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说,他们喜欢看“治愈系”的动漫,那么所谓“治愈”到底代表了什么?治愈系的具体正统定义要到心理学的书籍中探求,一般节奏舒缓,情节平淡清新,没有绝对的邪恶,没有所谓的服务性,一般都有励志倾向的动画都能算作“治愈系”动画。通常来说,“治愈系”动漫作品都伴随着悲伤和眼泪,但最终会让人放下心来,整个人归于平静。

提到“治愈系”作品,称《夏目友人帐》为当中的无冕之王大概不为过。大多数“治愈系”作品通常以爱情为主干,再通过细枝末节展现各方面的温馨元素,而无关爱情的《夏目友人帐》是何以率领一众妖怪在众多爱情类治愈系动漫作品中脱颖而出的呢?
在妖怪之力的庇护下温柔
和《夏目友人帐》中有许多传统的日本妖怪一样,许多动漫创作者常会借助于世界各国的远古神话或妖怪体系架构自己作品中的世界,《大鱼海棠》乘“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前行,北欧神话中尤弥尔的契约是《进击的巨人》的力量来源,就连《变形金刚5》也将拥有亚瑟王时代圆桌骑士后裔的元素作为人类战胜霸天虎的必要条件。
不管是作为文化背景还是直接被作者搬到台前作为式神或英灵使用,人们会在一部作品中突然看到自己所了解的神魔鬼怪而感到浑身一颤,是因为这些具有厚重年代感的意象桥接了远古的神秘和现代的好奇。有些事是我们做不到的,有些东西是我们没看到过的,有些生命的长度是我们无法企及的,因此,这些代表了时间长河的意象能够穿过我们的身体,让我们感受到自己与时间边界的一丝联系。

和妖怪相比,人类的生命过于短暂,力量也过于弱小。远古时代的人们首先创造了图腾表现人与自然的关系,它又逐渐变成了至高无上、主宰万物的神灵,再后来又变成了统治阶级的工具。在今天,我们的头脑中有了科学的概念,却还是对这些东西无法割舍,它们现在已经不再具有为统治阶级服务的职能,但精神层面的力量却愈发强烈。在强大而长寿的妖怪们的意识里,人总是很脆弱的。《夏目友人帐》中,旅兔沫雪看到人类女孩多轨透的手被铁盒子划伤,便嚷嚷着要赶快处理一下:“我听说人类脆弱得惊人”;夏目在夜晚帮助妖怪七莳寻找他的徒弟东时,七莳说道:“我听说人类这么晚不休息的话会搞垮身体的。”人类自然不至于到淋点小雨、受点小伤就要命的地步,但我们仍会希望在遭遇苦难时有神灵的庇护,能有一条捷径可走,让我们能够在生活的裹挟中获得一些宽慰。
如果没有斑(娘口三三),即使有温柔的藤原夫妇的接管,被多方妖怪觊觎的夏目贵志恐怕也没有办法让自己的温柔健康地维持下来并传播出去。贵志良好的转变正是在斑的庇护之下进行,斑远超其他各类妖怪的力量是保证贵志温柔的原因。这世上的许多人,大概原本都是温柔的吧,可是生活的锉刀狠狠地将他们打磨,一身浩然正气败给了阿谀奉承,脚踏实地斗不过投机取巧,温柔的人最后变得暴戾。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希望有一个强大的妖怪,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不用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将简单从复杂中抽离——世间的万物本应如此
我们被妖怪感动的时刻,也往往是妖怪展现出他们最简单的心思的时候。夏目玲子因寂寞而随心所欲,她身上具有更多人类的特质,无意中欠下了许多“妖怪债”;而她的外孙夏目贵志,虽然一开始同样寂寞,但他更会像妖怪一样边走边行,做一些最简单的、本应如此的事情,既温暖了妖怪,也解脱了自己。

(1)关于等待
人类最擅长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总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粗心大意的玲子忘记前往车站赴约,妖怪山斗一直在等她,风一更,雪一更,直到车票过期了,车站荒废了也没有离开,如果不是贵志无意间翻出了车票并前去探寻,山斗大概还会一直等下去吧。夏目玲子说,妖怪菱垣的名字很好听,菱垣把她的名字写在了友人帐上。妖怪是孤独的,当她遇到同样孤独的人类玲子,她开始有了一些期待,夏目玲子一句“我一叫你就要飞奔过来喔”,菱垣一直记得,她也一定能够做到,她更期盼着能够飞奔到玲子身边。可是花开又花落,玲子再也没有呼唤过她的名字。“既然等再久也没有叫我,那就把名字还给我!”菱垣比以前更寂寞了。再一次感受到玲子的气息时,她已不在人世。怨恨吗?有的,但当最后菱垣拿回了自己的名字,她也仍旧挂念后来玲子是否过得快乐。
你说了,我听到了,我记住了,我做到了,可你没有啊。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很好,因为我们已经是同样寂寞的人了啊。
(2)关于报恩
“结草衔环,以报恩德”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可是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但这在《夏目友人帐》中妖怪的意识里,一定是最应当的、必须做到的事情,甚至可以做到生死相随。
露神依托人们的信仰而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世上只剩下花子奶奶一个人还在供奉露神了,露神可以辗转到其他地方汲取更强大的信仰而继续留存世间,但他甚至拒绝了贵志的信仰,他想要陪着花子一起离开;居住在水底的雨燕想要和曾经的救命恩人道谢,前来请求贵志的帮忙,“我喜欢温柔,也喜欢温暖,所以我喜欢人类”;日月食是一个旅行者,常常在各种地方借宿,离开的时候作为报恩会把一些旧的东西变成新的,也有返老还童的能力,为了报答贵志帮助自己把罐子从头上摘下来的恩情,他把贵志变成了小孩子——他只是想延长一下这个人类短暂的生命,虽然这是一个乌龙,但日月食的确是一个有恩必报的妖怪呢。
就算只是一声谢谢,我也一定要传达给你。
(3)关于唯一
人总会和许多人接触,而妖怪会恋慕与人类那仅仅一次的接触。“人和妖,本来只要不接触的话就不会有留念的。”
一只小妖怪在雨天蹦跳时被一个男性人类看到,男人误以为她是小孩子,担心她感冒,送给她一条毛巾。小妖怪第二天想将毛巾还给男人时,却发现他再也看不到她了。她就这样注视了他50年,直到有一段时间发现他突然消失了。她问:“夏目大人,人究竟能活多久呢,那个人还活着吗?”好不容易找到了在医院的老人家,他却完全不记得有这样一回事,小妖怪说,他还活着就好了。
我们每天所接触到的东西实在让人眼花缭乱,很难记住什么东西,除非它是唯一的、特别的。妖怪的一方让我们想起来了这样一件事:你是我的唯一,而我是你的之一。在被妖怪这份简单的感情治愈的同时,可能人们也都想起了心中的那个唯一吧。
区区穿堂风,何以引山洪。

《夏目友人帐》中的妖怪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作为一个媒介将人类身上最美好的品质放大了,妖怪将其以一种非常简单、纯粹的方式展现了出来,这是我们在越变越快的商业文明中最缺乏的、但却应该是最本质的东西。所以,喜欢《夏目友人帐》的也一定是温柔的人吧,他们的心底深处,是期待这些简单的美好的。
寂寞和温柔,被提及最多的语词
与许多热血战斗类动漫不同,《夏目友人帐》中的妖怪们大多都退去了戾气,它们虽然会寂寞,但个性上更多的是温柔平和,即使在某几集中它们做出了一些伤害别人的事,却也是出于对他们的妖怪朋友或是对曾经接触过的人类的牵挂。拓间月子的父亲原本是除妖师,现在年事已高已经失去了看见妖怪的能力,但是拓间先生以前缔结契约的式神们没有得到解放,月子小姐误以为家里进了妖怪所以将家里到处贴上了符咒,但这样的后果就是把拓间先生三个式神中的两位关在了门外。进不了家门的式神们认为拓间先生抛弃了他们,所以在拓间家设下诅咒,可到最后,当式神再次面对曾经的主人时我们才发现,它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还能派上用场,希望拓间先生不要抛下他们。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够以一种放松的心态去观看这部动漫,我们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误会、灾祸,它一定会以温柔的方式结束。虽然可以预见到一定会是让人放心的结局,但我们决不会说它“老套”,我们仍然在等待,在期待,当它真正呈现在我们眼前时便满心欢喜,因为我们仍然想要追寻这样的温柔。
“我不懂人类的情感,但一个人是很可悲的哦,只有这点,我很清楚。”一个寂寞的妖怪,在发现贵志能够看到她后,感到很高兴。石洗七莳请求贵志帮助寻找自己的徒弟东,东是他在藤间乡收留了一只骨瘦如柴的迷路妖怪,这同时也让夏目想起了收养自己的藤原夫妇。

不可与人类结缘的妖怪寂寞,只有自己才能看见妖怪的夏目玲子和夏目贵志寂寞,塔子阿姨在遇到滋之前的生活也非常苦涩。但是好在,他们都遇到了温柔的妖怪或是可以相伴的温柔之人,他们后来都不寂寞了,周围热闹起来了。
寂寞的人遇到了温柔的人,受到了温柔的对待,自己也会变得温柔起来,然后获得幸福。
篱落呼灯:回应
作者用浅近而感性的笔调刻画出《夏目友人帐》中人妖共事作为“治愈系”动漫的独到之处,对于几个故事的复写使读者重临作品的温情。通篇读完之后,有几个问题想与作者一同讨论。
首先是何为治愈系、治愈系作品是否是类型化的。初读作者的评论时,看见作者将《未闻花名》、《秒速五厘米》、《好想告诉你》等作品归入“爱情类治愈系”,用“细枝末节展现各方面的温馨元素”一以括之,我心中是稍感疑惑的。从我的角度来看,《未闻花名》、《relife》的主题是青春和解(以现在的视角看過去的怀旧主题),而《秒速五厘米》与《好想告诉你》更贴近于青春写生(以现在视角看现在的共情主题)。且将前三者一并归入爱情主题是不妥的,因为从艺术形式来看,《秒速五厘米》与《好想告诉你》都有细致的分镜切换、线性时间的延缓,从作品情感来看,《未闻花名》与《好想告诉你》除了爱情主线之外,其中的友情、青春成分也是能给观看者带来温馨体验的原因——而这两者与《夏目友人帐》都是相似而非相违的。
在这些问题的背后,或许是作者与鄙人在“治愈系”定义上的分歧,我试着查了治愈系一词的词源及演变,但由于相关知识的匮乏,除了知道治愈系源于日语词“癒らし”、几部治愈系相关的代表作品之外,依然一无所获。而从“治愈”一词语用的角度着手、试图通过探寻“治愈”的隐喻义如何演化,寻求它在具体作品上的表现,CCL语料库中的“治愈”95%以上都与疾病搭配,其中也包括社会疾病、精神疾病,也就是抚平情感上的创伤。(也就是说:依然什么有效的信息都没有找到hhh)在动漫中也许可以理解为,“分享了他人的幸福,仿佛自己的痛苦被稀释了,在他人的‘简单’中感到了自己心灵的净化。”从这个意义上看,《夏目友人帐》与其他的治愈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再者,作者认为《夏目友人帐》的特点在于人妖关系。但鄙人认为,《夏目友人帐》中涉及的妖是人格化的妖,人妖关系的张力(也就是作者所说的“作为一个媒介将人类身上最美好的品质放大了”)只是便于探讨(就像作者所谈到的那样:生命的短暂与脆弱、等待、報恩、相互依赖等等……这些都是人类情感在妖怪身上的投射),并且最终通过人妖和解达到治愈的目的;并且或许不应当忽视夏目的一众后宫男子——惭愧地说,因为鄙人只看了两季,并且是娘口三三厨,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分析,或许还需要请作者来解说。正是因为《夏目友人帐》的妖是人格化的妖,且许多从日本的传统妖鬼故事中来,我个人认为第一篇最开始不必溯源各地的神、妖文化(因为它们之间存在太大的差异,很难缕清其中的关系),可以仅就日本的妖怪传统、人妖关系演化分析,这样更容易找到着力点。
Ophelia:回应
若说《夏目友人帐》在温柔的清新风格之中又带着怀念的寂寞,这篇杂谈似乎也以其温柔笔触和舒缓的叙述节奏拉近了与故事的距离。
其中提到,人是脆弱的短暂生命,即使是在有着科学概念的现代背景下,与漫长的、强大的妖怪意象的联系依然无法割舍,在其庇护下,人因未经挫折打磨而保持温柔本性,我想,就像是儿童在父母的庇护下表现出无邪的纯粹,有几分寂寞的味道。
作者说“世间的万物本应如此”,庇护者似乎也很自然地反过来映照出这种单纯的本质,约定好的事情要记住、被帮助了要答谢、对自己而言特别的事物要格外珍惜,文中所列举的确实都是理所应当的简单思想,却又令人讶异,跟随着文章旋律轻柔的复述去回忆观看时的感受,在些许的恍然若失与寂寥之后,似乎更加触及了它朴素温柔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