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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章,我曾指出世界宗教所提示的“世界”是这样一个不存在外部的空间,是只能用“图表式的模型”加以表示的交通空间。但是,不存在外部的空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对文化(共同体)的拓扑空间加以考虑。
洛特曼(译者注:苏联文艺学家、语文学家。1950年毕业于列宁格勒大学。1963年起执教于塔尔图大学;1964年发表《结构诗学讲稿》,从此开创以“结构诗学”研究为中心的“塔尔图—莫斯科”符号学学派)对文化模型加以拓扑化的考察,其特征是,基本的境界线是将内部和外部决然分开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内部空间是闭合的,外部空间是开放的。这一内部/外部的对立,是组织起来的东西(拥有结构的东西)与没有组织的东西(没有结构的东西)的对立之空间的图式化。这一对立在各种各样的文化文本中有不同的解释,举个例子,它体现在如下的对立中:
内部←→外部
自己的部落——其他的部落
僧侣——俗人
文化——野蛮
知识分子——民众
统一的宇宙(cosmos)——混沌kaos
洛特曼《文学的文化记号论》(暂翻)
封闭的和有组织的内部,与开放的无组织的外部的这一区分,除了有其形式以外,洛特曼还提出了在此之上的解释。举个例子,“意识—无意识”或“理性——非理性”的对子便是例子,除此以外,哲学上的“一\多”与“本质\现象”也是这样的例子。换句话说,不管在什么层面上进行讨论,其内部/外部所分割的空间结构在拓扑学意义上是相同的东西(homologous/ホモロガス)。
进一步地,洛特曼曾说所谓“故事(物语)”会跨越这种内外之分,不管是从内部走向外部,或者外部走向内部。
与此相关的,在各种各样的语境中,容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解释。举个例子,与意识(内部)相对的无意识(外部)的侵入,或者说骗子(トリックスター)对文化秩序的入侵,相反的,存在着内部对替罪羊的排除,对禁忌的破坏……这样的事态可以被还原为“对内外分割线的跨越”这一模型。
因此又一次地,我们可以用系统论(信息理论)的术语将其替换。比如某一系统(信息)与其外部(噪音/noise)。但是,对于这一边境,文化理论仅仅满足于发现闭合的内部和无组织的外部的相互关系(辩证法?!)这一事情实在是奇妙。无论怎么看,居然能够忍受这种无聊的解释确实是奇特的。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人们对越境(侵犯)的惨状加以多么华丽或者凶狠的描述,依然无法调节这一解释的无聊。越境无非是内部和外部的分割所必然产生的问题罢了,这不是简单地废弃分割就能解决的。“禁令是为了打破而设置的”,巴塔耶他佬也这么说过。越境和侵犯这样的主题对于内部(被封闭的系统=共同体)的存续来说是不可缺乏的。越境是不可能的,同时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虽说这件事本身似乎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然而正是这种深刻、这种神秘性决定了内部和外部的决然之分。

我在此处考虑的虽然是宗教的问题,但不必多说,不论是宗教的领域,还是人类学、心理学和语言学的领域也是这样。但是,关于宗教问题,图1这样简单的图示是不足够的。还必须加上此岸—彼岸这样垂直的对立。用洛特曼的话来说,“此岸——彼岸”的对立重叠在“内外”的对立之上,这样的话,内部和外部1从属于地上世界,而外部2从属于彼岸世界。但是同一个个体是无法同时从属于二重境界的,究竟是选择境界(1)(内-外1)还是选择境界(2)(内+外1-外2),这决定了他的从属关系。
简要说来,就算被复杂化,内部和外部的分割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举个例子,就算我们构想彼岸世界,不管它是在地底、山上抑或是西方,上方,最基本的是,它们都是“没有内部”的。一般的世界宗教将彼岸世界构想为垂直方向上的东西,用图2来说明的话,就是外部2的设置。但是,单单是在世界上流行的话,这样的宗教被称为共同体宗教。它们通过设定外部2,将外部1和内部的境界给无效化的同时,依然保持了内部和外部的分割。这样,无论何时垂直的分割都会向水平方向转化,举个例子,信者和不信者的区分会成为教会组织的内部和外部的分割。
但是,我考虑的是,世界宗教本来是拒绝幕后(背后)世界这样的分割的。这样,使之成为可能的是“无限”这一观念。“无限”的观念意味着他者的发现(而非相异者)。换句话说,正是因为发现了“他者”,我们才能认识“无限”。
2
对于亚里士多德或者说希腊哲学来说,无限(aperion,中译通常为无定限)意味着无限定。也就是说,无限一直是作为针对有限的否定来思考的。在这之上,与有限定的宇宙(cosmos)相比,无限定的混沌(kaos)是占有优势地位的。不必多说,这个对比与刚才开头所示的内部-外部的对比是同构的。
但是,这并非希腊所独有的特征。无限是从有限出发对有限的否定,这点在基督教神学=哲学中是一样的(在康德那儿便是如此)。在这里,无限者便是永远凌驾于各种各样积极的规定的东西。因此,外部(也就是物自体 Ding-an-sich)的领域便有被规定的危险。实际上,“无限”便是废弃上述分割的东西。
我在这里想用数学上的比喻来说明。在实际中,内部/外部以及其中境界这类的术语,正如在洛特曼那里一样,是可以被数学化的。实际上,又一次地,哲学上关于无限的新问题出现的契机是十九世纪后半的数学(集合论与非欧几里得几何学)的问题。
一般说来,无限被视作没有限制漫无边际的东西,这似乎与内外的分割一样是清楚自明的。实际上,将内部/外部图示化的时候(参照图1),我们实际上将外部视作无限定。图1虽然看上去好像是用四角形的框框将外部关起来了,实际上它是无边际的。举个例子,纸上所描绘的直线被视作向左右无限延伸的。但是,这张纸(平面)是在地上,也就是说是在球面上的,如果一直延伸的话会回到原点。虽然对其并没有限制,但实际上是闭合的。如果我们想要考虑无限的话,右侧的模型是必要的。
这一直线就算不在地球上,而是延伸到宇宙中的话也是一样的。这是黎曼几何学,或者将之使用的爱因斯坦相对论所熟悉的内容了。看似无尽的宇宙实际上是有限的。这一深刻的认识,实际上,我们在简单的球面模型上就可以得出了。换句话说,“无限”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这意味着无限定的东西是封闭的,就是说,被限定的内部(cosmos)与无限定的外部(kaos)这样的分割是无效的。举个例子,将图1画在球面上看看吧。外部被闭合的话,之前的外部与内部就反转了。也就是说,将内部作为有特权的中心的根据就烟消云散了。
这件事放在西洋那里,对应着中世纪(亚里士多德式)宇宙观(cosmology)——也就是世界的有限性与位阶性的解体,我们发现西洋世界的平面无非是“球面”的一部分罢了,这一发现也可以说是与此有关的。举个例子,对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托多罗夫说了如下观点:
新大陆的发现对今天的我们而言有着重要的意义,不仅是因为这是两个极端的相遇,而且还因为这种相遇十分典型。除了这样的范例性(paradigmatic)价值以外,根据其直接的因果关系还有其他的价值。诚然,这个世界的历史是围绕着征服与败北,殖民地化和他者的发现所展开的。但是,正如我之后将证明的,如今欧洲人的身份认同,是被哥伦布的美洲征服所预示和奠基的。无论我们多么任意地根据某个时点划分两个时代,也不会有哪一年比1492年——哥伦布横跨大西洋的年份更加合适。我们都是哥伦布的直接子嗣。从那时起,我们的谱系开始了——如果在他之前“开始”有什么意义的话。正如拉斯·卡萨斯(Las Casas)所言,“在那亘古未有的新时代里”。在那以后,世界缩小了(就算宇宙变得无限),“世界变小了”,正如哥伦布自己骄横地宣告的那样。人类已经发现了他们是其中一部分的整体,迄今为止他们形成的是其中没有整体的部分。
托多罗夫《他者的记号学》 ,英译本The Conquest of America:The Question of the Other
新大陆的发现其重要之处并非只是发现新陆地,而是在于“外部”从此被闭合起来。托多罗夫认为,与新大陆上印第安人的相遇,比起以往与亚洲·非洲人的“相异者”的相遇,二者有着本质的不同。这说的恐怕是,在已经不可能有异界和异者的一样的均质的世界上,我们首次发现了“他者”。外部已经被闭合,换句话说就是在这以外的外部不存在了。发现新大陆的意义正在于此。这与“地球是圆的”这一事实的发现是不同的。
举个例子,在哥伦布的时代,人们认为脚下的大地是有限的,而认为海的尽头是无限定的深渊。没有什么证据能否定这一点。而支持哥伦布的是他对《圣经》的信仰,也即是“无限定的外部在上帝所创造的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这一信仰。换句话说,否定亚里士多德式宇宙学的并非自然科学,而是“无限”的观念。
恐怕,历史上能够与这一事件相匹敌的只有二十世纪基于相对论的宇宙论吧。宇宙是同一且均质的,宇宙之中不存在中心和边缘,也不存在所谓宇宙的“外部”这一东西。这样,这在同时也预想了宇宙中的他者(知性生命)。但是,这件事并没有得到确证,不如说只是与经验相反的观念的产物。实际上,这些都是在一样的弯曲的宇宙空间,因而就是闭合的宇宙空间之中,从球面(封闭的二次元空间)这样的模型出发来考虑的。
因而,现代宇宙论给我们的冲击,与新大陆发现所象征的宇宙论所带来的冲击相比,不如说是相形见绌。举个例子,今日SF作家的想象力可以分成两类。也就是发现“异者”的想象力和发现“他者”的想象力。前者的类型是中世纪式的浪漫传物语之恢复。这不过是将内部/外部的宇宙论(cosmology)投射到了宇宙层面。后者的类型才真正地接受了现代宇宙论所包含的意义。但是,它也没有带来什么特别新颖的认识。要说为什么的话,它也没有超越“世界宗教”的认识。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一百年以后(一五八八年),一位多明我会的修道士,乔尔丹诺·布鲁诺挥笔写下如下内容:
因此,只能认识到存在一个无限的空域和包容空间,它包括并渗透一切,在此空间内存在无数类似于这个天体的天体,其中一个不再比另一个更靠近宇宙中心。因为这个空间无限、既无中心也无边缘,尽管在空间中的这些世界的每一个应当以我多次说过的方式存在,尤其当我们证实它们是确定的且有限定中心,诸如众太阳、众火球,环绕它们的所有行星,众地球,众水球。当我们看见这七颗行星绕着离我们最近的这个太阳旋转,正如我们同样证明,这些星球或这些世界的每一个都绕着各自的中心旋转,造成一个稳固的、连续的世界的外观,人们发现这个世界抢夺众多星球,并且绕着它旋转,仿佛它是宇宙中心。因而,不是一个单一世界、一个单一地球、一个单一太阳,而是诸多世界,我们看到诸多善良的明灯环绕着我们,它们在同一个天,同一个地点,同一个包容体,我们置身的这个世界也在这个天、这个地点、这个包容体。
——中译文选自 田时纲译《论无限,宇宙和诸世界》人民2010 ,P136
这是今人都会为之惊叹的认识。当然,这种认识发源自“构想无限大的物体之时,人们就同时放弃了给与物体的中心与边缘这样的事”此般无限论。但是,这种无限,举例说来,与库萨的尼古拉所说的无限是不同的。尼古拉(译注:草,选库萨也太怪了)从将无限(者)视为没有限制的东西的观念出发,而布鲁诺不如说认为无限是封闭的。不仅地球不是中心、太阳也不是中心,相反的,这意味着随便哪个点都可以是中心。正如托多罗夫所启示的那样,恐怕他也是从新大陆与他者的发现这样的问题开始着手的吧。但是,明白自己的平面(共同体)仅仅是球面的一部分这一事实,能够完成这一思想上的非欧几里得式的转换的只有布鲁诺一人。这样,正如第二部所述的那样,将这一点扩展到“自然史”领域的是斯宾诺莎。
3
我再说一遍,“无限”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倒不如说相反,只有它是否定超越性的诸力或者神秘的诸观念的。将内部/外部、中心/边缘的分割无效化的“无限”并不寻求超越的场所。“无限”不如说是现实性的东西。这是说,在不允许任何自我的中心化和他者的超越化的场所之中,我们才能与他者相会。
但是,虽然考虑的是这样的事,实际上数学和物理学的知识并不是必要的。反而,对于数学和物理学来说,这样的认识是不可欠缺的。举个例子。康托尔针对亚里士多德的可能的无限,考虑了实无限的概念。也就是将无限视作一个数字来思考。集合论就是无限论,对现代数学而言是不可缺少的。但是,我们可以就这样说无限是存在的么?不必多说,从这里可以看出集合论的悖论。正如我在《探究I》中讲过的,维特根斯坦认为,与有限主义(直观主义)不同,无限的问题是可以向与他者的关系问题转换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维特根斯坦是只考虑无限问题的男人。他的语言游戏论就是无限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会再次落入语言系统论(内/外)之中。
我反对维特根斯坦视为是“宗教式”的东西,“宗教式的”意味着内/外的分割。而实际上,世界宗教在这个意义上完全不是“宗教式的”东西。无论是内部/外部的区分,还是中心/边缘的区分,在“世界”中都是不存在的。世界宗教所启示的世界如右边所示。那是,不管是以创造神的名义所宣告的,还是以空的字名所启示的那样,最重要的是,人要废弃内部/外部的区分,向“他者”敞开自己。这意味着,天国地狱也好,一神或者是多神也好,因果轮回也好,这样的“外部”都是需要否认的。这意味着位于外部的超越的·神秘的诸力需要被否认。进一步的,还需要否认为了获得诸力而进行的一切所谓的“修行”。相对内部(有限)而构想出来的外部(无限),只不过是存在于“世界”的内部的东西罢了。
注:据我所知,无论是耶稣还是佛陀都没有说过什么“深刻”的认识。他们讽刺性地否定了幕后世界(本体)。但是,这件事和他们把自己的全部向与他者的关系敞开,其实是一体两面。根据传承下来的故事,他们主要是和异常者打交道的。但是,这就意味着,他们对被共同体排除出来的异常者有着特别的同情心。本来对他们来说,不管是异常者还是异界都是不存在的东西。于是,使之成为可能的是“无限”的观念。
举个例子,佛陀是否定苦行的。这就是说,否定了一般而言的修行。说什么苦行不太行而适度的修行就很行,这不过是蠢话。这是因为修行本来就带有达到苦行的性质。这就是说,修行的目的是达到某种实在(本体),或者说超越的状态。因此,对修行的否定是不能与对背后世界的否定相分离的。“空”的认识也就是“无限”的认识。这就是说,将诸多关系的社会连锁封闭起来的一(全体)是不存在的,内部/外部的分割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存在。与佛教相关的内容我会另外再写,但是在这一点上,耶稣和佛陀是没必要区分的。他们的差异不过只是先行于他们的文本语境的诸观念的差异罢了。顺便说一句,尼采曾在《敌基督者》里说过耶稣是佛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