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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藤环从学校中的角色分配、媒介环境和精神病学出发,分析“角色”如何取代统一的身份认同,并追问具身性衰弱之后精神成熟的新模型。

学校空间与角色

Character」(下称角色(kyara)),在日常生活中指的是虚构的登场人物,后来引申到了艺人、搞笑艺人等身上,现在也在现实的人际关系中使用。角色这个词本意是指「特征」「性质」,词源是希腊语的「kharakter」。小田切博认为,用character指代这个含义在英语圈内的普及,是自1749年亨利·菲尔丁的《汤姆·琼斯》以来的事情1

如今,「角色(kyara)」这个词已经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使用。

20101120日。朝日新闻早刊登载了一篇题为《扮演角色累了》的报道。近年来,角色这个词在孩子们之间经常提及,但同时最近孩子们也开始对于扮演被赋予的角色感到疲惫。

关于学校空间中「角色」的重要性,已经有很多人指出过了。

「被欺负的角色」「死宅角色」「天然系角色」等等角色被自然地分配,「为了不让角色重叠」而进行调整。结果,教室空间化为了「角色的生态系」,呈现出了接近「弱肉强食的食物链」和「分栖共存」的样貌。

这时,「校园种姓制」和「沟通差距」就成了生成角色的根基。

教室里,有数个由意气相投的人组成的小团体。土井隆义认为,小团体之间存在上下级关系,极端情况下,单个的学生不可能越过小团体进行交流。校园种姓制就是指学生之间这样的等级制度。特别是自中学生以来,这种阶层化状况急速发展2

所谓角色,是一个小团体内部分配给成员个人的身份。这种分配大多是自然发生的,常常超出了本人的意图而被决定,因此也会和本人自我印象有微妙的错位,为了弥合这个裂隙,就需要演技。

一旦定下了角色,只要不重新分班,基本上不可能变更。如果做出了脱离被期待的角色的言行,就会诱发被无视和被伙伴欺凌,所以事实上角色是强制的。

森口朗认为,决定种姓的要素有:运动能力、容貌等等,但最重要的是沟通能力3。高位的学生至少可以一整年间避免被欺凌,而低位的学生则要度过高风险的一年。

现在的孩子们的对人评价,可以毫不过分地说,几乎完全取决于沟通技能的优劣。过去被高度评价的「学习好」「画画好」「文采好」等才能,现在在对人评价中几乎没有意义了。笔者将这种状况称为「沟通偏重主义」。实际上,「沟通偏重主义」不仅在孩子们当中,在年轻人和职场中也逐渐渗透,学校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缩影而已4

整理一下前文,首先沟通差距构成了校园种姓制,各个阶层内部分配的「角色」事实上是被强制的。这种强迫并不存在主体,学生们会自发地遵从「气氛(空気)」一样的规则。

这其中有几条不成文的规定,例如「角色重叠」(在一个阶层集团内存在两个以上相似的角色)、「脱离角色」(言行背离角色所被期待的印象)等的事态被严格规避。如果违反了这些规定,就有可能以此为契机诱发欺凌。在这个意义上,角色正是生存竞争的法则。

内藤朝雄将欺凌产生的机制命名为「社会团体的集体主义」5。「教室」和「小团体」等社会团体是造成各种同辈压力的温床,决定了角色的特点。这个机制带来的不是多样的角色而是固定化的模板。因此,成员不得不扮演「被欺凌的角色」或者「被欺负的角色」。

根据内藤的说法,推动团体造成的角色分担的本身,就已经包含了欺凌的萌芽。在这个意义上,分配的角色和欺凌之间无疑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媒介环境与角色

手机与网络加快了角色的产生。据荻上CHIKI统计,大约三成的小学生、六成的初中生、九成的高中生都拥有手机。大多用手机来发短信和浏览网站。此外,大约六成的小学生和七成的初高中生都有使用电脑上网的经验6

说到网络空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匿名且不特定的多数对象之间的互动关系,但是这些媒介在学校里却「替换」了孩子们的人际关系。平时亲密的人之间频繁地发送短信,教室内的欺凌关系也原封不动搬到了网络上。

在现代沟通技能中,人们喜欢信息内容轻松简短、回复即时、互动频繁且圆滑、搞笑的要素、大量使用颜文字等元信息、明确的角色等等。无法适应这种风格的孩子,常常会被认为是不擅长沟通的。

但是,「角色」除了上述有害的侧面以外,也有几个点。其中最大的优点就是能让沟通变得顺畅。

即使是初次见面,只要知道自己和对方的角色,沟通模式就会自动定下来。或者,仅仅递归性的相互确认对方的角色这一行为,就会给人一种正在亲密沟通的感觉。

笔者曾经把手机短信的沟通,在信息量少的意义上比喻为「梳毛」。意思就是像相互确认对方的角色轮廓那样冗余性很高的交谈。

在这个意义上的「角色」,也可以认为是凝聚了某种沟通模式的拟似人格。这与分离性身份障碍的交替人格极为接近。下文将试着探以下讨其与分离的关联。

精神病学的考察

精神病学上最接近「角色」的概念被认为是分离性身份障碍(DID)(译注:旧称多重人格障碍,「分离」「解离」是对英文dissociation的不同翻译)中的交替人格。交替人格有其「名字」,也被赋予着年龄、性别、大致的性格倾向和兴趣爱好等明确的「规格」(spec)。在此意义上,它也是容易进行「描述」的。

它们往往是有名无姓的存在,这一点立即让人想到对「父之名」的压抑乃至排除。精神分析上,「父之名」意味着对人的阉割、使其成为能说话的机制。这也包含着确保个人气质的功能。虽然完全排除掉父之名的状态会被认为是精神病(精神分裂症),但在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情况下,这种排除仅停留在「想象性」的层面。

分离性身份障碍最常见的发病原因是幼儿期的性虐待。最初是为了逃避虐待的痛苦而形成的交替人格,通过不断重复分离而增殖产生多个交替人格。分离性身份障碍的这种起源可被视为「由角色化导致的专有名词障碍」。这意味着将会有单个无法描述的专有名词丢失,会有多个可以交换和描述的角色。

然而,这是对专有名词的障碍的同时,也可能是对它的保护。分离本来是一种防御机制,用笔者的话说,就是「心灵」的时间和空间连续性被破坏掉的状态。(译注:即切断心灵遭受创伤的部分)

而据Frank W. Putnam的观点,分离指的是下述情况7,即「未能以正常情况下应有的方式整合和沟通知识和经验」。Putnam提出的分离模型是「离散的行动状态」模型,其将「人格」考虑为「行动状态」模块的集合体,认为这些模块的组合会随着成长从简单的结构「发展」出更复杂的构造。

在发展的同时,这个复杂的系统就会产生用以整合和控制整体的中枢功能。Putnam把这个整合功能称作「元认知整合功能」。由于这一功能,「正常人特定的、取决于状态的自我感觉彼此良好地整合在一起,因此能够在不同的状态和环境中维持对自我连续性的感觉」。

因此,创伤导致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机制如下。每当体验到极端的压力时,常常会破坏元认知整合功能,结果引发各「行动状态」模块之间的联络的失调,这就是分离。

一旦行动状态整合失败,对「自我史」记忆的访问以及记忆的内容会出现混乱。为了弥补这一混乱,这时就会依据行动状态产生多个「自我感觉」。这些「自我感觉」正是交替人格。

这种解释清晰易懂,但也存在问题。例如精神分裂症和分离性身份障碍的区别用这一机制就无法解释。不仅如此,就连抑郁症、进食障碍或强迫症这些明显与分离无关的疾病,不用分离的机制来解释都会变得困难。

然而,这种把分离性障碍看作「新的人类模型」的理解,如今取得了相当的影响力也是事实。

存在着像是断言「人格的同一性并不重要」的德里克·帕菲特8、提出多重草稿模型(将大脑比作并行分布式的巨型计算机,认为意识就是这台计算机上安装的模因软件)的丹尼尔·丹尼特9,或是认为无数非人格的「代理人」(agent)的运作构成了意识的马文·闵斯基10等人的假说。东浩纪11的数据库理论中对分离的重视也与这些论点高度契合。让我们加上Putnam的理论,将它们统称为「心灵模块假说群」。

想要搭建心理学与脑科学之间的桥梁时,「心灵模块假说」是一个完美契合的理论。作为在脑神经系统这一具有分层结构的硬件上运行的应用程序,「模块化的心灵」有着很高的亲和力。至少在心灵没有失调的情况下,模块假说似乎是合理的。

然而,一旦试图从精神障碍的角度进行验证,这些模型几乎就毫无用处了。这是因为「心灵模块假说」太过单纯,无法作为精神的「统一理论」。

笔者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认为「分离」是想象性的病理。也就是说,将其当作属于癔症问题的疾病来理解。

用非常简略的话来说,首先在心理主义风潮下,「心灵」的可视化得到了发展。换句话说,人们误以为「心灵」像「身体」一样,是可以分离出来并进行操纵的模块。因此,「心灵」获得了简单的视觉形象,并且这种表象在无意识水平上共享了。这就是所谓的「心灵的身体化」。身体化的「心灵」的表象变得与身体几乎同等地容易发生癔症式的变形。在此,我们要回想一下拉康指出的一点,即癔症患者的身体是被想象的解剖图分割的。

以上就是笔者对「分离」的癔症解读。在这种解释的根本上,无需引入新颖的「心灵理论」,就能为分离现象赋予精神病学的身份。

再次强调,对「脑科学」十分友好的「心灵模块假说群」所提供的解释,不仅使分离性障碍与精神分裂症的鉴别变得困难,也无法给予其他精神疾病合理的地位。目前,我们仍然不能舍弃对在分层的脑神经系统中运作的器质因论逻辑与非分层、语言构建的心因论逻辑两者进行严格区分的价值。

操作主义(译注:operationalism)下的角色化

我们已经指出了分离性身份障碍的交替人格和角色之间的很多共同点。先前已经举出,最大的共同点是「自我与身体的统一」。在角色=交替人格复数性存在的前提下,自我=身体(=spek)这种存在获得了单一性。这意味着,由于角色是可以被完全描述的,它们是没有专有名词的存在。

所谓的「专名」(译注:可以指语言学中的专有名词=proper noun,也可以指语言哲学中的专名=proper name)给予「欠缺主体」(拉康派精神分析意义上的欠缺,lack)一个名字,一个无法还原到确定描述的无意识的印记。这个印记中,主体的单独性(不可替换性)与可数性(作为人类匿名性的一员)这两种矛盾的属性并存。这就是精神分析意义上的「人类」的模型。

但是在近来操作主义的潮流下,对专名的信仰正在急速的衰弱下去。「人类」被尽可能的可操作化,也就是被改写成了可以被描述的存在。而向可以被描述这件事敞开,意味着固有性的丧失与走向匿名性的可能,同时蕴含了多元化的契机。

分离性身份障碍是典型的否定专名的疾病。交替人格失去了自己的专名,从而获得了可以被描述的身心=角色,并向着多元化的方向发展。与丧失专名相比,分离性身份障碍是与分裂症相反的极端情况。如果说分离性身份障碍是无限的向着固专名的外延扩张以否定它,那么分裂症正好像内爆一样向着专名的内部收缩。

根据安永浩的幻影空间论(ファントム空間論),自极(自極)在与想象性的自我和身体一致的状态下运作,对心灵而言是最自由且稳定的状态12此时,多元化地保持状态就是分离性身份障碍。在分裂症中,会发生模式的逆转。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欲望是对自身的固有性极限的追求。(译注:在拉康那里,欲望不再是对某个具体对象的欲望,而是对一个不可能的对象的欲望。欲望虽然总是在要求中出现,但它处在要求之外,是要求的彼岸,是把要求维系在一个无尽的链条上的东西。),与(包括痛苦在内的)享乐的追求的「欲望」相近。另一方面,追求排除不便和痛苦,尽可能追求快乐原则,则更接近于「需要」(demand,精神分析意味上的,欲望-需要-要求三元组之一)。毫无疑问,操作主义追求的是后者,可以认为这有东浩纪的动物化的倾向。

与本章主题相关的是,如果对固有的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追求得到的是个体同一性,那么操作主义式的快乐原则所追求的,一定是多元化角色化的人格。就像本章开头介绍的那样,在教室空间中,这已经成为了一个不证自明的前提。

虽然这里不深入讨论,但特别是在90年代以后,我们认为从「分裂 splitting」到「解离 dissociation」的模式转变已经发生。这种转变在小说、电影等多个层面上同时发生,涉及到现实、实存,以及权力和控制。本章标题《从个体同一性到角色》的转变就是这种潮流的一部分。这背后涉及到的是包括心理主义和沟通偏重主义在内的操作主义化。

如果存在问题的话,可能出在角色化位于成熟及成长的相反向量上。归根结底操作主义化的前提是社会的成熟,而社会的成熟导致个人不成熟。换句话说,在个人不再需要成熟的社会中,角色可以被视为一种存在方式。在这里,让我们回想起分离性身份障碍的交替人格几乎不会成长的事实。正是因为角色的规格没有增长被固定下来,所以多个人格才能共享同一个身体。

人格的旧模型,或者说单一且固有主体,只有一个自我·一个身体。这样的模型尚在精神医疗中存在。但是,这样的整合人格模型已经不再足够。从交替人格中充分理解角色的本质,自我=想象性的身体一致性认同。同时,一个角色存在的空间内,常有复数角色的身体已经潜在于身体的可能性。通过探讨角色的精神医学,笔者得到了以上假说。

角色的定义

在到这为止的论述中,笔者都未曾有意地对角色下出定义。接下来,我将主要参照角色的「功能」,来探讨这一概念的定义。

所谓角色,是和一定的图像一起,来表示「人格」的符号。不过仅凭这一点的话,像个人照片这种东西,也不免会被称为角色了。但是,进一步缩小功能的话,就会发现实际上角色的功能十分简单。

先直接说结论,角色的功能就是「同一性的传达」。这个定义反之同样成立。能够传达同一性的事物,全部都是角色。性格和外在特征,只不过是服务于这一「同一性的传达」的元素而已。

那么,「同一性」问题则需要作为前提在此处加以讨论。再次说一下结论吧:「同一性」的概念只适用于「人」。例如,一个跨越了时空的存在,如果在此条件下它被认为是同一的,那它一定是「人」,或是与人相关联的事物。

让我们换个角度看吧。比如「家」、「车子」这类非人事物的同一性,除非它不是某人的所有物,或存在于某人的回忆之中,否则不可能具有任何意义。不是说它们没有同一性,而是它们的同一性不具有任何意义。

严格来讲,「同一性」的认识本来并不成立。在世界上并不存在不通过媒介就能成立的「完全的同一性」。在一定的「规则」下,同一性方能成立。在没有「规则」的场合,就连A=A这种自我同一律都无法成立了。就像拉康指出的那样,连「我思故我在」的命题都不再成立。因为无法保证「思考着的我」与「存在着的我」相一致。

无论是哲学还是科学,都无法处理同一性本身。进一步讲,自我同一律也是如此。不如说,「A=A」是哲学的基础而不是对象。如果怀疑这一前提的话,哲学就不成立了。本来,如果不将「思考着的自己」与「存在着的自己」视为前提,那么人连思考自己都做不到了。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思考的话,就更不要说去思考他者了。

说句题外话。笔者认为,「同一性的过剩」是「分离性的障碍」;「同一性的不成立」则是「精神分裂症」。对于连自我的存在也时时刻刻地持续暴露在差异化危机中的精神分裂症;以及为了反复确认同一性,甚至虚构一个想象中具身化的分离性障碍下的交替人格,在这里我认为两者有相互对照的可能。

在这个世界上,有我们很容易就能够认识到的复杂对象,也有我们很难认识到的简单的对象。人是「能够简单认识到同一性的复杂对象」。比如「对象恒常性」一词,暗示了这一种族的同一性可能是后天的发展与学习所带来的结果。对象的恒常性,也就是同一性,在跨越时空,甚至多少改变外观(发型、服装、年龄等)的差异后,依旧难以改变。

在这里我们使用的「同一性」一词,也可以替换为「固有性」。我们能在强烈固有性下认识到的,只有人;而动物或无生命物品的同一性,我们只能在它们与人之间的关系性下才能认识到(我们一旦做出观察,就已经产生了关系)。

无论是「专名」还是「固有性」,都不能被确定地记述下来。但是,所有的「专名」都至少有两个必要的元素。其一是「单独性」,另一个是「同一性」。

无论是多特殊的专名,只要不能再度认可它的「同一性」,那它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但是,如果它又失去了「单独性」的话,原版和复制品的区别、专有名词和一般名词的区别也都不存在了,这也会损害到专名的固有性。

由上述可知,「专名」减去「单独性」,就是「同一性」。这时所「剩余」的将会以不同的形式寄宿在「单独性」与「同一性」两者之中。这里重要的是,「人」=「单独性」=「同一性」(=「角色」)这一等式,有着能够成立的可能性。

至少,这个等式在与解离有关的情况下会成立吧。因为(表面上)失去人格的单独性的人,会分解为多个「同一性」(=「角色」)。以及,如果虚构中的规则能够用于现实的话,那么角色最大的特征就应该是复数性了吧(=复制的可能性)。这与角色的另一个特征——能够被记述的可能性也相一致。

角色与具身性

从前面对「角色」在哲学层面的探讨中可以充分确认,它是一种「传达同一性的东西」。正如在开始所讲的那样,当代社会中许多人都倾向于首先获得自己的角色,而不是通过懂事后的自我同一性来获得身份。现在很多虚构作品中已经有了这一征兆性的现象——放弃了描绘成熟与成长。实际上,现实中也很容易与角色化的成长困难联系在一起。

角色是只服务于同一性的符号,而且角色间相互的、递归式的确认是交流的主要模式。从这一点就很容易推断出,它会对角色成熟这一「变化」产生阻碍。

但也不仅于此。这里我们再探讨一下角色在与「具身化」的关联中所产生的影响吧。

人类的成长、成熟的想法本身,本来都只是对身体方面成熟的一种类推。例如,「年龄增长」只是在身体上产生的现象——无论是生物学还是社会意义上的身体。我们很容易把精神成熟视为一种不证自明的现象,但这终究只是身体成熟的一种比喻。

笔者近年来研究的「具身性的衰弱」,是一种与角色化几乎表里如一般相似的精神异常13。正如同本来用虚构的语言建构出的角色,在现实世界中也开始被并行地使用那样,「具身性的衰弱」也在虚构与现实中同时而大量地发生,其背景可能与媒体环境的变化有着很深的关联。

详细的说明就先省略了,笔者认为,身体中的「各感官分级同步」和「切换认识框架」,才是使人认识到真实的主要源泉。这时,将各种感官同步、合并而产生真实性的,就是我们的身体的「多层性」。

笔者在这里想提出一个假设:曾经作为真实性产生之源的,身体固有的多层性,正在快速地被媒介的多层性所取代。与此同时,真实性的基础也正在从身体逐步转向媒介环境。

近年来,小说中世界观的变化与逐步发展的角色化现象,可以证明这一假说。例如「多重世界」、「平行世界」的设定,现在已经从轻小说扩展到了到纯文学领域,几乎逐渐成为了一个不证自明的前提(东浩纪《量子家族》,新潮社,2000年、村上春树《1Q84》,新潮社,2000年、高桥源一郎《与恶作战》,河出书房新社,2000年,等等)。

在作品世界的多层性逐步增加的同时,作品中的「描写」变得扁平化,登场人物也变得角色化。这一现象并非偶然。由于世界环境变得多层化,具身性也随之变得稀薄,登场人物若是在不借助具身化的情况下去获得同一性,就必然会走向角色化。恐怕这种变化,来自于超越了作家意图的一种结构上的必然。

在笔者看来,拉康所说的「想象界」也有着多层的结构。因为可以明显看出,「目光」的功能中已经预先混入了「观看看向自己的视线」这一元结构14。此时,真实性只不过是各层级间同步而产生的效果。想象界与具身性处于互为依据的关系,具身性也有着想象性的=多层的结构。

像这样,文化人类学者阿尔君·阿帕杜莱的「景观」(scape)概念,同样涉及到了想象界的多层性,且为大众所知15。阿帕杜莱在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的基础上,认为「新的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经济秩序,应当被视为是复合的、多层的、且相互背离的(disjunctive)」。

现代世界并不是普遍而均质的单独空间。阿帕杜莱把想象界划为了五种景观,分别是「民族景观(エスノスケイプ)」、「媒介景观(エスノスケイプ)」、「技术景观(テクノスケイプ)」、「资本景观(ファイナンスケイプ)」、「观念景观(イデオスケイプ)」。

从网络环境已然十分发达的现代来看,阿帕杜莱的主张(先不论其先驱性)多少显得有些简单了。我们现代人已经十分熟悉网络空间中相互背离的多重结构,虽然景观的概念十分有解释力,但仅仅将其分为五个怎么说也是不够的。现在,交流中产生的无数层级,已然经常渗透潜入到了到我们的现实世界之中。我们的现实世界与虚拟空间一样,被设定成了多重的世界。

虚拟世界以多层性为前提,其中的「具身性」便会随之衰弱;而具有统一的身份认同感的,成熟之人的形象也在衰亡。于是,更为单纯的、虚构性更高的「角色」,就必然会更为流行。

作为传达同一性的符号的「角色」,就连具身性也不是必需的。正因为角色缺乏具身性,所以才能在虚拟世界的各层级之间自由移动。当我们被要求拥有同一性的时候,已经不再只限于在单一的物理空间之内了。而在多重的层级间维持同一性,对身体来说又过于沉重,过于复杂。

这种多层化的虚构空间=现实空间的现象,笔者曾暂时将其命名为「lamella(片层,这里指细胞内平行排列的、分层的膜状构造)景观」13。正因为lamella的多层性,使得其能够在环境上代替过去「身体」所承担的功能。也就是说,「lamella景观」所代表的具身性的衰弱与角色化的快速发展,无论在虚拟还是现实的层面,几乎都是在一种结构上的必然下所产生的。

如果成熟也是在想象的层面上产生的,那么它的功能随着角色化的过程不得不一起退化,也成了某种必然。笔者认为,当精神医学已经抛弃神经症这一概念的时候,这一现象就已经开始了。当现在的研究重心转移到分离障碍、发展障碍等概念时,角色这一概念也应当在精神医学领域一并被加以重视。如果这样的话,为了替代那种作为对身体成熟的类推人格的成熟概念,就有必要再提出一种全新的,代表精神自由与稳定的概念模型了。

文献

正文完
注释15

注释

  1. 小田切博『キャラクターとは何か』ちくま新書、二〇一〇年

  2. 土井隆義『キャラ化する/される子どもたち―排除型社会における新たな人間像』岩波ブックレット、二〇〇九年

  3. 森口朗『いじめの構造』新潮新書、二〇〇七年

  4. 斎藤環『キャラクター精神分析―マンガ文学日本人』筑摩書房、二〇一一年

  5. 内藤朝雄『いじめの社会理論―その生態学的秩序の生成と解体』柏書房、二〇〇一年

  6. 荻上チキ『ネットいじめ―ウェブ社会と終わりなき「キャラ戦争」』PHP新書、二〇〇八年

  7. フランクパトナム(中井久夫訳)『解離―若年期における病理と治療』みすず書房、二〇〇一年

  8. デレクパーフィット(森村進訳)『理由と人格―非人格性の倫理へ』勁草書房、一九九八年

  9. ダニエルデネット(山口泰司訳)『解明される意識』青土社、一九九八年

  10. マーヴィンミンスキー(安西祐一郎訳)『心の社会』産業図書、一九九〇年

  11. 東浩紀『動物化するポストモダン―オタクから見た日本社会』講談社現代新書、二〇〇一年

  12. 安永浩『「宗教多重人格分裂病」その他4章』星和書店、二〇〇三年

  13. 斎藤環「ラメラスケイプ、あるいは『身体』の消失」『思想地図』四号、一四一‐一七三頁、NHK出版、二〇〇九年

  14. ジャックラカン(小出浩之、鈴木国文、新宮一成、小川豊昭訳)『精神分析の四基本概念』岩波書店、二〇〇〇年

  15. アルジュンアパデュライ(門田健一訳)『さまよえる近代―グローバル化の文化研究』平凡社、二〇〇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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