能从航拍镜头中看到凤学园的形状像一个棺材。在第35集,其中一个决斗者(译注:应指西园寺荚一)说:“我们都被困在棺材里”。在第9集和结局中,我们又看到安茜的灵魂确实被困在棺材中。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剧终可以看到,当欧蒂娜终于能够在情感上接触到安茜的时候,她的做法是向安茜伸手,想把她从棺材里拉出来。虽然欧蒂娜似乎失败了,但安茜终于受到鼓舞,不再作为决斗者的“奖品”,而是离开了凤学园并将决斗游戏抛在了身后。

欧蒂娜伸手触及玫瑰门后的安茜
“我们也都在棺木里
棺材意象中的安茜
棺材中的安茜

我们可以进一步推断,这意味着出于多种原因而将性别角色抛在脑后。首先,安茜在被当作决斗游戏的“奖品”时,总是被称为“蔷薇新娘”,并且在每次决斗时都穿着华丽的、极女性化的红色礼服去观战。在结局中,欧蒂娜被迫穿上了这种裙子的粉色同款,此时她被称为“公主”。这就点明了该剧中王子与公主的二元对立,而这种二元对立本身就带有性别色彩,并在39集的剧情发展中被无情地撕毁。其次,决斗游戏最终被揭穿是学校董事长凤晓生精心策划的诡计,尽管向决斗者提供了“让世界革命”的力量,但他只是希望维持决斗系统的存在罢了。这就涉及到巴赫利达所说的,父权制的目标是确保繁衍和性别认同的延续——决斗游戏的全部目的就是让决斗者相互对立,同时许诺给他们最终的权力,但却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法认清真相,从而使董事长的施虐娱乐得以循环永存下去。

欧蒂娜迈过决斗场门槛的画面
踏出“突破”的一步

尽管总体上抛开父权制和性别角色的概念绝对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但现在我们必须回到“诱捕”的概念上去。创作者本身被其捕获,仍以父权制的视角来思考问题。在第29集,击剑社社长土谷琉果在上一集从医院回来后,继续对昔日好友有栖川树璃和高槻枝织施行操控。在他的计划给树璃和枝织带来很多痛苦后,他神秘地消失了。

医院场景里的影绘少女剪影
影绘少女的暗示

在医院探望社团的朋友时,树璃无意中听到了影绘少女——古怪而无所不知的人物,她们只以剪影的形式出现,并对每集的事件进行评论——暗示琉果已经死于他一直患有的疾病。空灵的配乐为场景注入了忧郁的基调,黄昏的灯光进一步增添了悲剧的气氛。影绘少女们谈论着琉果一定是出于爱而行动的。其中一个说:“这么说来,他常常有说喔想要给他所爱的人奇迹之力,想要让她获得解脱。”也就是说,他是爱着树璃的,他的最终目的是让树璃知道,她所爱的女孩——枝织,不值得她的深情。

黑白瓷砖房间中由三把变为两把的椅子
椅子数量的暗示

自此,画面转向了贯穿整集的那个黑白瓷砖大房间。直到此前,还有三把椅子排列成三角形。但现在,一把椅子不见了,这进一步印证了琉果的死亡。当树璃走在校园里一条荒凉的小路上,两旁都是荒芜的树木,有一段内心独白,她在思考如果再见到琉果,会对他说些什么,并思考他的所作所为。柔和、忧伤的钢琴和弦乐使这一集结局的场景更加生动,当树璃从虐待中恢复过来的时候,琉果被描绘在一种令人不安、苦乐参半的光线之中。尽管琉果在这之前将树璃压在墙上、强迫她亲吻他,故意将枝织逼至崩溃,并威胁要毁掉树璃最珍贵的事物——她的吊坠,结尾的一切却向我们揭示了该剧创作者希望引起观众对琉果的同情。这反过来又表明了创作者的一种令人不安的信念——虐待和操纵女性是“没问题的”,只要是出于爱或拯救她们的目的。

黑白瓷砖地面上被踩住的吊坠
对树璃的伤害

我们可以从对该剧集导演细田守的采访中进一步看到这种偏心于琉果角色的厌女偏见。(细田守以桥本カツヨ的笔名参与了该剧的制作)这篇采访4刊载于《Art of Utena》一书中,摘录如下:

桥本:是的。在第7集中,树璃相当程度地陷入了绝境,所以我就在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能拯救这样(原文如此)的树璃我觉得他必须是很“极端”的那种人,否则树璃就不可能被拯救。最后我认为,他必须是能够完全牺牲自己的人,在他想要拯救别人的欲望背后没有任何别有用心的动机。

——所以,桥本先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您笔下的琉果就是拯救树璃的人

桥本:是的我想既然他把自己所爱的人逼到了这样的地步,一定也遭受了相当大的痛苦。

仅从这段话中,我们就可以看到大量针对树璃的厌女傲慢。首先,他认为树璃需要别人来拯救自己毫无结果的暗恋,细田不认为她有能力自己成长并继续前进;其次,他认为琉果因为爱着树璃而介入树璃的生活是能被接受的,即使他给树璃带来了很大的痛苦;第三,他评价琉果的语气很是同情,足以令人担忧。

《Art of Utena》画集封面
Art of Utena

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厌女偏见的另一个例子是风见达也。在第19集,他试图向他的朋友若叶告白,但她拒绝了他。他寻求学园相谈室的帮助,虽然达也不知道,这个主讲人,御影草时,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寻找处于嫉妒而缺乏安全感的灵魂来洗脑。达也进入了电梯,他将在那里与御影交谈,被鼓励放纵自己最糟糕的冲动,从而使他更容易被洗脑。在每个患者都重复经历的这个场景中,随着电梯一路吱吱作响地下降,音乐令人毛骨悚然地播放着。电梯墙上挂着一张蝴蝶的照片,随着镜头变换蝴蝶将变回茧再变成叶子。这里设置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场景,一个象征着患者陷入疯狂之中的场景。当电梯最终停下,患者被成功洗脑,他们将退行至自己最不成熟的状态。

达也在电梯中谈论若叶的动画画面
“我不要那样!○○有了男人这种事!”(×)

达也是唯一的例外。达也说到若叶如何过于单纯、不能和别人约会、只有他才能拥有她,但居然没有被洗脑,而电梯在模拟治疗的中途开始上升,蝴蝶也没有变化。最后,达也痛哭流涕:“为什么你偏偏就是不选我!?”电梯猛然停住,画面骤然变黑,配乐停止播放。当灯光重新亮起时,在达也身后的是御影本人,仿若使用了瞬移魔法。御影冷冷地俯视着达也,说:“你还真是个好人”。然后他下达逐客令。

御影在电梯中对达也说“你还真是个好人”
“你还真是个好人”

这里的问题,显然是,为什么?为什么御影在听到达也对自己的暗恋对象如此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之时会说,他是个好人?有人会说,作为一个反派,御影的道德感是失衡的,因此我们无须考量他的观点。我认同一个更简单的结论:编剧真的相信达也是个好人。对此的佐证是,达也的故事到此为止。他在第30集又短暂地出现了,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出现过,当然也没有得到过重点戏份。只抛给我们这些观众简简单单一句话:“你还真是个好人”。这个男孩,认为自己暗恋的女孩只会被别人利用,却从来没有想过,既然若叶如此单纯,那么他自己也同样不该对她做这样的事:这无论对达也,还是对编剧团队来说,都是一个明显的疏忽。

总而言之,《少女革命》是一部试图在社会层面上努力探讨性别规范与压迫束缚的作品。它在很大程度上取得了成功,但仍在一些关键之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隐喻之脚。作为观众,我们必须在理解它的同时牢记这些失败,因为这将深化我们对该剧的鉴赏,并帮助我们在它触礁之处重新起航。

参考

正文完
注释04

注释

  1. Butler, J. (1989). Subjects of Sex/Gender/Desire. In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New York: Routledge.

  2. Sinfield, A. (1992). Faultlines: Cultural materialism and the politics of dissident reading. Be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3. Kotani, M., & Ikuhara, K. (2000). Disturbing, Traversing, Borderless, Shaking Sexuality: The Place where Revolutionary Girl Utena was Born (1112353484 840679743 Y., Trans.). Actual Sexuality, (115).

  4. Hosoda, M. (1999). REVOLUTIONARY GIRL UTENA - INTERVIEW WITH HASHIMOTO KATSUYO (1115025869 842415318 G., Trans.). In Art of Utena: Shōjo kakumei Utena. Tōkyō: Bijutsu Shuppans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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