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现视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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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mela Gossin 从生态美学、自然伦理与移情出发,讨论宫崎骏如何在动画的世界构筑、象征性意象和生命观中形成独特的生态哲学。

原文:Animated Nature: Aesthetics, Ethics, and Empathy in Miyazaki Hayao’s Ecophilosophy
原载:Mechademia10卷(2015

他的每部作品中都有多个标志性场景,宫崎骏展现的关于人性的教训囊括了人类的全部情感,从欢乐的到深刻的。例如,为间接说明人类竞争和嫉妒的局限性,他在《红猪》中设计了反复击倒、拖拽的拳斗,肉搏至双方变成滑稽夸张的形象,直至观看这暴力行为的观众,如置身其间的角色一样感受到荒谬和挫败感:我们为何相互争斗?同样,当娜乌西卡杀死了那些杀害她卧病在床的父亲的人,弃剑瘫倒时,或者当哈尔身处索菲面前破败的羽毛堆中,这些画面让人意识到,即使是这样正当的暴力,对人的生命力也会造成深切的损害。

《红猪》中两人相互击打的拳斗场面

关于这个问题,宫崎骏还富有意味地列举了关于人类技术的意象,这些人类技术有的代表着人类的有益创造、对环境的友好、自我约束(如,寂静的风车,流动的运河,鸟一样的滑翔翼,温和的巨型园丁机器人),也有的是突出人类科技带来的危险的影响(满是补丁的战斗机,笨重的坦克,构造复杂的战舰)。

《红猪》中的红色飞行艇
《红猪》中的战斗飞艇

另外,他使用一些情节实现了西方教育学理论家所说的“机会教育”(译者注:机会教育,是利用一种情况发生的机会,趁机施行教育,这样的教育效果给人留下很深刻的影响)。在《风之谷》中,他描绘了风之谷的一位长者,(被库夏娜逼着要劝降)。长者展示自己磨得十分破烂、并且中了毒的手,慢慢摩挲着,讲述着他的公主娜乌西卡是如何像他们爱她一样爱他们的(译者注:长者的手破烂不堪,但娜乌西卡却表示“很喜欢这一双手”,并且说“这是一双勤劳而美丽的手”)。这一情节体现出风之谷居民和多鲁美奇亚人之间更大的社会、政治和文化差异,同时也表明这种差异是难以改变的。长者简单的动作和叙述体现了一个寓意:人们可以学会以不同的方式看待很多事情——包括人类自身的差异。看看这些手吧。

《风之谷》中风之谷长者展示双手
《风之谷》

宫崎骏也是“格式塔转换”大师。(译注:格式塔在德语中是“形状”、“形式”或“模式”的意思。“Gestalt shift”(格式塔转换)是指从一种形状、形式到另一种形状、形式的不自觉的知觉跳跃。这种转变更像是突然的:它不是渐进的,而是瞬间的。例如,关于这幅图,现在你看到的是鸭子,可能下一个瞬间就变成兔子了。没有图像本身的变化,变化的是我们对图像的感知。)

鸭兔错视图

在动画中,他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让观众看到或“获得”他们从未意识到一些基本的事实,比如我们“从属”于自然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存在”于自然之中,我们有限的经验和观念可能会扭曲我们对自然的理解和我们与自然之间的相互关系。例如,娜乌西卡赶去援救别人时,她的反应迅速、动作敏捷,快速地对自己不小心踩到的昆虫吐出一声“对不起”,果断地开展营救行动,这一幕总是能够引起观众的赞叹。这个女孩深刻地关心所有生物,即使是在紧急的关头也依照形势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她显得多么轻松和自然!这份轻松和自然也是我们儿时的本能——如今的我们做到相同的事真的这样难吗?

《风之谷》中娜乌西卡与王虫的场面

这些场景温和而又复杂;宫崎骏也是一个很棒的教师,他创造出的视觉体验可以重新训练我们观察事物的能力,让我们学会注意到微小事物、细节的价值。否则,我们会忽略那些自然现象,不能热情地欣赏日常的、平凡的快乐。就像龙猫多多洛为五月和梅留下橡果一般,他也在动画中不经意地留下这些物象,无论我们忽略与否,会意与否。例如,《龙猫》中,地衣生长在石子路上,小鱼在溪流中闪闪发光,太阳在初夏的晴天斜照,小蝌蚪在清澈的水中游走,电线背后密密麻麻的房屋,雨滴从树叶缓缓落在伞顶这些意象让人们感受到一种“迫切的危机”,提醒着我们,广阔的自然空间和更深层的自然力量总是围绕我们左右,为我们思考人类生存的深度和意义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和尺度。

宫崎骏动画中的庭院与植被

有时,宫崎骏也告诉我们如何改变我们以人类为中心的衡量方法,以寻求看待问题和生存的新方式。在《风之谷》的电影和漫画中,公主以不同于其他主角的方式解读了人类核心危机的本质。她不仅衡量和比较了其中所涉及的各种人类派系的紧迫的社会和政治问题,还富有同情心把昆虫世界的和谐幸福和自然过程本身作为同样重要的因素一起考虑在内。宫崎骏描绘了她把人类看成是一个更大的复杂整体的一小部分的能力:她静静地仰卧在王虫褪下的外壳上,冥想着,占据的一小块自然空间,与周围的环境和平相处,通过王虫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有毒的孢子从森林中落下。

娜乌西卡躺在王虫蜕壳中的画面

想要更纯粹地看待自然,我们人类必须忘却一些我们固有的态度和信念,包括我们倾向于将“自然”与“文明”两极化、视“文明”高于“自然”的价值观。在《幽灵公主》中,当珊那血迹斑斑的嘴面向阿西达卡,体现出她所代表的自然的残忍属性时,观众很快就会产生“自然”和“文明”的对立感了。而且,为了防止我们将她身边守护而利他的狼群过度拟人化,文化同化,甚至“迪士尼化”,宫崎骏让珊身边的狼发出低沉的咆哮:“我们能吃了他吗?”以凸显出动物灵魂和人性的这种对立冲突。我们从中看到了自然的真实面目,而不是我们需要它或想要它成为的样子。这也意味着不再将自然神化地视作仁慈的“母亲”,而接受它缺乏目的性的另一面。改变我们对自然的误解可以帮助我们改变我们的行为,这样我们就可以“不仅对其他生物,而且对水,对山,对天空都十分尊重”。

《幽灵公主》中珊与山犬

在观看宫崎骏动画作品的过程中,观众们总是能从一个客观的角度谦逊地看待事物的本质,充分考虑到世界的偶然性和不可预测性。人类聪明、智慧、有创造力、适应能力强,但我们也会受到偏见、盲区和固执的影响。调整好认知角度,我们可以运用我们的观察力和想象力来更好地理解自然现象。为了把关于自然的各种问题解释清楚并使用动漫将其描绘出来,必须经过仔细的考量。为此,他询问了一群六年级的学生(他之所以选择六年级学生,也许是因为他们年龄尚小,还没有被成人世界许多世俗的偏见、认识误区所影响),请他们考虑小老鼠、大象和地壳是怎样在各自的时空中存在、运动的,在蜜蜂眼里,雨是什么,雨滴又是什么形状的,鸟类如何从风中获得信息。其实,SETI计划(译者注:搜寻地外文明计划,又名“凤凰计划”,致力于用射电望远镜等先进设备接收从宇宙中传来的电磁波,从中分析有规律的信号,希望借此发现外星文明)的批评家们已经提出了类似的测试,来检验人类是否准备好面对外来生物。如果我们不能学会尊重、欣赏与我们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生物,并与之和平共处——无论是蜜蜂还是细菌——我们怎么能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能够与来自其他星球的生命相遇、友好相处呢?在《风之谷》中,宫崎骏引起了我们这样的担忧。在影片结尾处,我们看到,在娜乌西卡留下的防毒面具旁边,一束绿色的嫩芽从腐海森林的沙质地面上生长出来。这是在告诉我们,无论人类在“表层”世界中实现了什么修复,都是暂时性的;在更深一层的层面上,其他自然力量也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发挥作用。

《崖上的波妞》中波妞乘浪前行

宫崎骏通过动画中的象征性意象,质疑了人类对于因果关系的判断能力和对后果的准确预测能力的狂妄自信。既然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基于对初始条件及其后果的不完全、不完善的了解来做出选择和决定,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认为约束自己、保持谦逊是不必要的,并且对此不屑一顾。每一个行为,无论是人的还是自然的,都能产生一连串的反应——蝴蝶效应,为什么我们要把目光局限于短期收益而进行如此不理智的行动?如果我们知道我们是无知的,为什么我们不能更谨慎一些呢?难道我们不应该至少更轻柔地扇动我们的翅膀吗?

在宫崎骏毕生的工作中,他认真地探讨了这些问题。在《风之谷》中这样做,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哲学和心理上的痛苦,迫使他“写下他不知道的东西”(例如,生命的意义)。《悬崖上的金鱼公主》中也有关于这些难以解决的问题的巧妙隐喻:一条人鱼想要生活在别处的愿望推动了影片中所有的艺术、科学、魔法和技术(元素)。我们想要,所以我们创造,我们发现,我们祈祷,我们发明、建造。波妞不想在原来的生活环境中生活,而想成为人类,并且引发了大海啸。这场灾难威胁到所有生物的生存,包括她的家族,她爱的其他生物、海洋、地球和进化过程本身。也许我们应该把我们的创造力更多地投入到约束我们的个人和集体意志,使我们学会遵循自然规律,并学会减轻对自然的附带损害;即使是目的最单纯的创造行为,也能产生这种附带损害。在《起风了》中,“堀越二郎”是一个很矛盾的角色,本来他仅仅带着“设计出优美飞机”的单纯意愿,却也是杀人武器的制造者。像这样的隐喻性教育是很深刻的,它们“燃烧至意识的深处”,影响年轻观众对于自己与自然世界以及彼此之间关系的看法。而宫崎骏电影中较浅的层次反而像是为成年人设计的。

《风之谷》宣传画:娜乌西卡面对王虫

宫崎骏动画的生态审美哲学和更深层的意象不断提醒我们,人类活动不是世界的全部。他在动画方面的隐喻能力就像“三维立体图”一样。通过有意识地调整观察的焦点,我们可以透过浅层的形状看到深层的图案。(译者注:三维立体图就是利用人们两眼视觉差别和光学折射原理在一个平面内使人们可直接看到一幅三维立体画,画中事物既可以凸出于画面之外,也可以深藏其中,给人们以很强的视觉冲击力。例如下图,观察者经过适当调整可看到美人鱼浮出画面)。

蓝色三维立体图

宫崎骏在他的“动画”中,颂扬生命的奇迹并向它表示尊重。他平等地对待所有生命,相信所有的生命形式都应该平等地享受它们的存在,不受人类偏见的影响,无论是蚊子还是香鱼(译者注:一种鱼,分布在中国内陆、港台地区及日本、西北太平洋),野猪还是野花,驯虫师(译者注:《风之谷》中的一个组织,生存在腐海中,他们驯服虫,并依靠虫在腐海中寻找宝藏、发现矿物等,以此生存)还是他们所驯服的虫。甚至我们人类也应该从自己认知边界的束缚和无意识思想的影响中解放出来。他展示了苏菲(译者注:《哈尔的移动城堡》中的女主角)努力打破诅咒,或者琪琪(译者注:《魔女宅急便》中女主)努力找回自己魔法能力的过程。

宫崎骏知道,在他的动画作品中,他尝试着(也失败过)“思考太多不可估量的东西”。他完全承认,定义“生命”是很难的,而人类对其神秘力量的解释是不充分的。对于宫崎骏来说,“生命”(anima)、“灵魂”的概念似乎适用于一切存在的事物,即使宇宙中的各种“无生命”之物也是一种特殊的存在状态——甚至精神、思想也是这样。任何事物的存在都会使我们每分每秒感到惊奇,并由此产生一种对自然万物深深的谦卑感。在他的审美生态哲学以及他的动画中,他所欣赏和尊敬的对象超越了生物,扩大到世间存在的所有事物:非生命的实体、抽象的事物,甚至是未知的、不可知的事物。在宫崎骏作品创造的自然世界中,一切事物都是神圣的,都同样值得受到道德的、文明的对待(civility)。

正如宫崎骏对于深层意象的使用所展示的,人们道德上的行动可以由各种移情而激发。宫崎骏希望他的动画不仅教会我们怎么做,让我们富有真情地按照道德行事,还要从精神上根本地改变我们。以娜乌西卡为榜样能帮助我们学会同情和理解,但如果就此止步的话就会局限于仅仅从表面理解她与自然的互动关系。为了“引发一场哥白尼式革命”(译者注:哥白尼的日心说推翻了传统的看法,不再以地球为中心,而是以太阳为中心。哲学上,在康德之前,哲学家认识世界都是从外在世界入手,而康德则发现,人类的理性有自身的局限,在去认识世界之前,应该首先从自身出发,研究自身的理性,思考自身能够认识什么,不能够认识什么),并使故事合乎逻辑,他精心设计了娜乌西卡对腐海森林的真相的调查和发现的情节。娜乌西卡对世界进行了更深层次的探索,她思考着自然的本质、对这些在自然和人工共同作用下出现的存在(腐海、王虫等)应该如何采取一种符合道德伦理的行动。这一困境充满着复杂性、矛盾性和偶然性,也使她在其中获得灵魂和精神上的升华。她所面临的困境也仍然是我们所面临的。

《风之谷》的结尾——就像在动画、大自然或生活中解决任何危机一样——宫崎骏那更深层次的意象揭示出,我们“站在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的起点”,“(尽管)还是有些事情值得我们去做(我们)不会有幸福的结局”。在《幽灵公主》中,阿西达卡和珊最终没有走到一起,意味着自然和文化没有和谐地结合在一起,尽管两者按着自身发展方向继续运行着,无论是向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在《天空之城》中,遭受到猛烈的破坏的拉普塔岛漂走了,并重新平静下来,默默地用它的巨大的树根回收承载着拉普塔文明的石头。它像是复活节岛,又像是潘多拉宝盒。这样宏大的生命循环也许是不可解的;我们永远不知道我们的努力会带来积极的还是消极的后果,但是为了充分地珍惜生命、好好活下去,我们必须尝试,我们必须尝试去享受尝试。的确,正如宫崎骏所说,“希望(本身)就包括与对你重要的人一起工作和奋斗。事实上,我认为这就是活着的意义所在,”所以,“让我们保持耐心和忍耐,让我们一起生活。”正如他所说的,“起风了,唯有努力生存”,在风中努力呼吸,激发自己的灵感,跳跃自己的思维。当我们感到被巨大的和难以解决的全球问题压迫着时,简单地改变看待问题角度也许能让我们的行动更加有效。“如果我们贴近地面,我们可能会看到一条路,可以继续向前走大概50米。这条路可能看起来很吸引人,如果天气晴朗,我们会感到精力充沛,并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嗯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啊哈,想想小梅发现通往大龙猫家的路的场景吧。

《幽灵公主》中众人走过草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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