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The Road To DECA-DENCE: Project History & Production Notes 01-05，作者 kViN，发表于 Sakuga Blog（2020 年 8 月 6 日）。译文另纳入 立川让线上答疑 与 播出前访谈 的材料；十文字编辑。
加速器按：原文于 8 月 6 日发布于 Sakuga Blog，译文中加入了 8 月 19 日由 Funimation 主持的 Reddit 线上立川让答疑网友提问，以及放送前访谈资料的翻译。
立川让的《DECA-DENCE》是如今最独特的动作动画片之一，但如果你随我们审视一下制作背后的漫长道路，你就会发现它的野心、格局，以及主题和设计理念之间的凝聚让这部动画更有意义。
尽管很多 IP 都是这样，一旦你把《DECA-DENCE》看作是多年来许多道路交汇的结果，而不仅仅作为一部 2020 年的 TV 动画来看待的话，它就会变得容易理解得多。它的制作背景不仅说明了它的制作时间跨度远超通常动画制作的时长，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这群人想要并且能够做出一部像《DECA-DENCE》这样独特的动画。
第一个重要的节点让我们回到 00 年代中期：大约 15 年前，本篇系列监督立川让和首席制片人角木卓哉加入了 MADHOUSE 工作室。虽然他们的职业发展都很快，立川很快就获得了导演职位，角木也在管理职位不断晋升，但他们的职业生涯并没有太多交织，直到他们都成为《奇迹少女 Kobato》的常驻阵容。立川在之后立刻成为一名自由职业监督，通过炫目又具有空间意识的风格，制作了如《死神》等作品，获得了来自全世界观众的关注。或许你会以为再难以看到他们的合作关系，但他仍会时常参与角木卓哉的项目，比如《花牌情缘》。
无论是由于同时代人之间的这些零星相遇，还是机缘巧合，他们两个都参与了在 2013 年一个相当神奇的青年动画制作者育成计划。对于立川让来说，《死亡台球》完全是一个充满热情的项目，导演、剧本、分镜由他一手包办。这是他表现自己的机会。为了证明他不仅是其他制作人员得力的合作盟友、适合的第二人选，而是一个值得游刃有余掌管监督头衔的人。在 2012 年作为他的执导的第二个作品《新世界 未来篇》中，立川让毫无保留地发挥着自己的导演特质。《死亡台球》对模棱两可和道德失败的探索一直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们，甚至连吉成耀惊艳的《小魔女学园》（和《死亡台球》同在 2013 年上映的原创动画）都不能掩盖住《死亡台球》的闪耀。《死亡台球》立刻让立川让的人气上升，但说实话，这还远远没达到他真正的成功高度。
虽然不能过度夸大《死亡台球》对《DECA-DENCE》的诞生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因为其首先明显的影响，则是令立川让和角木负责的团队重聚，并且将这些设计拓展到了 TV 动画《死亡游行》中。虽然这个 TV 动画很受欢迎，但这次的经历让角木意识到，如果他想制作更多像这样积极疯狂的作品，他最好离开 MADHOUSE 去创建自己的工作室，而这项决定就对《DECA-DENCE》的诞生有很大意义了。
除了宏观层面上的变化，《死亡台球》还为目前负责《DECA-DENCE》的后起之秀奠定了基础。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到的，《死亡台球》是青年动画制作者育成计划中诞生的作品。正因如此，它诞生出了立川和即将成为 NUT 工作室的主力。
他们是谁呢？在《死亡台球》制作中接受指导的年轻人包括《DECA-DENCE》的助理角色设计緒方歩惟，还有概念设计村上泉，固定轮换的作画监督三島詠子和南井尚子，王牌原画师梁博雅（中国人，负责整个 ED 的分镜、演出、原画、背景），甚至还有若山和人：那个项目的中割，后来成为一名能够负责《DECA-DENCE》一整集的作画监督。当然，监督他们这些所有工作的人是角色设计栗田新一，他在《死神》时期就和立川让共事，作为角木工作室的实际员工，现在他在《DECA-DENCE》中担任同样的职位。虽然我理解为什么粉丝期待立川让能动用《灵能百分百》中的人脉，但看到现在这个团队的关系，应该能让你知道为什么那不被认为是优先事项。
另一位在当时《死亡台球》担当制作进行、后来成为 NUT 重要的固定演出之一的年轻人是三浦慧。他除了对《DECA-DENCE》的贡献之外，可能你还知道他处理了《幼女战记》的 ED，这对他来说不是很困难的工作，但《los！los！los！》是一首很酷的歌，我不会错过任何介绍它的机会。
然而，虽然团队已经紧紧联系在一起，但是像《DECA-DENCE》这样复杂规模的企划不可能在短时间能够完成的。早在 2016 年，主要的企划方案就已经准备好了，但缓慢的推进才刚刚开始。角木想要创作一部真正独特的原创作品，以向世界证明他的新工作室名副其实，可以媲美他在 MADHOUSE 制作的作品。他得到了来自角川的制片人田中翔的支持，田中非常有兴趣与他合作，当然还有立川让的支持，他也想同角木一起创作一个原创动画。于是，发生在难以置信的巨大移动堡垒中、藏身的人类为了生存与怪物战斗的主意很快被采纳了。
“（新工作室叫 NUT）是因为我想要一个比较狂野的名字——一些比较‘nuts（疯狂）’的东西。它可以被理解成消极的含义，但在日语中它更像是‘やばい（疯狂的，不太妙的）’。我希望我们可以做一个积极意义的‘やばい’的作品。
而且，它的音跟‘MAD’很像，那是我以前常出没的地方。”——角木卓哉
问题是他们的事业发展得太好了。2016 年也是立川让在完善《灵能百分百》中赢得全世界声誉的一年，因为这部作品突破了动作系列可以在动画中表现的极限。但这个事情的成功只是让他收到了更多高价的订单，而不是推动他专注于《DECA-DENCE》前期的设定制作中了。
与此同时，NUT 也为自己带来了不错的成绩。角木卓哉的工作室很快就把《谭雅战记》改编成了一部广受好评的作品，并未遭受成立新的动画公司所带来的成长的痛苦。这个项目甚至让 NUT 拓宽了他们的创作范围，因为 Studio Chiptune 的社长奈良井昌幸——角木卓哉的另一位前 MADHOUSE 熟人——建议他把这个项目委托给上村泰：一位 Gainax 出身的导演，非常喜爱他们的工作室。
这一举动不仅使角木卓哉斩获了一位能干的导演，而且还使更多的 Gainax 人才常驻于此。最值得注意的当然是谷口宏美，她是 Gainax 最精通风格的动画师，从她在《谭雅战记》和《DECA-DENCE》中担任角色、服装和道具设计师的位置就可以看出她受重视的程度。其他有趣的动画师，比如最后脱离 Gainax 的主要动画新星之一空賀萌香，也因为她的前辈们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而得以参与 NUT 的项目。虽然这个团队的能力一直都很强，但项目所展现出的视觉多样性，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谭雅时期那批新人才的加盟。
由于大家都忙于成功的事业——我们在这里不谈《特别的她》续集，所以《DECA-DENCE》的前期制作进展缓慢。最初的会议只有立川让和角木卓哉两人参与，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来丰富原案，填充了不少复杂的东西。直到对故事有了扎实的把握，立川让才联系了《灵能百分百》的系列构成瀬古浩司来处理剧本，而直到他的剧本即将完成，才正式邀请栗田新一等制作团队的主要成员。漫长的历程，回过头来看，我们了解许多关于《DECA-DENCE》铸成团队的：“何人（who）”“何为（why）”与“何谓（what）”。如果这是他们的主项目，它也不会精雕细琢到如此成熟。如果换作不同人带着不同的需求的牵涉……它可能就不会存在了。
“关于角色设计，我给出的指令是电子人应该显得圆一些，而人类应该使用有棱角的设计。这是两者最终外观差异的很大一部分。至于加多鲁，当我们建立了电子人的设定后，我让他们以电子人的角度去思考，想象电子人会设计出什么样的形式，然后让他们的想象力来决定。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可以真正决定电子人会怎么设计他们自己。”——立川让
那么，这一切值得吗？第一集无疑展示了立川让自始至终纠结的很多点。无论是在强调的激烈场面，还是更平静巍然的时刻，规模感都如此震撼人心；顺便一提，立川让说要在堡垒中加入不平整的细节设计，以避免角色站在统一呆板的金属板1前——即使为了稳妥的目标，也不应牺牲引人入胜的视觉效果2！
同样独特的战斗系统使得这部动画的吸引力一览无遗。加多鲁是毁灭人类的未知生命体，他们能够部署反重力场作为自我防卫机制。对此，幸存者们不得不拼凑资源，制造出相应的武器装备。如果说在这体系下的生存战斗很困难，那么对于将其实现视觉化的团队来说也是同样困难；对于各个设计人员来说是艰难的工作，同样，战斗概念设计师増田哲弥和他所要指导的动画师团队所要面临的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描写失重的动作，同时又要让终结技带来令人满意的冲击力，表现出战斗精英流畅潇洒的动作，同时又要让人明白他们的战斗实力有限3，这都是一项棘手的工作。幸运的是，本作的明星制作团队用第一集向大家展示了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前面提到的增田直接展示了物理波动4的效果，而梁博雅则证明了混乱所带来的乐趣5。
再加上有一个像枣这样立竿见影的主角——立川对动画团队不断要求，所以冒险的开端非常坚实。不过对于一个酝酿了 4 年的原创项目来说，要证明一个新工作室的疯狂潜力，枣为死去的父亲报仇的探索是不是有点套路？像我这样的傻子有时自问过。
在接下来的剧情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第一次接触庄严的哀悼仪式后，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字面意义上里世界的商业广告式问候，伴随着 DECA-DENCE 的真相，使得对比更加炸裂。从此开始第三集唐突地扩展世界观，人类确实处在一个糟糕的地方……但不是第一集所暗示的那样。一个非常真实的反派——不受管制的资本主义导致地球污染，把地球变成了一个不可居住的荒地，这同样使巨头看到了机会，通过产出可以在这种条件下生存的电子人，来夺取进一步的控制。剩下的人类最终被夸克实业买下，继而建造了一个巨大的娱乐设施，让最肮脏的动物园看起来更人道。这就是《DECA-DENCE》的实际意义：对于那些只通过所谓安全的化身加入战斗的电子人来说，它只是一个游戏，而对于活在谎言中的人类来说，它则是一个危险的监狱。
如果你把一个没有国家的机械人社会想象成乌托邦，立川让和公司希望你好好回想下。机械人只享有一种作为行为个体的错觉，因为他们的全部存在都属于一个他们永远无法违背的公司——不管你是人类还是机械人，只要违背，你就会被贴上 Bug 的标签而被销毁。经历了这样一个系统的无情残酷，男主镝木认为放弃并按自己的方式去死是唯一的逃离的方式，他的做法是拒绝注入 Oxone 这一连接人类、电子人和加多鲁的资源。不过通过遇到像枣这样经历过濒死并且失去了一条手臂，但从系统中脱离的人，他找回了希望。这种关乎实际选择的故事，可能 2020 年的动画就是需要如此直白的主题。《DECA-DENCE》真的就像一种声音，近几年他们越重新审视声音便越尖锐。公平地说：最近几年你有亲身经历过么？
“这部动画的主题围绕着‘毁灭’和‘衰落’，所以我认为它是消极意义上的词。而且，在日语中，我们把大的东西称作‘でかい’，所以我想要其中‘deka’的发音。
Dence 在日语中的发音为‘dance’，但在我看来也有‘活着’的意思。所以我想要传达的是看起来相反的意思，一个是通常意义的‘毁灭’的含义，另一个是‘潇洒活着’的意思。”——立川让
（decadence 在英文中有沉溺享乐、堕落之意）
作品对主题的揭示，因其视觉效果而变得更加有趣。在播出之前，我们一直强调《DECA-DENCE》的设计团队异常周全，但直到它露出真面目，你才能真正体会到为了实现立川让的设想，他付出了多少努力。虽然有一些大触的参与，但他的精心安排才让其脱颖而出；在必要的时候，会向本就多元化的团队之外寻求合作，甚至还能接触到平时不从事动画工作的艺术家。有经验的动画师和新鲜的血液，和动画完全不相干的人，国籍更不在话下：团队不在乎任何人的背景，只要他们看起来是合适的人选。
最有趣的二人组是电子人设计师押山清高和前面提到的概念艺术家村上泉，他柔和的反乌托邦作品被拿来与汤浅政明的《海马》相提并论——而且有合理的理由。和《海马》一样，圆润的设计和柔和的色彩让人产生愉悦的美感，有效地与系统的无情残暴形成对比。这种错位本身就有力量，考虑到企业经常把自己最危险的做法涂改成温和的、对家庭友好的样子，在处理这些主题时，我总觉得特别有效。说到与《海马》的比较，他们甚至还有直接的员工关系，因为村上泉本人在过去的几年里已经成为了汤浅最可靠的动画盟友之一，在《别对映像研出手》等作品中几乎充当了他的王牌动画师。
对于所有这些关于《DECA-DENCE》的主题与显著的现实话题并行，对于该剧是一个以角色为中心的物语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它的潜台词和视觉效果深深地交织在一起，但它们的作用一直是加强枣和镝木的关系发展，而不是将关注的焦点从他们身上移开。尽管早早地揭开了游戏内幕的真相，但《DECA-DENCE》也不想用过于注重反转的方式来吸引观众的关注。新的线索没有吊观众胃口便抛了出来，未来的发展也可以清晰起来，因为首先是和角色有关。可以预料的是，在后期，我们会发现枣的父亲因为太过接近了解真相而被系统杀死，这并非是制作组用这个点来引爆剧情，而是因为这可能会成为她角色弧线发展的重要节点。可以这么说：《DECA-DENCE》是一部平缓而有趣的动作剧，有着迷人且协调的写作构筑，所以你就算是来看这个的，我也能推荐推荐。
“最初我们打算在第四集透露这个世界观，但是很难让镝木的感情拖那么长时间，特别是在镝木和枣之间，所以我们打算早些展现。世界观下的人情剧对我们来说比世界观更重要，所以提前展示这个转折对我们来说很好。”——立川让
枣那使人愉快的探索一直在继续，没有大的变动……直到第 05 集，这是一个在多个方面都很特别的一集。这不仅是枣这个角色的关键时刻，也恰好突出了我想说的关于本剧制作的最后一点：来自全球各地的动画师的存在。虽然这在《DECA-DENCE》中一直存在，以至于工作人员曾公开以来自国际的制作人员为荣，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集能像第五集这样明显。新人制作进行梅本駿平，说白了就是个作画厨。但最重要的是，在当前这个时代成长起来的人，能用社交媒体接触到世界各地有趣的艺术家。通过机器翻译和一个懂英语的哥哥——是他说的玩笑，不是我的——他联系了来自各地的动画师，其中包括许多从未参与过专业制作的人。动画表记看起来就像你在浏览推特艺术家或是某个 Discord 的服务器……因为这正是他们的工作。尽管这个行业墨守成规，但新的一代总是会与之对抗，以自己的方式来做出事业。
这样做使得结果十分刺激，那一集的动画当然在某些地方比较粗糙，但即使是它的缺点也让人觉得新鲜。在我看来，无关紧要的肢体动作和这里那里不太流畅代价十分微小，当我们在谈论一场一开始就被操纵的混乱战斗时，我不能说内容与感觉的违和。而这终归是好的，结果说明一切：深思熟虑的动作设计6，比以往更高强度的作画，以及定义了这部动画的规模感，使其达到最佳效果7。立川让愿意接触任何他认为能够将自己的想法变为现实的创作者，这再一次得到了回报。作为一个到目前为止一直在享受这段旅程的人，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种大胆的态度究竟会把他和团队带到何种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